Scriberis Vario fortis et hostium
victor, Maeonii carminis alite,
quam rem cumque ferox navibus aut equis
miles te duce gesserit.
5 Nos, Agrippa, neque haec dicere nec gravem
Pelidae stomachum cedere nescii
nec cursus duplicis per mare Vlixei
nec saevam Pelopis domum
conamur, tenues grandia, dum pudor
10 imbellisque lyrae Musa potens vetat
laudes egregii Caesaris et tuas
culpa deterere ingeni.
Quis Martem tunica tectum adamantina
digne scripserit aut pulvere Troico
15 nigrum Merionen aut ope Palladis
Tydiden superis parem?
Nos convivia, nos proelia virginum
sectis in iuvenes unguibus acrium
cantamus vacui, sive quid urimur,
20 non praeter solitum leves.
你的勇敢,你征服敌人的伟业,自有
瓦里乌斯,迈奥尼亚的诗隼来称颂,
锐不可当的士兵如何在马背,在船头,
在你的统领下屡建奇功。
5 而我,阿格里帕,不会吟唱这些,或者
从不知让步的佩琉斯之子的冲天愤怒,
或者狡猾的尤利西斯在海上的漂泊,
或佩洛普斯血腥的家族。
细弱的才能,宏大的主题:我的羞耻心
10 与掌管和平里拉琴的缪斯一道阻拦我
滥用愚钝的天性,让卓越恺撒的泽勋
与你的荣誉都被消磨。
谁的巨笔能描绘马尔斯,身披钢甲,
或者墨里俄涅斯,落满特洛伊的黑尘,
15 或者堤丢斯之子,靠着助阵的密涅瓦
竟让众神也惧他三分?
欢乐的宴席,凶狠少女的战斗,才是我
咏叹的内容,每当青年人被削尖的指爪
追逐;无论心无所属,还是热情似火,
20 轻浮永远是我的记号。
这首诗是写给屋大维最重要的将领阿格里帕(M. Vipsanius Agrippa)的,大约作于公元前29年后。阿格里帕于公元前36年在瑙洛库斯击败了Sextus Pompeius(庞培的儿子),于公元前31年赢得了阿克提翁战役的胜利,于公元前21年娶了屋大维的女儿尤利亚。他曾被屋大维视为中意的继承人。阿格里帕似乎抱怨过贺拉斯没有把自己写入他的诗中,贺拉斯在这首诗中做了辩解,称自己没有创作史诗的才能,无法胜任歌颂阿格里帕丰功伟绩的重任,他和维吉尔的朋友瓦里乌斯(L. Varius Rufus)才是擅长史诗的诗人。Garrison指出,维吉尔据说很不喜欢阿格里帕,贺拉斯的恩主麦凯纳斯也憎恶他,贺拉斯的委婉拒绝或许也反映了他对阿格里帕的态度。Ahern仔细研读了诗中仿写和引用荷马史诗的地方,认为此诗并非简单的应酬之作,而是现身说法地呈现了贺拉斯的诗学观念。表面上他是写给阿格里帕,其实是以幽默的方式与瓦里乌斯展开诗学探讨。贺拉斯和前辈诗人卡图卢斯一样,深受泛希腊时期亚历山大诗人卡利马科斯(Callimachus)的影响,认为史诗已经是一种过时的传统,推崇以学识、机智和技巧为支撑的诗歌。Ahern指出,贺拉斯在诗中(尤其是第2节和第4节,详见相关各行的注释)对荷马情节和风格的歪曲戏仿了蹩脚史诗诗人难以驾驭题材和风格的窘状,这些歪曲本身却是建立在丰富的学识基础上,并且在另一个层次上受到贺拉斯的完美控制,体现了亚历山大诗歌“在模仿中反对”(oppositio in imitando)的特征。Ross也认为,此诗的目的不在拒绝歌功颂德的官方压力,而在评估不同诗歌风格和主题的艺术价值。本诗格律是The Second Asclepiadic Strophe,四行一节。译文采用前三行六顿、后一行四顿模仿原诗节奏,以ABAB的格式押韵。
第1行 Scriberis,将来时的被动语态,表明肯定的语气。原义是“写”,此处意为“在诗歌中赞美”。Vario,瓦里乌斯(Varius)的夺格,表示被动结构中动作的发出者(通常应和介词ab一起出现),Anthon等人认为它是模仿古希腊语用法的与格。维吉尔死后,瓦里乌斯受屋大维之托,于公元前17年整理出版了他的《埃涅阿斯纪》,在该诗出版前,瓦里乌斯是古罗马公认的史诗第一人。贺拉斯的古罗马注者在Epistles 1.16.27的注释中称,他借用了瓦里乌斯《屋大维颂歌》(Panegyricus in Caesarem Octavianum)中的两行半诗句。昆体良(M. Fabius Quintilianus)称,瓦里乌斯的悲剧Thyestes堪与任何希腊悲剧媲美(10.1)。fortis(勇敢)作主语(你)的补语。
第2行 victor(胜利者、征服者)受属格hostium(敌人)修饰,此处属格表示动宾关系。属格Maeonii carminis(迈奥尼亚的歌)修饰alite(鸟),指荷马史诗,因为荷马的出生地通常认为是斯密尔纳(Smyrna),该城属于吕底亚(Lydia,古名Maeonia)地区。诗人常自比鹰或天鹅,所以贺拉斯称诗人为“鸟”,Moore指出,可以参考古希腊诗人品达的作品4.2.25和2.20。alite,夺格,与Vario是同位关系,部分注者因为相信Vario是与格,把alite改成了aliti,意思不变。古代抄本均作alite。关于Maeonii carminis alite的说法,学界一直争议不休。Jacobson指出,在贺拉斯之前,无论希腊文学还是罗马文学中都没有用Maeonius指代荷马的先例,甚至用Maeonides(意为“出生在迈奥尼亚的人”)称荷马的例子在古希腊文学中也极其罕见。MacKay提醒我们,贺拉斯中表示鸟的词一般是avis,当他用ales时,更强调词源所指的“飞翔”意义,因此alite应理解为形容词,意为“带着(史诗)的翅膀”。Ahern主要是从风格角度揣测贺拉斯的用意。与1-2行朴实无华的fortis et hostium victor相比,Maeonii carminis alite太过花哨,两者并置似乎有一种喜剧色彩。贺拉斯很可能是开了一个博学的玩笑,因为荷马的别称Maeonides只有少数亚历山大诗人才知晓。
第3行 quam rem cumque是插词法(tmesis),quamcumque(无论什么、所有)被rem(事迹、成就)分成了两个词。插词法在贺拉斯诗中并不罕见。ferox(凶猛)修饰miles(士兵)。navibus aut equis(船或马)是概括水战和陆战的标准表达法。
第4行 miles(士兵)单数表复数,是拉丁语的常见用法。te duce,独立夺格,“在你的指挥下”。gesserit(做、实施、完成),虚拟语气完成时,rem是它的宾语。res gestae是拉丁语表示功绩、事功的标准说法。
第5行 Nos(我们)实指“我”,抒情诗中用第一人称复数表示单数比较罕见,Moore认为这种用法表示谦逊。当然,也可理解为泛指包括贺拉斯在内的不擅长史诗的诗人们。haec(这些)指第1节提到的功绩。dicere原义是“说”,Moore认为它指抒情诗之类的短篇作品,与表示长篇创作的scribere(写)相对。gravem(严重)修饰stomachum(愤怒),Wheeler提出,gravem后隐含了一个与格Graecis(对希腊人),意为“对希腊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第6行 Pelidae(佩琉斯之子)即阿喀琉斯(Achilles),他是海神忒提斯(Thetis)和凡人佩琉斯(Peleus)的孩子。阿喀琉斯的愤怒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开篇的内容,在特洛伊战争中,他因为与统帅阿伽门农争夺女奴而拒不参战,给希腊联军造成了严重损失。此处表示愤怒的词stomachum并不文雅,Charisus认为,它反映了贺拉斯对这个角色的厌恶。cedere(让步)受nescii(不知道)管辖,属格nescii修饰Pelidae,合起来形容阿喀琉斯的怒火不肯平息。评论者早已注意到这行在风格上的问题。Pelidae的父称(patronymic)和荷马表示愤怒的原词mēnis都是高贵的史诗语体,stomachus却是口语词。Axelson抱怨贺拉斯的处理费解,Williams则评论说,风格的冲突形象地表明了贺拉斯不愿写这样的题材。Ahern认为,stomachus这个词并非翻译mēnis,它或许对应《伊利亚特》(Iliad 9.678)中的cholon(怒气)一词,当时奥德修斯正在向阿伽门农汇报与阿喀琉斯的交涉结果。Ahern解释道,贺拉斯似乎无法直接翻译mēnis,而是用cholon替换并翻译了后一个词,荷马也曾用过希腊语词stomachos(转写后就等于拉丁语的stomachus),意思却是“喉咙”。这种纠结的词语关系很有喜剧色彩,一方面它似乎表明,对荷马缺乏透彻的了解就会“背叛”他的传统,另一方面却显示了贺拉斯用荷马元素创造非荷马效果的才能。史诗中的缺点或许可以变为抒情诗中的优点。
第7行 cursus(行程、轨迹)是复数宾格。duplicis(狡诈)修饰Ulixei(主格Ulixeus),Ulixeus即Odysseus(奥德修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以足智多谋著称。这一行概括了奥德修斯在海上的漂泊。Bentley认为reducis(回返)比duplicis更合理,他的理由是:与拉丁词duplex对应的希腊词diplous是可以形容人的品格的,但拉丁语中duplex却不能这样用。Ahern也相信,用duplex形容人狡诈是希腊式表达法。《奥德赛》中形容奥德修斯的原词polutropos(足智多谋)一般认为是褒义词,用duplex翻译显然不妥。Ahern却指出,其中暗藏玄机。《奥德赛》的古代注疏在讨论1.1这一行时提到了古代哲学家Antisthenes的观点,他认为polutropos表明了性格的双重性,含有贬义,与此相对,荷马笔下的阿喀琉斯却是单纯(haplous)而高贵(gennadas)的。也即是说,性格复杂、思虑太多意味着为人不诚实。贺拉斯以polutropos和haplous的对立为基础,故意把polutropos理解为希腊语的diplous,然后把diplous译成拉丁文的duplex。这种译法不仅扭曲了奥德修斯的正面形象,而且也很可笑,仿佛贺拉斯连最基本的希腊语前缀polu-(意为多)都不懂,竟然跟拉丁语表示“二”的前缀du-画上了等号。贺拉斯用这种方式再次“证明”了自己不胜任史诗写作,同时也揶揄了某些看似博学、其实歪曲了荷马原义的二流诗人。
第8行 saevam(凶残)修饰domum(家,此处指家族)。Pelopis(佩洛普斯)家族指Tantalus、Pelops、Atreus、Thyestes、Agamemnon、Orestes等人,欺诈与谋杀始终伴随着这个家族,为古希腊悲剧提供了丰富的题材。Wickham指出,贺拉斯此处可能也影射了瓦里乌斯的悲剧Thyestes。
第9行 conamur(尝试)的第一人称复数形式与第5行的Nos配合。tenues(弱小、低劣)的复数形式也修饰Nos,grandia(宏伟、崇高)与第5行的haec配合,两个词高度简洁地并置,意为“我才能太弱,无法胜任如此宏大的题材”。pudor,“羞耻感、荣誉感”。
第10行 imbellis lyrae,“不适合战争的里拉琴”,指抒情诗,属格与potens配合,表示掌管的内容,potens修饰Musa(缪斯神)。vetat(反对)的主语是pudor和Musa。
第11行 laudes,“称赞”或“值得称赞的事”,功绩。egregii,“超群、杰出”。属格Caesaris指屋大维。tuas(你的)也修饰laudes。
第12行 culpa,“罪、缺陷”,夺格,修饰动词deterere,它本身被后面的属格形式ingeni(天生的才能)修饰。deterere这个不定式作第10行vetat的宾语(不定式的宾格主语me省掉了),原义是“磨损边缘”,引申为“损害、破坏”,laudes作它的宾语。
第13行 13-16行是设问,形容史诗创作之难。不少注者对这一节也感到疑惑。因为设问隐含的意义似乎是:即使瓦里乌斯也不能胜任史诗创作。这显然不太得体。Commager评论道,这一节的娴熟技巧表明贺拉斯足以写出优秀的史诗。Ahern认为,疑惑的根源恰好在于多数评论者并未意识到,这一节并非纯正的史诗风格,而是和第2节一样,存在与荷马传统冲突的元素。他认为,这一节不是泛泛地列举荷马史诗中的战斗场面,而是专门影射《伊利亚特》第5卷中战神阿瑞斯(Ares)与希腊勇士狄俄墨得斯(Diomedes)对峙的场景。Martem(战神马尔斯,对应希腊神话的Ares)受tectum(覆盖)修饰。tunica(衣服,此处指铠甲)是工具夺格,与tectum配合。adamatina修饰tunica,是从adamans(坚硬的钢)变来的形容词。Ahern特别指出,荷马史诗中战神的铠甲是青铜制成,而非钢甲,后者的典故出自赫希俄德《神谱》(161-162),因而是非荷马的元素。赫希俄德也是亚历山大诗人尊崇的古代权威,甚至被视为卡利马科斯的先驱。贺拉斯或许是故意用赫希俄德来“反”荷马。不仅如此,adamans的词源义是“不可战胜的”,然而在这个场景中,战神却伤于一个凡人之手,因而这个词有反讽的味道。
第14行 副词digne(相称)修饰scripserit。pulvere Troico(特洛伊的尘土),夺格,与nigrum(黑色的)配合,表示原因。Ahern指出,pulvere Troico nigrum(被特洛伊的尘土染黑)也不符合荷马的传统。与pulvere对应的希腊词konis在《伊利亚特》中出现了71次,但主要描写死亡、比赛和战斗场景,从未形容人,而且在仅有的一次提到颜色的地方,军队也是因为尘土而变“白”。贺拉斯为何用“黑”?参考第15行的注释。
第15行 Merionen,Meriones(墨里俄涅斯,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勇士)的希腊语宾格。ope,“帮助”。Palladis,Pallas的属格,指雅典娜(拉丁名Minerva,密涅瓦)。许多注者感觉墨里俄涅斯不应出现在这里,因为这一节中其他三位人物——马尔斯、雅典娜和狄俄墨得斯都与同一个场景有关,墨里俄涅斯却与此无关。Nisbet和Hubbard怀疑贺拉斯依据了荷马之外的一个来源。Syndikus认为这个问题不可解。Ahern认为,就像第2节中的“误译”一样,贺拉斯在这里可能也是故意犯错。墨里俄涅斯的位置其实应当由斯泰涅洛斯(Sthenelus)占据。斯泰涅洛斯是狄俄墨得斯的战车手,当狄俄墨得斯和战神阿瑞斯对阵时,雅典娜前来助他,她首先将斯泰涅洛斯踢翻在地(Iliad 5. 835-837)。如果我们把墨里俄涅斯看成斯泰涅洛斯的话,上文因为尘土而变黑的说法就好理解了。两个名字之所以会混淆,与《伊利亚特》的古代注疏有关,在2.96的注释中,注者称狄俄墨得斯的传令官也叫墨里俄涅斯。值得一提的是,在贺拉斯《颂诗集》的另一处(Odes 1.15.23-28),斯泰涅洛斯、狄俄墨得斯、墨里俄涅斯三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了。Ahern评论说,贺拉斯的策略是用非荷马的元素修正荷马,用学究式的方式来犯假学究的错误,造成诙谐幽默的效果,具体地呈现了亚历山大诗学的特征。
第16行 Tydiden(主格Tydides)意为“Tydeus(堤丢斯)之子”,指Diomedes(狄俄墨得斯)。在《伊利亚特》中,狄俄墨得斯曾受到雅典娜的激励和帮助,攻入敌人阵中,并击伤了阿佛洛狄忒(维纳斯)和阿瑞斯(马尔斯)两位神。所以贺拉斯这里形容他“堪与神相比”(superis parem)。参考《伊利亚特》(5. 881-884)。
第17行 17-20行,贺拉斯对自己的设问做出了回答,称自己擅长描写的领域是男女的情爱战争。将爱情比作战争的传统,前有卡图卢斯,后有奥维德。convivia,“宴会”。proelia,“战斗”,受属格virginum acrium(怒气冲冲的少女)修饰。acrium常形容人尚勇好斗,参考《颂诗集》第1部第2首39-40行中的acer vultus(凶狠的表情),这里形容恋爱中的斗气,和proelia一样是幽默的用法。
第18行 sectis,“修剪”,修饰unguibus(指甲),夺格修饰acrium。Garrison指出,虽然许多注者认为修剪指甲是为了不造成伤害,但更可能是以特定的方式修剪以造成更大的伤害。后一种理解似乎更符合我们的“生活常识”。战斗的对象是iuvenes(年轻男子)。
第19行 cantamus(唱)的复数与nos呼应,cantamus和前面的dicere都指抒情短诗的创作。vacui(未占据的)修饰nos,此处指没有进入恋爱关系,参考《颂诗集》第1部第5首第10行的vacuam。vacui前面省略了与sive呼应的sive(无论……还是)。被动式urimur(燃烧)是表示爱上某人的常见说法。
第20行 non praeter solitum,“不超出习惯”,意为“按照习惯”。solitum是从动词soleo(习惯做)变来的中性名词。leves(轻浮)修饰nos,与史诗题材的严肃庄重相对,它概括了贺拉斯以“轻”驭“重”的创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