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拉斯《颂诗集》第1部第5首

Quis multa gracilis te puer in rosa
perfusus liquidis urget odoribus
grato, Pyrrha, sub antro?
Cui flavam religas comam,

5 simplex munditiis? Heu quotiens fidem
mutatosque deos flebit et aspera
nigris aequora ventis
emirabitur insolens,

qui nunc te fruitur credulus aurea,
10 qui semper vacuam, semper amabilem
sperat, nescius aurae
fallacis. Miseri, quibus

intemptata nites. Me tabula sacer
votiva paries indicat uvida
15 suspendisse potenti
vestimenta maris deo.

怎样的苗条男孩,全身洒满了香水,
在悬挂的玫瑰中间,急切地与你依偎?
在这迷人的凉亭下,庇拉,
你为谁挽起了那金黄的头发,

5 简洁而雅致?哎,他将多少次哀哭,
因为诺言成空言,因为神不再佑护,
风刮暗大海时,他将多惊愕,
这样的景象,何曾设想过?

现在他迷恋你的快乐,你黄金的光华,
10 相信你永不会旁顾,永远钟情于他,
全不知风如何反复无信。
你粼粼海面俘获的人,

多么天真悲惨!至于我,请看庙墙上
这幅祭献的画板,它做证,湿漉漉的衣裳
15 已经挂好,一份还愿礼,
向掌管大海的神致意。

这首诗是写给一位名叫庇拉(Pyrrha,可能是虚拟的角色)的女子。如果我们相信贺拉斯,那么庇拉正在引诱一位少不更事的男孩,她的险恶用心注定让那男孩遭受灭顶之灾,贺拉斯自己也曾被她迷惑,幸好及时逃脱了她的魔掌。诗歌中你、他、我三人称的复杂关系可能受到了卡图卢斯《歌集》第51首和萨福(Fr. 31)的影响。Lyne和Putnam相信,诗中的“我”只是暂时比那位男孩高明,那位男孩最终也会明白庇拉的薄幸。Pöschl、Davis和Fredricksmeyer却相信,他永远也不会醒悟。Davis认为贺拉斯对那位男孩很轻蔑,Hoppin却读出了同情。Sutherland提出,我们不应轻信诗歌的“我”。贺拉斯在诗中使用了高明的修辞控制技巧。对庇拉使用的第二人称和对第三人称男孩的密切关注在前三节掩盖了第一人称的“我”的情感反应。到了第4节,我们突然明白,前面三节中男孩的经历也是“我”的经历。男孩此时沉醉爱情的快乐和未来遭受背叛之后的痛苦“我”也曾体会过。“我”对庇拉和男孩爱情的关注说明,“我”并不像宣称的那样超然。正如庇拉表面的单纯欺骗了“我”和那个男孩,贺拉斯这首诗表面的冷静也欺骗了读者。Sutherland、Pöschl和Santirocco还提出,这首诗有诗学的象征意义。男孩和“我”的双重视角代表了抒情诗人作为经历者和创作者的双重身份,两人的距离也暗示了从生活经验到艺术经验的转换。Putnam分析了诗歌的意象(尤其是第一节),发现死亡始终是这首诗的潜主题,直到第4节才浮出水面。Brown 分析了全诗严密的结构。作品中一共有五个句子,中间是很长的感叹句(5-12行,从Heu到fallacis),之前是两个疑问句,之后是两个陈述句,如果我们把两个陈述句分别看成两个疑问句的回答(1对5,2对4),就会发现诗歌的一个隐蔽层面。第1句和第3句的从句关注现在,第5句和第3句的主句关注未来。第3句的主句结构上一丝不苟,表现了未来悲剧的必然。第3句的从句部分却是碎片化的,表现了此刻幸福的不稳定根基。“名词+形容词+夺格”的结构在三个位置的重复,puer perfusus liquidis odoribus(1-2行),aequora aspera nigris ventis (6-7行)和 paries sacer votiva tabula(13-14行)分别对应于幻想、现实和劫后余生三个阶段。Levin指出,诗中有两条线索,一条从第1节往后,指向未来,是预测;一条从第4节往前,指向过去,是回顾,两条线索交汇于2-3节。Moore说,此诗的语言到了完美无瑕、一字不易的程度,即使拉丁文和英文都臻绝顶的弥尔顿,译文也远逊原作。Nisbet和Hubbard说,这首诗并不以真挚的情感取胜,它的佳处在于机智、文雅和克制。本诗格律是The Third Asclepiadic Strophe,四行一节。译文采用前两行六顿、后两行四顿模仿原诗节奏,以AABB的格式押韵。

第1行 quis(什么样的)和gracilis(消瘦、苗条)修饰puer(男孩),multa(许多)修饰rosa(玫瑰),te(你)指第3行提到的庇拉(Pyrrha)。值得注意的是,te被gracilis puer和multa rosa两层结构包围,形象地表现了她的空间位置和在男孩心中的位置。关于multa rosa,学者有不同的理解。一种解释是头戴玫瑰花环,如西塞罗文中的potare in rosa(De Finibus 2.20);一种是玫瑰花床,如塞涅卡文中的in rosa iacere(Epistulae 36.9);Garrison等人认为它是指一个精心布置的山洞,挂满了玫瑰花。
第2行 perfusus(洒满)修饰puer,liquidis odoribus是与perfusus配合的夺格,指男孩洒的香水。urget意为“催促”,这里指男孩追求庇拉,这个词和表示强调的前缀per都表达了男孩的急切和庇拉的故作矜持。Vessey指出,urget=urget ad coitum,是“求欢”的委婉语。他还强调,在古罗马语境中,这位男孩的“苗条”和大量使用香水的做法都会让人感觉女性化。
第3行 grato(令人愉悦的)与antro(洞穴)分置Pyrrha的两边,又是一幅文字图画,形象地表现了庇拉在洞中。Chase和Moore指出,希腊词Pyrrha是贺拉斯杜撰的名字,意思是“有棕色头发的”。这里的洞穴不大可能指野外的天然洞穴,而是花园中仿洞穴的屋子或凉亭。Vessey认为,整个第1节都有浓厚的情色氛围。
第4行 cui是表示目的的与格,“为谁?”religas指把头发挽起来,固定成某种形状。flavam(金黄色)修饰comam(头发)。Putnam指出,在尸体上撒玫瑰之类的花、给尸体浇上香水都是古代火葬时常见的习俗。他引用了普罗佩提乌斯(1.17.21-24,2.13.29-32)、维吉尔(Aen. 6.884)和Ausonius(Epitaph. 31. 1-4)等人的作品为证。因此,这里爱的场景下或许潜伏着死的威胁。
第5行 simplex(简单)这里指不化妆、无装饰。Garrison指出,古罗马人偏爱金黄的头发,因为在意大利比较罕见,奥古斯都时期由于皇帝宣扬道德上的自我约束,罗马流行简洁的发式。munditiis指一种整洁的雅致,作simplex的方面夺格(ablative of aspect)。有意思的是,simplex从词源看是“单层”,而munditia却用了复数,所以Garrison说,munditiis或许暗示庇拉并不像她看上去那么“简单”。至少在表面上,庇拉的高雅趣味让男孩的反复准备和精心打扮相形见绌。Heu,哀叹词。修饰fidem(信心、承诺)的形容词隐含在mutatos(改变、违背)里,就是mutatam,为避免重复省略了。fidem mutatam表示“违背承诺、变心”。quotiens,“经常、多少次”,Davis理解为男孩会反复犯同样的错,Sutherland认为应当指他为同一次错误(庇拉的背叛)反复懊悔,甚至可以理解为,他在贺拉斯心目中,并不是具体的人,而是庇拉所有牺牲品的代表,quotiens意味着这样的欺骗将会反复上演。
第6行 mutatos deos,指神改变了心意,不再庇佑祷告的人。deos和fidem都作flebit(哭泣)的宾语,隐含的主语是前面提到的男孩。flebit的将来形时态表示从这里开始是对未来的预测。aspera(凶险、严酷)修饰aequora(海)。
第7行 nigris(黑色的)修饰ventis(风)。Moore认为nigris是移就格,本是形容海因为风吹来的乌云而变暗。Vessey指出,将女人比作大海的传统至少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的塞墨尼得斯(Semonides)。
第8行 emirabitur(惊愕)是异相动词将来时,前缀e极言程度之重。insolens(不习惯)修饰隐含的主语——男孩。他就像第一次出海的水手,完全没领教过大海的险恶,因而极度震惊。Vessey认为,insolens不应理解为它的原义,而应选择它最常用的意思“傲慢、得意”,并且是指男孩现在的状态,与emirabitur形成对照,否则就如Bentley所说,和第5行的quotiens相矛盾了。另外,在所有拉丁语文献中,这是emirabitur出现的唯一例子,Bentley认为古代抄本有讹误,emirabitur应该是ut mirabitur,这样就把这一行变成了强烈的感叹:“他将怎样惊叹……!”
第9行 qui的先行词是上文flebit和emirabitur的隐含主语,也就是第一节提到的男孩。nunc(现在)突出了男孩此时的甜梦和未来灾难的对比。te(你,指庇拉)是夺格,和动词fruitur(享受、喜欢)配合。形容词credulus(相信、轻信)修饰主语。aurea修饰te,也是夺格,由名词aurum(黄金)变来,表示完美无瑕,荷马常用对应的希腊语形容阿佛洛狄忒。
第10行 vacuam和amabilem修饰省略的宾语te。vacuam(空缺的、未占的)此处意思是心中没有别人。amabilem带有动词amo的主动味道,意思是“爱他的”,Vessey认为它是被动的,意思是“可爱的”。
第11行 形容词nescius(不知道、没意识到)有动词意味,与属格aurae fallacis(欺骗的风)搭配。“欺骗的风”暗喻庇拉,与前面海的比喻相关联。
第12行 Miseri(可怜的人)省略了动词sunt和quibus的先行词(illi之类)。这里突然从单数变为复数,说明成为庇拉牺牲品的人有很多。quibus是与格,“对他们来说,在他们眼中”。也可把Miseri理解为呼格,如果那样,Miseri到nites部分就不能独立成句,nites后面就应该改为冒号。
第13行 intemptata,一些版本作intentata,意思相同,“未尝试过的”,nites的主语仍是庇拉,nites意为“闪光”,这里延续了上文大海的比喻,形容风平浪静时大海在阳光下闪烁的样子。庇拉的魅力就如同此时的大海。Putnam发现,贺拉斯诗中nites和同源词常代表危险的、将人引向毁灭的炫目美丽,庇拉的名字、“金黄的头发”、第9行的“黄金”和这里的nites共同构成了一个意象群。Me(我)是宾格,充当第15行不定式suspendisse的主语。tablua(图画)与votiva(献祭的)呼应,作动词indicat(表明)的工具夺格。Me放在句首(拉丁语句子最重要的位置)强调了“我”与其他人(puer和Miseri)的不同:“我”逃脱了。但在另一个层面上,也突出了“我”和他们的相同:“我”也被她骗了,我也受到了伤害。tabula在拉丁语中常指写字用的蜡板或者其他扁平的用于书写的材料。古代地中海的水手遇到沉船事故时向海神求救,如果获救,就要向海神涅普顿或者其他海神献祭表示感谢,祭品是一幅描绘沉船情形的图和被海水浸透的衣服。sacer(神圣的)修饰paries(墙),“神圣的墙”指岸边的海神庙/祠的墙。
第14行 votiva是从动词voveo(献祭、许愿)变来的形容词。uvida(湿透的)修饰第16行的vestimenta(衣服),作suspendisse(悬挂)的宾语。
第15行 potenti(强大)修饰deo(神),与格,和suspensisse(悬挂)搭配。
第16行 potenti 和属格maris搭配,表示“掌管海洋”。Zielinski在1901年提出deo应当改成deae,因为维纳斯既是爱神,也是海神,从而将诗歌的主题和意象完美地统一起来。Campbell和Nisbet也赞同他的观点。但Fredricksmeyer提出了两条反对意见。第一,诗中的“我”逃脱海难意味着摆脱庇拉的控制,维纳斯的职司从来不是拆散爱的关系。第二,“我”将庇拉比作海,诗中的男孩意识不到庇拉身上体现的海的特性,所以没有神庇佑他,“我”之所以能够幸存,是因为知道哪位神能够压制海,这样一种与女人对抗的力量不可能到维纳斯女神那里去找。Hoppin根据最后一节的措辞和此诗的强烈图画感推测,贺拉斯这首诗可能有意模仿了当时流行的祭献铭体诗(dedicatory epigrams)。这种诗往往和图画一起献给神,诗中会描绘图的内容,讲述为何感谢神,甚至可以向画中人物发问,并提供一些背景信息。按照这种传统,图中的内容应当是献祭人的亲身经历。如果Hoppin的推测成立,那么“我”与“男孩”之间的同一关系就很清楚了,“男孩”就是过去的“我”,在庇拉反复无常的爱情之“海”中遇险,蒙神搭救,死里逃生,所以在此向神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