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vitur acris hiems grata vice veris et Favoni
trahuntque siccas machinae carinas,
ac neque iam stabulis gaudet pecus aut arator igni
nec prata canis albicant pruinis.
5 Iam Cytherea choros ducit Venus imminente luna
iunctaeque Nymphis Gratiae decentes
alterno terram quatiunt pede, dum graves Cyclopum
Vulcanus ardens urit officinas.
Nunc decet aut viridi nitidum caput impedire myrto
10 aut flore, terrae quem ferunt solutae;
nunc et in umbrosis Fauno decet immolare lucis,
seu poscat agna sive malit haedo.
Pallida Mors aequo pulsat pede pauperum tabernas
regumque turres. O beate Sesti,
15 vitae summa brevis spem nos vetat inchoare longam.
Iam te premet nox fabulaeque Manes
et domus exilis Plutonia; quo simul mearis,
nec regna vini sortiere talis
nec tenerum Lycidan mirabere, quo calet iuventus
20 nunc omnis et mox virgines tepebunt.
时节正更替,西风正解开严冬的桎梏,
绞车正拖船重回大海,
牛群已不恋圈舍,耕夫已不恋炉台,
原野上不再有白霜映目。
5 低悬的月下,库泰拉的维纳斯已在领舞,
清雅的美惠神与仙女相挽,
交替的脚步敲击大地;火光中,伏尔甘
正点燃巨人族沉重的炼炉。
此刻闪亮的头顶当佩戴鲜绿的桃金娘
10 或花朵,采自复苏的土地;
此刻当在幽暗的林间向法乌努献祭,
无论他喜爱绵羊或山羊。
苍白的死神同样地叩撞穷人的窝棚、
贵人的府第。有福的塞提乌,
15 我们不可有遥远的憧憬,生命太短促,
转眼黑夜、虚幻的亡灵、
惨淡的阴宅就把你制伏;那里,你无法
抽签掌管如此的佳酿,
爱慕娇嫩的吕西达:此刻男士们为他狂,
20 很快少女们也将记挂。
这首诗大约作于公元前23年,赠给朋友塞提乌(L. Sestius Quirinus)。Moore认为,这位塞提乌很可能是西塞罗曾辩护过的P. Sestius的儿子。在内战中,他和贺拉斯都支持刺杀了恺撒的布鲁图斯(M. Iunius Brutus),后来战败后他虽然接受了现状,但并未因此否定布鲁图斯的理念,一直保存着他的头像。贺拉斯将这首诗排在诗集的第四位,表明他对塞提乌评价很高。这首诗在结构上明显分为两部分,1-12行描绘春回大地的美好景象,13行突然转折,开始提及死亡,感慨人生短暂,劝塞提乌及时行乐。对于不熟悉罗马文化的读者来说,这样的转折显得太突兀,但Barr指出,罗马人庆祝牧神法乌努(Faunus)的节日也是纪念死者的节日(dies parentales)开始的一天,喜庆与抑郁情感的转换在他们看来是很自然的。学者们认为此诗有一个希腊范本,Garrison指出贺拉斯模仿的是阿尔凯奥斯的作品,Moore感觉这首诗可能受到西伦塔里俄斯(Silentarius)的影响。在罗马前辈的诗歌中,卡图卢斯《歌集》第46首与此诗的前半部分情调上比较接近。Campbell、Wilkinson、Toll、Rudd、Collinge、Nisbet和Quinn等人认为第13行的“苍白死神”是全诗的核心。Heinze和Lee对此提出质疑,他们认为,从主题和结构看,9-12行关于牧神的祭祀才是诗歌的核心。Lee把诗歌五部分的内容概括如下:1-4行(人在忙碌),5-8行(天神),9-12行(牧神祭礼),13-16行(地神),17-20行(人在玩乐),他发现诗中的节奏对应也支持把9-12行视为作品核心的结论。Babcock指出,法乌努除了是庇佑庄稼和牲畜的牧神之外,也有预言神的一面。作为预言神,他的形象是可怕的。贺拉斯的古罗马注者Porphyrion在《颂诗集》第3部第18首的注释中说,法乌努也是会带来灾殃的阴间神。Babcock分析了诗歌其他部分的细节,认为它们都或明或暗地与法乌努的双重功能相关。他还认为,第13行和14行的前半部分是法乌努回答献祭之人的话。Will从历史学和考古学的角度分析了这首诗与塞提乌个人生活的密切关系(详见相关注释)。本诗格律是The Fourth Archilochian Strophe,Barr特别指出,贺拉斯选择的这种格律与主题配合完美。每组对句中,上一行前半段是长短短格,下一行前半段是短长格,上行长而缓,下行短而急,但每句都以三个长短格结尾。这样,每行结尾都是同样的节奏,这种无情的反复强化了死亡不容分说的力量。另外,如Zielinski所说,倘若我们把长行和短行视为两种相反的元素,那么相同的结尾也体现了13-14行所说的死亡对人一视同仁的态度。译文采用单行六顿、双行四顿模仿原诗节奏,以AABB的格式押韵。
第1行 solvitur字面意思是“松开”,因而暗含有冬天如锁链和绳索捆缚世界之意,当然也可理解为冬天的冰雪封冻大地,但地中海气候的意大利虽然偶尔有雪,但并无一片冰封的景象。grata vice是夺格,vice表示“轮次”或“变化”,冬天(hiems)之后便是春天(ver)。根据瓦罗《论农业》(De Re Rust. 1.28),罗马历法的春天正式开始于2月1日,这也是西风(Favonius=Zephyrus)开始吹的时间。Favonius与动词faveo(支持)有关,因为温和的西风利于植物生长(favens geniturae),所以有此名。下文牧神Faunus一词的词源也与动词faveo有关,有人甚至认为法乌努(Faunus)就是Favonius的化身。
第2行 machinae(=phalangae)指把船推入水中的装置。Wheeler解释说,古人极少在冬天出海,所以整个冬天都把船固定在岸上,春天到了才重新推入水中。carinas是船的龙骨,因为很久不下水,所以很干燥(siccas)。Will用考古学的证据说明,塞提乌家族非常富有,拥有自己的制陶厂和商船,许多印有L. Sestius名字的砖和酒器在地中海地区出土。春天对于他的家族来说,也是新一轮海上贸易的开始。
第3行 否定词neque和iam呼应表示“不再”,说明状态已改变。动词gaudet(对……感到高兴)被pecus(羊群、牛群)和arator(农夫)分享,也同时与stabulis(这里指过冬的圈)和igni(这里指冬天取暖的炉火)搭配。
第4行 prata,“草地”。夺格canis(白色)和pruinis(霜)搭配,表示albicant(发白)的原因。Babcock指出,1-4行的美好景象体现了牧神法乌努的庇佑。
第5行 Cytherea修饰Venus,因为维纳斯诞生于Cythera(库泰拉岛)附近的海水中。imminente luna(月亮悬挂)是表示伴随状态的独立夺格。Babcock提醒我们,imminente天然包含了动词immineo的“威胁”之意,月亮的盈亏和季节的更替一样体现了时间变化的不可阻挡。
第6行 iunctae修饰Gratiae(美惠三女神),表示手牵手,与Nymphis(水泽仙女)的与格搭配。按照Wheeler的解释,decentes的概念大体相当于希腊语的kalon,兼具了“美丽”与“得体”之意,但在这里或许指女神的姿态优雅。
第7行 alterno pede,“双脚交替”,形容跳舞(terram quatiunt,敲击地面)的节奏。graves(原义为沉重)修饰officinas(作坊),多数注者认为它等于laboriosas,形容艰巨的劳动,但Wickham解释说,它指的是冶炼炉的沉重。Cyclopum是Cyclopes(希腊神话中的西西里独眼巨人族)的属格,他们是火神伏尔甘(Vulcanus)的奴仆,为朱庇特制造雷霆。
第8行 ardens是动词ardeo(燃烧)的现在分词,这里描绘伏尔甘被炼铁的火焰映红的样子。urit,“点燃”,Scaliger猜测应是urget(催促),Munro根据巴黎抄本A改成visit(检视),但从意象和词语的呼应考虑,urit无疑是最佳选择。officinas指伏尔甘管辖的冶炼炉或冶炼铺。但Will指出,出土的罗马时期的陶器上普遍铭刻的“OF”表明,officina当时是制陶工厂或作坊的标准名称,如果这样,贺拉斯这里也是在影射塞提乌的产业。Will还说,塞提乌是罗马用火烤制砖头、不再用阳光晒制的第一人,他生产的砖因为耐火广受欢迎。7-8行的重与6-7行的轻、7-8行的忙与6-7行的闲形成了对照。
第9行 viridi(鲜绿的)修饰myrto(桃金娘,维纳斯的圣物),与不定式impedire搭配,是工具夺格。nitidum,“闪亮”。西方古代欢庆的宴席上,通常的习俗是用香膏抹头,然后戴上花环。impedire本义是“阻止、防止”,此处的意思是“环绕、戴上”,但Wheeler指出,戴上花环据说可以防止喝醉。
第10行 flore(花)是quem的先行词。solutae呼应第1行的Solvitur。Babcock认为,这里贺拉斯不只在描绘宴席上的欢庆,可能也影射了法乌努的祭礼,因此与下面两行浑然一体。
第11行 此处的et表示强调,不表示并列的连接关系。umbrosis(布满阴影的)与lucis(树林,特指对某位神来说是神圣的树林)搭配。Fauno是与格。Wheeler说一年有两个庆祝牧神的节日,一个是2月13日,一个是12月5日。immolare原义是将碾碎的食物(mola)撒在祭品上,引申为一般的祭祀活动。Garrison指出,immolare已经暗含着死亡,为后面的转折做了铺垫。此行和第13行的Nunc(现在)也呼应着第3行和第5行的iam。
第12行 poscat(要求)和malit(更愿意)的主语都是法乌努,隐含的结构sibi immolare省略掉了。agna(小绵羊)和haedo(小山羊)都是修饰immolare的工具夺格。Lee解释说,山羊是献给作为牧神的法乌努,绵羊是献给作为预言神的法乌努。
第13行 Pallida(苍白)是Mors(死神)的惯用形容词。aequo和pede搭配,作动词pulsat(敲击)的工具夺格。aequo这里不是形容脚的动作,而是强调一视同仁,不做区别。Wickham、Chase和Moore都提到,古希腊罗马人的习惯不是用手敲门,而是用脚踢门。tabernas这里不是指店铺,而是穷人(pauperum)的小房子。Will认为,这里的死神或许也有具体的所指,就是塞提乌父亲的死以及在内战期间塞提乌本人面临的死亡威胁。Garrison评论说,此行4个p开头的词语(头韵)模仿了死神踹门的声音。死神的沉重之脚也与第7行女神的轻盈之脚形成了对照。
第14行 regum,“国王”,泛指有权有势的人,turres指高层建筑物。Sesti是呼格。Will说,regum turres让人联想起塞提乌家族的别墅。beate是beatus(幸运的、有福的)的呼格。塞提乌是共和派领袖布鲁图斯的坚定支持者,并负责为共和派一方铸币,曾被支持恺撒的三巨头悬赏捉拿,后被屋大维赦免,并在公元前23年出任执政官。相对于他的众多共和派朋友来说,他的确是“有福的”。Babcock指出,死亡的严厉意象让“有福”的说法变得空洞。
第15行 summa这里是名词,意为“结束”,和brevis(短暂的)合在一起表示生命短暂的过程。incohare这个动词不是简单表示“开始”,而是意味着“只能开始,却无法完成”。nos(我们)是incohare的主语。
第16行 iam和将来时动词premet(重压)搭配,意思是“很快”,而不是“已经”,iam用于将来时表示说话人对结果的确信。fabulae(故事)是Manes(亡魂)的同位语,突出了生命结束后的空虚和无实质(仅仅是名字和谈资而已)。
第17行 domus(家)和上文的Manes、nox(夜晚)一起作premet的主语。exilis,注者一般解释为“空荡”、“无装饰”或者“虚幻”、“不真实”。Plutonia是从Pluto(冥王普鲁托)变来的形容词,和exilis都修饰domus。quo在这里是表示地点的连接副词。simul=simul ac,“一……就”,是贺拉斯诗歌中的常见用法。mearis=meaveris,“旅行、经过”,将来完成时。
第18行 regna和属格vini(酒)搭配,不是指王国或统治,而是宴席上劝酒派酒的权力,这样的“司酒”在拉丁语中常称为magister/rex bibendi,参考卡图卢斯《歌集》第27首。Will指出,对于生产酒器的塞提乌来说,regna vini的说法还多了一层影射他巨大产业的意思。sortiere=sortieris,异相动词将来时,“通过抽签或掷骰子获得”。大多数注者把talis看成talus(掷骰子游戏)的复数夺格,这样就是修饰sortiere的工具夺格,但Wheeler却认为,把它理解为修饰vini的形容词(意为“这样的”)更有诗意,如果这样,这行诗的意思就是:你到了冥府之后,就不能再为“(我们今天)这样的酒”做司酒了。这种解释不仅更有现场感和对照感,也符合古希腊罗马人中间广泛流传的一种说法,他们相信,死者只要没有冒犯多数的神,在冥府里就仍然可以做生前最爱做的事,只不过冥府里的一切都只是影子,并非真实。塞提乌死后仍然可以掷骰子,仍然可以喝酒,但那时的酒就不是“这样的酒”了!而且sortiere已经包含了掷骰子的意思,添加talus的夺格丝毫增加不了诗歌的表现力,所以我赞同Wheeler的观点。
第19行 tenerum同时包含了年纪轻、皮肤嫩、性情温柔等义。Lycidan是希腊名字Lycidas(吕西达)的宾格。贺拉斯诗歌中的名字经常是杜撰的,仅起到代表某个类别的作用。这里的Lycidas应当是希腊裔的美少年。Will提出,Lycidas即使在古希腊也是罕见的名字,或许确有其人。塞提乌家族生产的酒罐中,有一只出土的印有“LVC.LV.SE”的字样。按照当时的惯例,“LV.SE”是塞提乌名字Lucius Sestius的缩写,“LVC”或许就是酒罐生产者或监制者Lycidas的前三个字母。古希腊罗马乃至整个地中海世界都盛行双性恋,十来岁的男孩尤其受到成年男性的青睐。mirabere=miraberis,异相动词将来时,“恋慕、惊奇”。Quo回指Lycidan,是和动词calet配合的与格,calet指对人充满炽烈的情欲。iuventus在拉丁语中大体指二十到四十岁的男子,是集体名词。古罗马的道德允许男子在结婚前与同性少年保持性关系,但在婚后这就是违反道德的行为了,参考卡图卢斯《歌集》第61首。
第20行 nunc(现在)和mox(很快)的对比,强调时间流逝之快。omnis(所有的)修饰iuventus。男孩满二十岁后,成年男子往往就会对他丧失兴趣,这时他就成为女孩(virgines)追求的对象。tepebunt虽然也表示情欲,但烈度远小于calet,两个词的差异也体现了当时的性别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