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拉斯《頌詩集》第2部第20首

Non usitata nec tenui ferar
penna biformis per liquidum aethera
vates, neque in terris morabor
longius, invidiaque maior

5 urbes relinquam. Non ego pauperum
sanguis parentum, non ego quem vocas
dilecte, Maecenas, obibo
nec Stygia cohibebor unda.

Iam iam residunt cruribus asperae
10 pelles et album mutor in alitem
superne nascunturque leves
per digitos umerosque plumae.

Iam Daedaleo notior Icaro
visam gementis litora Bospori
15 Syrtesque Gaetulas canorus
ales Hyperboreosque campos.

Me Colchus et qui dissimulat metum
Marsae cohortis Dacus et ultimi
noscent Geloni, me peritus
20 discet Hiber Rhodanique potor.

Absint inani funere neniae
luctusque turpes et querimoniae;
compesce clamorem ac sepulcri
mitte supervacuos honores.

我將乘着一雙奇異而勁健的翅膀,
雙形詩人,穿行在清澈的上界穹蒼,
不在大地上繼續停留,嫉妒
已無法傷害我,俯瞰下方,

5 城市已遠。我,貧寒父母的血脈,
我,麥凱納斯啊,你平素所稱的摯愛,
不會死去,斯提克斯河的波浪
也不可能是我的阻礙。

就在此刻,粗糙的禽皮已然開始
10 蒙緊我的小腿,白色的鳥形正吞噬
上身,輕柔的羽毛生長,蔓延,
覆蓋了雙肩和所有手指。

名聲超越了代達羅斯和伊卡洛斯,
我將飛越濤聲低沉的博斯普魯斯,
15 歌吟的鳥,飛越蓋圖裡亞的
西爾特斯和極北之地。

科爾基斯人,畏懼羅馬將士卻強作
鎮定的達契亞人,遙遠的格羅尼部落,
都會聽聞我的名字,博學的
20 西班牙人和高盧人都會讀我。

葬禮有何意義?我拒絕你們的輓歌,
拒絕可恥的哀嘆與悲慟,拒絕一切
無聊的喧嚷,也拒絕任何墳墓
述說多餘的榮耀與光澤。

這首詩寫給麥凱納斯(Maecenas)。賀拉斯在詩中宣告他不會死,而會化作一隻天鵝,從斯提克斯河畔飛出,游遍全世界。將詩人比作鳥,在古希臘文學中很普遍,Moore舉出的例子有忒奧格尼斯(237ff,1097f)、品達(Nemean 6.47ff)和忒奧克里托斯(7.47)。然而,賀拉斯詩中由人變鳥(9-12行)的過分“現實主義”的描寫卻讓很多評論者感覺極不舒服,甚至讓他們覺得賀拉斯喪失了一貫的正確趣味。另外,此詩用意何在,注者學界也爭論不休。多數人把它理解為一首跋詩,和第3部第30首主題相似,只不過水準遠不如那一首。如果它是跋詩,為何一起發表的《頌詩集》前三部會有兩篇總結性的作品?Moore的猜測是,賀拉斯先寫了這首,後來又寫了另一首,自覺第二首更適合做壓卷之作,便把這首放在了這裡。Silk認為,這首詩不是跋詩,而是序詩,準確地說,是《頌詩集》第三部的序詩。正如系列“羅馬頌詩”所表明的,第三部的題材和風格都和前兩部有重要不同,這首詩的作用便是提前向讀者暗示即將發生的變化。Wheeler認為,這是一篇玩笑之作,不必過分認真地對待其中的某些細節。Chase同意這首詩的語氣是戲謔的,但認為賀拉斯對自己的評價是嚴肅的。Jacobson提出,評論者之所以覺得這首詩怪異,並且對它評價不高,是因為他們只看到了天鵝意象與詩人之間的關係,沒有考慮到它也是靈魂的比喻。靈魂如鳥的觀念在古希臘羅馬並不罕見,它見於希臘藝術作品中,亞歷山大據說死時化身為鷹,西塞羅轉述蘇格拉底之死時也說他將“飛起來”。因此,詩中鳥的主題在兩個層面上發生作用。從鳥如靈魂的角度看,賀拉斯描繪的是自己肉身的死亡和靈魂獲得的自由。從鳥如詩人的角度看,賀拉斯等於是在宣告,自己活下來的部分是詩人的部分,自己的詩歌將獲得不朽的地位。Jacobson還認為,在這首詩中,賀拉斯與《頌詩集》前兩部展開了一場有意思的對話,也俏皮地顛覆了讀者在此之前形成的印象。此前他一直在強調死亡不可避免,要接受現實,現在卻突然宣稱自己不會死;此前他一直說自己詩才有限,這裡卻突然超越了無數同行;此前他一直暗示自己的作品只適合少數知音的口味,現在卻想象着讀者遍及世界。本詩格律是The Alcaic Strophe。譯文四行一節,採用1-2行六頓、3行五頓、4行四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ABA的格式押韻。

 

1 usitata(通常的、平常的)和tenui(疲弱的)都修飾penna(翅膀,單數代表複數),奪格與將來時被動式ferar(載着)配合。

2 biformis(兩種形態)修飾vates(先知、詩人)。“兩種形態”指人和天鵝(見下文)。Moore提醒我們,對於熟悉雙形生物(如半人馬、獅身鷲首獸、人身牛頭的米諾陶)的古代讀者來說,這個詞喚起的感覺和我們很不一樣。liquidum aethera(清澈的天空)作per(穿越)的介詞賓語。aether這個詞不只在一般意義上指天空,而含有上界的聯想,因為aether也是構成上界的特殊物質。

3 vates不同於poeta,更強調預言家、先知的特質。terris(大地、地面)與aethera相對。morabor,“耽擱”。

4 longius=diutius,“更久”。奪格invidia(嫉妒)與maior(更大)配合,意為“已超出嫉妒的傷害範圍”。

5 urbes,“城市”。relinquam,“離開”。兩個non否定的是第7行的obibo(我會死),Non和ego的重複表示強調。屬格pauperum parentum(貧寒的父母)修飾sanguis(血脈、後代)。賀拉斯出身平民階層,但家境寬裕,這裡是誇張的說法。

6 Chase、Moore和Garrison等人相信,quem vocas=quem vocas ad te(你經常邀請做客的人)。古羅馬注者和後來的許多學者如Wheeler、Wickham等人卻認為,quem vocas dilecte應是一個單元,意為“你所稱為摯友的”,而不是把dilecte視為Maecenas的呼格,Wheeler甚至說把vocas理解為“邀請做客”是愚蠢的。

7 dilecte是diligo的呼格過去分詞,diligo在拉丁語中表示一種尊重、敬重之愛。

8 注意第一、二節密集的否定結構。Stygia是從Styx(斯提克斯河)變來的形容詞,修飾unda(波浪),都是奪格,與被動式cohibebor(限制、禁錮)配合。

9 1-8行的將來時是預告,9-12行轉入現在時,表明詩人的預言已經成為現實,Iam(已經)的重複強調了這一點。residunt(沉澱、回落)這裡意為“收縮”。cruribus,“腿”。asperae(粗糙)修飾pelles(皮)。類似的描寫在奧維德《變形記》中有很多,但Moore等評論者抱怨9-12行的描寫毫無審美趣味。

10 mutor in album alitem,“我變成了一隻白色的鳥(天鵝)”。

11 副詞superne意為“上面”,與“腿”相對。nascuntur,“生出”。leves (輕的)修飾plumae(羽毛、翅膀)。

12 digitos,“手指”。umeros,“肩膀”。

13 Daedaleo是從Daedalus(代達羅斯)變來的形容詞,修飾Icaro(伊卡洛斯),兩個詞的奪格與比較級形容詞notior(更著名)配合,表示比較的對象。notior修飾visam的主語“我”。在許多版本中notior作ocior(更迅捷),但正如Chase所說,這裡的重點不是速度,而是名聲。關於代達羅斯父子,見《頌詩集》第1部第3首第34行的注釋。

14 visam(拜訪、參觀)重新回到將來時,表達對長遠未來的展望。gementis(呻吟)修飾Bospori(博斯普魯斯海峽),形容海浪聲,兩個詞的屬格與litora(海岸)配合。

15 Syrtes指北非的西爾特斯地區,參考《頌詩集》第1部第22首第5行的注釋,Gaetulas是從Gaetulia(蓋圖裡亞,在北非)變來的形容詞,修飾Syrtes。canorus(動聽的)修飾ales(鳥),後者是“我”的同位語。

16 Hyperboreos是從Boreas(北風)變來的形容詞,修飾campos(原野)。傳說在北風之地的北邊(Hyper表示之外)有一個神秘的民族,過着永遠幸福的生活。Wickham指出,這一節的地點分別代表了極東、極西和極北。

17 Me(我)處於強調的位置,作第19行noscent(知道)的賓語。Colchus意為“科爾基斯人”,科爾基斯(Colchis)是古代黑海岸邊的國家,傳說伊阿宋曾到那裡尋找金羊毛。關係代詞qui的先行詞是Dacus(達契亞人),達契亞古國在今日的羅馬尼亞。dissimulat(掩蓋、隱藏)的賓語是metum(恐懼)。Colchus和Dacus都是單數代表複數。

18 屬格Marsae cohortis與metum配合,表示動賓關係。Wheeler說,Marsa cohors(戰神大隊)是來自意大利中部的羅馬步兵精英戰團,此處是羅馬軍隊的代稱。ultimi(最遙遠的)修飾Geloni(格羅尼人),格羅尼人是屬於斯基泰人的一個游牧部落,生活在今天的俄羅斯南部。

19 peritus(有經驗的、有文化的)修飾Hiber(西班牙人),可能也同時修飾Rhodani potor(喝羅訥河水的人,指高盧人)。用附近的河流指代民族,是古希臘羅馬的常見做法。

20 discet(學習、研究)和noscent(知道)有程度上的差異。賀拉斯似乎在東方的“野蠻”民族與受羅馬熏陶甚深的西班牙人和高盧人之間做了區分。此時的西班牙文化程度已經很高,古羅馬白銀時代的很多作家都來自西班牙,例如塞涅卡、盧坎、昆體良和馬爾提阿利斯。但也有注者認為peritus修飾本節所有提到的民族。

21 Absint(不要有)是表示祈願或委婉命令的虛擬式。inani funere(空洞的葬禮)是獨立奪格,解釋Absint,一般的理解是,“空洞”是因為賀拉斯的身體已經飛走,但Jacobson認為這樣理解太可笑,如Nisbet和Hubbard所說,飛走的不是身體,而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詩人的靈魂。既然靈魂未死,葬禮自然沒有意義。neniae,“輓歌”。

22 luctus(悲慟、哀悼)受turpes(可恥的)修飾。querimoniae,“抱怨、哀嘆”。

23 compesce(抑制、制止)是命令式。clamorem(喧嚷聲)這裡指哀悼之聲。屬格sepulcri(墳墓)修飾honores(榮譽)。

24 mitte(放棄)也是命令式。supervacuos(多餘的、無用的)修飾honores。這一節可能受到了恩尼烏斯為自己撰寫的墓志銘的影響:Nemo me lacrymis decoret, neque funera fletu / Faxit. Cur? Volito vivus per ora virum.(別讓任何人用眼淚向我致敬,也不要哭泣着 / 參加我的葬禮。為何?我活着,在世間的名聲里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