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拉斯《颂诗集》第2部第2首

Nullus argento color est avaris
abdito terris, inimice lamnae
Crispe Sallusti, nisi temperato
splendeat usu.

5 Vivet extento Proculeius aevo,
notus in fratres animi paterni;
illum aget pinna metuente solvi
Fama superstes.

Latius regnes avidum domando
10 spiritum quam si Libyam remotis
Gadibus iungas et uterque Poenus
serviat uni.

Crescit indulgens sibi dirus hydrops,
nec sitim pellit, nisi causa morbi
15 fugerit venis et aquosus albo
corpore languor.

Redditum Cyri solio Phraaten
dissidens plebi numero beatorum
eximit Virtus populumque falsis
20 dedocet uti

vocibus, regnum et diadema tutum
deferens uni propriamque laurum,
quisquis ingentes oculo inretorto
spectat acervos.

撒路斯特啊,钱财的仇敌,如果
藏进吝啬的泥土,银币就不会
有任何色彩,享用却不至挥霍,
它才显光辉。

5 普罗库留将虽死犹生,人世
将传颂他对弟弟慈父般的爱,
长久的名声将驮着他,翼翅
不知倦怠。

若驯服贪婪的心灵,即使遥远的
10 加迪斯和利比亚合并,即使东西
迦太基都臣服一人,也无法超越
你统治的土地。

悲惨的水肿越迁就自己,干渴
越严重,无法驱逐,除非病因
15 逃离血管,苍白的身体摆脱
多水的虚症。

弗拉特斯夺回了居鲁士的王座,
智慧的“美德”却不与庸众为伍,
判定他幸福,并教大家抛却
20 虚假的词语;

永恒的王国和冠冕,不会被人
夺走的月桂,它都只赐给一位:
如山的金银在身边,他的眼睛
都不会转回。

这首诗写给撒路斯特(C. Sallustius Crispus),著名历史作家撒路斯特的侄孙和养子,大约作于公元前27年后。撒路斯特于公元前36年继承了养父的巨大财富。内战中,他开始支持安东尼,后转向屋大维,并成为后者的重要帮手,地位仅稍逊于麦凯纳斯。根据塔西佗《编年史》(Annales 3.30)的说法,他虽没有贵族身份,权势却超过很多当过执政官的人,并说他生活方式豪奢。Moore引述的一首Crinagoras的铭体诗称他对朋友慷慨。贺拉斯在《讽刺诗》(Satires 1.2.47-54)里也提到了一位撒路斯特,他不惜血本要为自己赢得慷慨的名声。因此,当贺拉斯在这首诗中称赞对方花钱节制的时候,他是否真诚值得怀疑。Calder和Alexander都认为,此诗在表面的恭维下藏着讽刺。Moore认为,这首诗的主题是斯多葛哲学的一个悖论:唯有智者是富有的。本诗格律是The Sapphic Strophe,四行一节。译文采用每节前三行五顿、末行二顿模仿原诗节奏,以ABAB的格式押韵。

 

1 Nullus(没有)修饰color(色泽、光彩)。与格argento(白银)和est搭配,表示拥有,abdito(藏)修饰argento。夺格avaris(吝啬、贪婪)修饰terris(大地)。关于argento的意思,注者有争议。Wickham等人把它理解为银矿石,这样avaris terris的意思就是“吝啬的大地不愿吐出它的银矿”,avaris的“守财奴”意义可能激活一种联想,就是守财奴将钱藏在隐蔽的地方,与大地的行为相似。Wickham提到,根据普林尼《自然史》(34.2)的记载,撒路斯特家族拥有铜矿,对贺拉斯的描写应有深刻体会。但早期罗马注者和Alexander等学者认为,argento指的是银币。如果这样avaris terris就是移就手法,是“守财奴”(avaris)把钱埋在地下,舍不得花,更怕被别人发现。

2 Calder认为abdito带有条件句的意味,“如果藏在地下”。inimice(敌人)是呼格,作Crispe Sallusti的同位语,属格lamnae(=laminae)和它配合。lamina指尚未铸成钱币的金属块,例如金条银块,这里带有轻蔑的语气。Alexander的猜测是合理的,inimice lamnae很可能是撒路斯特经常挂在嘴边自我炫耀的一句话,表明他视金钱如粪土的大度。

3 Crispe Sallusti是Sallustius Crispus的呼格。Moore指出,到了罗马共和国晚期,当praenomen不出现的时候,nomen和cognomen的颠倒已很常见。自Bentley以来,主流的观点认为nisi(除非)引导的从句从属于inimice lamnae,但Alexander等人相信,它与1-2行的分句配合,如果这首诗真有讽刺、劝诫之意,那么Alexander的观点更合理。抛开主题不论,我觉得如果nisi从句与1-2行配合,这一节的结构更平衡,如果它修饰inimice lamnae,那么Crispe Sallusti上附着的成分似乎太重。temperato(有节制的)修饰usu(使用)。temperato是全诗的核心词,符合贺拉斯一贯相信的黄金中道法则。贺拉斯的讯息是:像守财奴那样将钱藏起来、让钱失去其流通功能的做法固然是错的,“你”那种不把钱放在眼里、随意挥霍的“慷慨”也不对。

4 splendeat(发光、显出光彩)与color呼应。

5 Vivet(活)的将来时表示预言。extento aevo是立夺格,意为“寿命延长”,因为他的美名在他死后仍会延续。Proculeius(普罗库留)指麦凯纳斯的妹夫C. Proculeius Varro,他的两个弟弟在内战中失去全部财产后,他把自己的财产平分为三份,给他们各一份。Calder指出,贺拉斯选择普罗库留作为样板很奇怪,因为他是诗中这位撒路斯特的主要对手(参考塔西佗《编年史》3.30)。贺拉斯写这首诗时普罗库留还活着,所以Vivet和下文的aget都用了将来时。

6 notus,“闻名”。属格animi paterni(父亲般的态度)表明了因什么而闻名。in fratres(对兄弟)与animi配合。所指见上一行的注释。

7 illum(他)指普罗库留。aget此处表示用翅膀(pinna)驮着。夺格pinna的单数是诗歌用法,受metuente solvi修饰。metuente通常的意思是“害怕”,但Garrison指出,一些诗人把metuo和timeo用作“不愿”的意思。被动不定式solvi表示翅膀变松弛、疲惫。metuente solvi合起来意为“不知疲倦”。如果solvi表示“松开、融化”,则如Ritter所说,贺拉斯在影射伊卡洛斯(Icarus)飞行坠海的神话。

8 Fama(名声)在这里拟人化了,作aget的主语。superstes(继续活)意为“不朽”,修饰Fama。

9 Latius(更广阔)用作中性名词,指国土,与regnes(统治)配合,regnes的虚拟语气表示假设。avidum(贪婪的)与spiritum(心灵)搭配,作夺格动名词domando(驯服)的宾语。斯多葛派相信,精神上的自我统治胜过政治权力。伊壁鸠鲁派相信,欲望越少,相应的财富就越多。

10 quam与比较级Latius配合。si(如果)引导后面假设的情形。Libyam(利比亚)泛指北非,作iungas(连接、并入)的宾语。remotis(遥远的)修饰Gadibus(主格Gades,今日西班牙的Cadiz)。

11 uterque Poenus(两个迦太基)指迦太基人在北非和西班牙的两部分领土。Garrison指出,即使在罗马摧毁迦太基城之后,迦太基人在西班牙的领土仍继续存在,称为新迦太基(Nova Carthago)。

12 serviat(臣服于)管辖与格uni(一个人),uni指向iungas的主语“你”。

13 贺拉斯在13-16行把贪婪比作水肿病(hydrops)。Crescit,“增加、加重”。分词短语indulgens sibi(自我放纵)表示Crescit的方式。dirus(可怕的、悲惨的)修饰hydrops。

14 sitim pellit,“解渴”。nisi,“除非”。causa morbi,“病因、病根”。

15 fugerit(逃走、离开)的将来完成时表示先决条件。venis(血管)的夺格表示分离,与fugerit配合。aquosus(与水有关的)修饰languor(虚弱),后者和causa分享动词fugerit。

16 albo corpore(苍白的身体)的夺格用法同venis。

17 Redditum(重新交给、重新得到)和与格solio(王位)搭配,属格Cyri(居鲁士)修饰solio。“居鲁士的王位”指帕提亚王国,其统治者自称是波斯大帝居鲁士的后代。Redditum修饰Phraaten(弗拉特斯)。弗拉特斯四世谋杀父兄后篡夺王位,后被赶出帕提亚,他求助于斯基泰(Scythia)国王,于公元前27年夺回了王位。Phraaten作第19行eximit(排除)的宾语。

18 现在分词dissidens(意见不同)修饰Virtus(此处意义接近智慧而非美德,或者说有德之人的正确判断),与格plebi(平民、普通人)和dissidens搭配。numero beatorum意为“幸福之人”,numero的夺格表示分离,与eximit配合。Virtus和plebi的对立也是斯多葛派和庸众在幸福观念上的对立。beatorum的尾音-um因为下一行开头eximit的元音而无法发出来(elision),这种现象称为hypermetric(冗余音节),Garrion认为这里模仿了Virtus抢走弗拉特斯幸福称号的动作。

19 populum,“民众”。falsis(假的、不实的)修饰vocibus(词语),用夺格是因为异相动词uti(用)的要求。

20 dedocet(反向教)意为“教人放弃错误的东西”,主语仍是Virtus。

21 regnum(王国)和diadema(王冠)在意义上都受tutum(安全、稳固、永恒)修饰,两个名词都作现在分词deferens(授予)的宾语。tutum与世俗权力的变迁无常相对。Moore引述了塞涅卡的话来解释:“国王就是不贪求任何东西的人。”

22 与格uni(唯一的人)表示授予的对象。propriam laurum(专属于他的桂冠)也是deferens的宾语。uni指向quisquis(无论是谁)。

23 ingentes(巨大的)修饰acervos(财宝堆)。oculo(目光)受inretorto修饰,夺格与spectat(看)配合。注者把inretorto解释为“不回头看”、“平静地看”或者“不再次看”。无论如何解释,都表示不受诱惑,以平常心对待。

第24行 关于acervos的用法,Garrison让我们参考贺拉斯《书信集》(Epist. 1.2.47):aeris acervus at auri(一堆铜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