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cus deorum cultor et infrequens,
insanientis dum sapientiae
consultus erro, nunc retrorsum
vela dare atque iterare cursus
5 cogor relictos. Namque Diespiter,
igni corusco nubila dividens
plerumque, per purum tonantes
egit equos volucremque currum,
quo bruta tellus et vaga flumina,
10 quo Styx et invisi horrida Taenari
sedes Atlanteusque finis
concutitur. Valet ima summis
mutare et insignem attenuat deus,
obscura promens; hinc apicem rapax
15 Fortuna cum stridore acuto
sustulit, hic posuisse gaudet.
我極少拜神,態度也冷淡,自恃擅長
智慧的學問,然而那智慧其實是瘋狂。
我選錯了航道,如今只好掉轉
方向,重新揚帆起航,
5 探索曾放棄的水域。因為光明之父
通常都以炫目的電光撕開雲幕,
這次卻駕着轟響的駿馬和飛翔的
戰車穿過晴朗的天宇,
雷霆震撼滯重的大地,靈動的江河,
10 震撼斯提克斯,震撼世人憎恐的
泰那盧的冥府入口和世界的西極
阿特拉斯山。神能選擇
變換至低與至高,貶抑顯赫之人,
顯明幽暗之物;搶掠成性的時運
15 從這位頭頂倏地叼走冠冕,
又飛向那位,欣然相贈。
這首詩是《頌詩集》中罕見的獨白。從字面上看,賀拉斯宣稱自己因為親身見證了晴天霹靂的現象,斷定自己以前對待神的懈怠態度是錯的,應該更加虔敬才對。古羅馬注者Porphyrion據此判斷,賀拉斯在詩中表達了懺悔之情,否定了年輕時代追隨的伊壁鳩魯宗教觀(相信神對世界無興趣,也不干預世界)。Heinze認為,賀拉斯的語氣極其嚴肅,Oltramare提出這是賀拉斯唯一表達自己真實宗教情感的作品。如果賀拉斯的哲學態度發生了轉變,他轉向了何方呢?Cruquius和Campbell等人認為,他轉向了斯多葛主義,然而斯多葛派也傾向於用自然的理由解釋所謂超自然的現象。許多注者對賀拉斯的真誠表示懷疑,因為他在這首詩里似乎否定了他一貫的哲學態度。按照Rose的概括,我們所知的賀拉斯是這樣的:他的哲學是雜糅的,偏學園派;他的倫理學主要傾向伊壁鳩魯派,有保留地讚賞斯多葛派;他通常不相信奇蹟和超自然的現象,不相信靈魂不朽;他在形式上支持羅馬的國家宗教,而對各種推崇魔法的異族宗教表示輕蔑。Dacier和MacKay相信,這首詩不僅沒有否定伊壁鳩魯哲學,反而強烈地表達了作者繼續信奉這一學派的決心。Lessing、Wickham、Fraenkel和Poschl等人則試圖在詩中找到當代政治事件的影射,在他們看來,詩中的神代表了與個人世界相對立的政治世界。Reckford把詩中的航行解讀為從陸地象徵的安穩向海洋所代表的“神聖不安”轉變的過程,但Fredricksmeyer指出,他的全部論證都忽略了retrorsum(折回)所代表的對航行的否定,因而無法成立。Zumwalt提出,詩中的轉變既不是宗教態度的轉變,也不是政治立場的轉變,而是一個文學的決定,航行和神的干預都是詩學隱喻。在古典文學中,以神引導、慫恿和阻止自己的名義討論個人創作體裁、風格和題材的轉變,是極其常見的傳統。賀拉斯可能考慮過進入政治題材的寫作,但卻意識到不適合自己,決定回到自己熟悉的“愛情與美酒”的抒情詩,除了自己才能不濟的常規借口外,詩中的時運女神(Fortuna)形象還暗示,既然政治人物的命運都是不可捉摸、不可預測的,那麼歌頌他們的詩歌也同樣前途未卜,無法確保永恆的聲名。但Fredricksmeyer認為Zumwalt的解讀過分牽強,指出在沒有更多線索的前提下,我們還是應該相信詩歌字面表達的內容。他從心理的角度來理解賀拉斯的態度,認為即使在哲學上持理性立場的人在情感上也可能為神保留一個位置,而且賀拉斯的宗教態度似乎經歷過多次變化。關於雷霆的重要性,我們需要做些補充。在古希臘羅馬世界,雷霆是大神宙斯(朱庇特)的主要武器,也是神意和神威的主要體現形式,在古羅馬,雷霆常被視為朱庇特降下的兆象,有警示和預言作用,而以理性的、自然的方式解釋雷霆則成了哲學家的標記。盧克萊修在《物性論》(De Rerum Natura 6.400-401)中完全否定了晴天霹靂的可能性。西塞羅在《論占卜》(De Divinatione 2.44-45)稱朱庇特不可能將自己的意志示人,並建議讀者接受斯多葛派對自然現象的科學解釋。盧克萊修、西塞羅和塞涅卡都曾試圖對雷電做出科學解釋。但對古代的一般人而言,雷霆是可畏的事,尤其是晴天霹靂這樣的罕見現象,如果它讓賀拉斯暫時對自己以前的宗教態度產生了懷疑,也並非不可想象。另一個問題是詩中的時運女神形象。Heinze、Altheim、Wilamowitz等人相信,這裡的時運女神接近她在斯多葛著作中的形象,幾乎與朱庇特混同,至少是朱庇特旨意的執行者。Syndikus、Poschl、Sellar等人認為,在賀拉斯筆下,她和希臘女神Tyche更相似,是無預見性、非理性的。Fredricksmeyer則提出,賀拉斯在詩中有意保持了含混,讓朱庇特和時運女神的形象若即若離,彼此平衡,分別體現了神意的兩個方面。Wickham的解釋似乎最為合理,他認為Fortuna只不過是對神意無常的一種擬人化表達,正因如此,賀拉斯沒有用dea(女神)一詞,而用了陽性形式deus,暗示Fortuna不是他所說的神。這和接下來的第35首獻給Fortuna的詩不同,在那首詩里,賀拉斯明確地把她視為一位女神。本詩格律是The Alcaic Strophe。譯文四行一節,採用1-2行六頓、3行五頓、4行四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ABA的格式押韻。
第1行 Parcus修飾cultor(敬拜者),注者一般理解為“吝嗇、祭品少”,Zumwalt認為指祭品“小”,與自己的謙卑相稱,但這樣解釋和infrequens(次數少)的意義不太協調。屬格deorum(諸神)修飾cultor,表示動賓關係。這行的字面意義是,賀拉斯認為自己以前對神的態度過於冷淡。
第2行 insanientis(不理智的、瘋狂的)修飾sapientiae(智慧、哲學),是典型的矛盾修辭法(oxymoron)。從語境看,“哲學”指的是伊壁鳩魯派的觀點,他們相信,神對人間事務不感興趣,而且在遵從宗教習俗的表象之下,他們骨子裡似乎傾向於無神論。dum引導2-3行的從句,指向過去。
第3行 形容詞consultus(擅長)統轄屬格insanientis sapientiae,其結構模仿了拉丁語的常見說法consultus iuris(精於法律),這種挪用有幽默的效果。erro意為“走錯路、犯錯”,Zumwalt理解為選擇了錯誤的文學體裁和題材。nunc(現在)表明今是而昨非。副詞retrorsum意味“反向、折回”。
第4行 vela(帆)和dare合起來表示揚帆起航。不定式iterare(重新走)與cogor(我被迫)連用。cursus(旅程)受relictos(放棄的、留下的)修飾,比喻他在接受伊壁鳩魯哲學之前的宗教態度。
第5行 Bentley認為cursus relictos搭配不當,Heinze也表示同意,把relictos改成了relectos(重新選擇),但Wheeler認為,relectos無非重複了vela dare的意思,有重複之嫌。從Namque開始,進入解釋部分。Diespiter意為“光明之父”,是朱庇特的一個古老名字,其同源詞也是印歐語系各民族神話中大神的普遍名稱。
第6行 igni corusco(閃光的火)指閃電,奪格與現在分詞dividens(分開)配合,nubila(雲)的位置與per purum(穿過晴空)形成了對照。plerumque,“一般、通常”。
第7行 purum(純凈、沒有雲)後省略了coelum(天空)。tonantes(發出雷霆聲的)修飾equos(馬)。
第8行 egit(駕駛、驅趕)的現在完成時表明這是一次特殊的經歷。volucrem currum(飛翔的戰車)和equos一起作賓語。
第9行 從句標記quo既指向上文,也與第12行的被動式concutitur(震撼)呼應。bruta形容tellus(大地)的無知覺和沉重,與flumina(河流)的活躍特性(vaga)相對。
第10行 Styx(斯提克斯河)代表地府。invisi(被人憎惡的)修飾Taenari(泰那盧,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南端,古代傳說山崖上的一個洞口是地府入口),這兩個屬格詞修飾horrida sedes(可怕的所在)。泰那盧代表人間和地府的分界線。
第11行 Atlanteus(從Atlas變來)修飾finis(邊界),“阿特拉斯山的邊界”,Wheeler、Chase和Moore等人都指出,古希臘羅馬世界把阿特拉斯山看成世界的最西點。但如Zumwalt所說,這裡的重心不是東西南北的極點,而是縱橫上下各種邊界,阿特拉斯山可能代表了大地和天空的分界線,這也符合古希臘神話對阿特拉斯神的描述。
第12行 Fredricksmeyer指出,concutitur(震撼)一詞和第8行的egit都處於行首的強調位置,它們構成了一個框架,包含在其間的內容提醒我們:神已經有所行動,整個世界都已被震撼,我們需要改變。12-16行對時運的描繪在古希臘、古羅馬和希伯來文化中都是很常見的。Valet(=Potest能夠)與不定式mutare(交換)連用。Chase指出,西塞羅作品中沒有這種用法,但盧克萊修和維吉爾經常這麼用。ima(最低之物)和summis(最高之物)與mutare搭配,表現神任意支配人的命運的能力。
第13行 insignem(地位顯赫的人)作attenuat(降低地位)的賓語。deus(神)指朱庇特,但也不排除指某位不確定的神或抽象意義上的神。
第14行 obscura(隱藏的、不顯明之物)作promens(顯明、展示)的賓語。hinc(從這裡)與hic(在這裡)對舉,如同說“這裡……那裡”。apicem是古羅馬祭司戴的一種圓錐形帽子,後來也借指王冠(regum apex=tiara)。有些注者認為它影射李維《建城以來史》(1.34)中Tarquinius Priscus初入羅馬時被鷹攫走又還給他的帽子(pileus),該兆象預示着Tarquinius將建立一個顯赫家族。Wickham等人認為,它影射帕提亞等東方王國的統治者。rapax(搶奪成性的)修飾Fortuna。
第15行 cum和奪格stridore acuto(刺耳的嗖嗖聲)搭配。Garrison認為,stridore形容翅膀發出的聲音,因為此處Fortuna的形象很像鳥身女妖哈耳庇埃(Harpyiae)。
第16行 sustulit是tollo(舉起、搶走)的現在完成時。完成體不定式hic posuisse(放在這裡)作gaudet(高興、喜歡)的賓語。sustulit和posuisse的完成體形式帶有真理陳述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