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拉斯《颂诗集》第1部第34首

Parcus deorum cultor et infrequens,
insanientis dum sapientiae
consultus erro, nunc retrorsum
vela dare atque iterare cursus

5 cogor relictos. Namque Diespiter,
igni corusco nubila dividens
plerumque, per purum tonantes
egit equos volucremque currum,

quo bruta tellus et vaga flumina,
10 quo Styx et invisi horrida Taenari
sedes Atlanteusque finis
concutitur. Valet ima summis

mutare et insignem attenuat deus,
obscura promens; hinc apicem rapax
15 Fortuna cum stridore acuto
sustulit, hic posuisse gaudet.

我极少拜神,态度也冷淡,自恃擅长
智慧的学问,然而那智慧其实是疯狂。
我选错了航道,如今只好掉转
方向,重新扬帆起航,

5 探索曾放弃的水域。因为光明之父
通常都以炫目的电光撕开云幕,
这次却驾着轰响的骏马和飞翔的
战车穿过晴朗的天宇,

雷霆震撼滞重的大地,灵动的江河,
10 震撼斯提克斯,震撼世人憎恐的
泰那卢的冥府入口和世界的西极
阿特拉斯山。神能选择

变换至低与至高,贬抑显赫之人,
显明幽暗之物;抢掠成性的时运
15 从这位头顶倏地叼走冠冕,
又飞向那位,欣然相赠。

这首诗是《颂诗集》中罕见的独白。从字面上看,贺拉斯宣称自己因为亲身见证了晴天霹雳的现象,断定自己以前对待神的懈怠态度是错的,应该更加虔敬才对。古罗马注者Porphyrion据此判断,贺拉斯在诗中表达了忏悔之情,否定了年轻时代追随的伊壁鸠鲁宗教观(相信神对世界无兴趣,也不干预世界)。Heinze认为,贺拉斯的语气极其严肃,Oltramare提出这是贺拉斯唯一表达自己真实宗教情感的作品。如果贺拉斯的哲学态度发生了转变,他转向了何方呢?Cruquius和Campbell等人认为,他转向了斯多葛主义,然而斯多葛派也倾向于用自然的理由解释所谓超自然的现象。许多注者对贺拉斯的真诚表示怀疑,因为他在这首诗里似乎否定了他一贯的哲学态度。按照Rose的概括,我们所知的贺拉斯是这样的:他的哲学是杂糅的,偏学园派;他的伦理学主要倾向伊壁鸠鲁派,有保留地赞赏斯多葛派;他通常不相信奇迹和超自然的现象,不相信灵魂不朽;他在形式上支持罗马的国家宗教,而对各种推崇魔法的异族宗教表示轻蔑。Dacier和MacKay相信,这首诗不仅没有否定伊壁鸠鲁哲学,反而强烈地表达了作者继续信奉这一学派的决心。Lessing、Wickham、Fraenkel和Poschl等人则试图在诗中找到当代政治事件的影射,在他们看来,诗中的神代表了与个人世界相对立的政治世界。Reckford把诗中的航行解读为从陆地象征的安稳向海洋所代表的“神圣不安”转变的过程,但Fredricksmeyer指出,他的全部论证都忽略了retrorsum(折回)所代表的对航行的否定,因而无法成立。Zumwalt提出,诗中的转变既不是宗教态度的转变,也不是政治立场的转变,而是一个文学的决定,航行和神的干预都是诗学隐喻。在古典文学中,以神引导、怂恿和阻止自己的名义讨论个人创作体裁、风格和题材的转变,是极其常见的传统。贺拉斯可能考虑过进入政治题材的写作,但却意识到不适合自己,决定回到自己熟悉的“爱情与美酒”的抒情诗,除了自己才能不济的常规借口外,诗中的时运女神(Fortuna)形象还暗示,既然政治人物的命运都是不可捉摸、不可预测的,那么歌颂他们的诗歌也同样前途未卜,无法确保永恒的声名。但Fredricksmeyer认为Zumwalt的解读过分牵强,指出在没有更多线索的前提下,我们还是应该相信诗歌字面表达的内容。他从心理的角度来理解贺拉斯的态度,认为即使在哲学上持理性立场的人在情感上也可能为神保留一个位置,而且贺拉斯的宗教态度似乎经历过多次变化。关于雷霆的重要性,我们需要做些补充。在古希腊罗马世界,雷霆是大神宙斯(朱庇特)的主要武器,也是神意和神威的主要体现形式,在古罗马,雷霆常被视为朱庇特降下的兆象,有警示和预言作用,而以理性的、自然的方式解释雷霆则成了哲学家的标记。卢克莱修在《物性论》(De Rerum Natura 6.400-401)中完全否定了晴天霹雳的可能性。西塞罗在《论占卜》(De Divinatione 2.44-45)称朱庇特不可能将自己的意志示人,并建议读者接受斯多葛派对自然现象的科学解释。卢克莱修、西塞罗和塞涅卡都曾试图对雷电做出科学解释。但对古代的一般人而言,雷霆是可畏的事,尤其是晴天霹雳这样的罕见现象,如果它让贺拉斯暂时对自己以前的宗教态度产生了怀疑,也并非不可想象。另一个问题是诗中的时运女神形象。Heinze、Altheim、Wilamowitz等人相信,这里的时运女神接近她在斯多葛著作中的形象,几乎与朱庇特混同,至少是朱庇特旨意的执行者。Syndikus、Poschl、Sellar等人认为,在贺拉斯笔下,她和希腊女神Tyche更相似,是无预见性、非理性的。Fredricksmeyer则提出,贺拉斯在诗中有意保持了含混,让朱庇特和时运女神的形象若即若离,彼此平衡,分别体现了神意的两个方面。Wickham的解释似乎最为合理,他认为Fortuna只不过是对神意无常的一种拟人化表达,正因如此,贺拉斯没有用dea(女神)一词,而用了阳性形式deus,暗示Fortuna不是他所说的神。这和接下来的第35首献给Fortuna的诗不同,在那首诗里,贺拉斯明确地把她视为一位女神。本诗格律是The Alcaic Strophe。译文四行一节,采用1-2行六顿、3行五顿、4行四顿模仿原诗节奏,以AABA的格式押韵。

 

1 Parcus修饰cultor(敬拜者),注者一般理解为“吝啬、祭品少”,Zumwalt认为指祭品“小”,与自己的谦卑相称,但这样解释和infrequens(次数少)的意义不太协调。属格deorum(诸神)修饰cultor,表示动宾关系。这行的字面意义是,贺拉斯认为自己以前对神的态度过于冷淡。

2 insanientis(不理智的、疯狂的)修饰sapientiae(智慧、哲学),是典型的矛盾修辞法(oxymoron)。从语境看,“哲学”指的是伊壁鸠鲁派的观点,他们相信,神对人间事务不感兴趣,而且在遵从宗教习俗的表象之下,他们骨子里似乎倾向于无神论。dum引导2-3行的从句,指向过去。

3 形容词consultus(擅长)统辖属格insanientis sapientiae,其结构模仿了拉丁语的常见说法consultus iuris(精于法律),这种挪用有幽默的效果。erro意为“走错路、犯错”,Zumwalt理解为选择了错误的文学体裁和题材。nunc(现在)表明今是而昨非。副词retrorsum意味“反向、折回”。

4 vela(帆)和dare合起来表示扬帆起航。不定式iterare(重新走)与cogor(我被迫)连用。cursus(旅程)受relictos(放弃的、留下的)修饰,比喻他在接受伊壁鸠鲁哲学之前的宗教态度。

5 Bentley认为cursus relictos搭配不当,Heinze也表示同意,把relictos改成了relectos(重新选择),但Wheeler认为,relectos无非重复了vela dare的意思,有重复之嫌。从Namque开始,进入解释部分。Diespiter意为“光明之父”,是朱庇特的一个古老名字,其同源词也是印欧语系各民族神话中大神的普遍名称。

6 igni corusco(闪光的火)指闪电,夺格与现在分词dividens(分开)配合,nubila(云)的位置与per purum(穿过晴空)形成了对照。plerumque,“一般、通常”。

7 purum(纯净、没有云)后省略了coelum(天空)。tonantes(发出雷霆声的)修饰equos(马)。

8 egit(驾驶、驱赶)的现在完成时表明这是一次特殊的经历。volucrem currum(飞翔的战车)和equos一起作宾语。

9 从句标记quo既指向上文,也与第12行的被动式concutitur(震撼)呼应。bruta形容tellus(大地)的无知觉和沉重,与flumina(河流)的活跃特性(vaga)相对。

10 Styx(斯提克斯河)代表地府。invisi(被人憎恶的)修饰Taenari(泰那卢,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古代传说山崖上的一个洞口是地府入口),这两个属格词修饰horrida sedes(可怕的所在)。泰那卢代表人间和地府的分界线。

11 Atlanteus(从Atlas变来)修饰finis(边界),“阿特拉斯山的边界”,Wheeler、Chase和Moore等人都指出,古希腊罗马世界把阿特拉斯山看成世界的最西点。但如Zumwalt所说,这里的重心不是东西南北的极点,而是纵横上下各种边界,阿特拉斯山可能代表了大地和天空的分界线,这也符合古希腊神话对阿特拉斯神的描述。

12 Fredricksmeyer指出,concutitur(震撼)一词和第8行的egit都处于行首的强调位置,它们构成了一个框架,包含在其间的内容提醒我们:神已经有所行动,整个世界都已被震撼,我们需要改变。12-16行对时运的描绘在古希腊、古罗马和希伯来文化中都是很常见的。Valet(=Potest能够)与不定式mutare(交换)连用。Chase指出,西塞罗作品中没有这种用法,但卢克莱修和维吉尔经常这么用。ima(最低之物)和summis(最高之物)与mutare搭配,表现神任意支配人的命运的能力。

13 insignem(地位显赫的人)作attenuat(降低地位)的宾语。deus(神)指朱庇特,但也不排除指某位不确定的神或抽象意义上的神。

14 obscura(隐藏的、不显明之物)作promens(显明、展示)的宾语。hinc(从这里)与hic(在这里)对举,如同说“这里……那里”。apicem是古罗马祭司戴的一种圆锥形帽子,后来也借指王冠(regum apex=tiara)。有些注者认为它影射李维《建城以来史》(1.34)中Tarquinius Priscus初入罗马时被鹰攫走又还给他的帽子(pileus),该兆象预示着Tarquinius将建立一个显赫家族。Wickham等人认为,它影射帕提亚等东方王国的统治者。rapax(抢夺成性的)修饰Fortuna。

15 cum和夺格stridore acuto(刺耳的嗖嗖声)搭配。Garrison认为,stridore形容翅膀发出的声音,因为此处Fortuna的形象很像鸟身女妖哈耳庇埃(Harpyiae)。

16 sustulit是tollo(举起、抢走)的现在完成时。完成体不定式hic posuisse(放在这里)作gaudet(高兴、喜欢)的宾语。sustulit和posuisse的完成体形式带有真理陈述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