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图卢斯《歌集》第116首



Saepe tibi studiose, animo venante, requirens
carmina uti possem mittere Battiadae,
qui te lenirem nobis, neu conarere
tela infesta [meus] mittere in usque caput,
5 hunc video mihi nunc frustra sumptum esse laborem,
Gelli, nec nostras hinc valuisse preces.
Contra nos tela ista tua evitabimus amictu:
at fixus nostris tu dabis supplicium.

(最后的报复)[1]
 
我如猎人般苦苦追觅,怎样译好[2]
卡利马科斯的诗,赠渴盼的你,[3]
以为如此你就会平息怒火,长矛
就不会飞向我的头,注满恨意。[4]
5 现在我已明白,这一切辛劳落了空,
盖里啊,你丝毫不理会我的请求。
如此,我只好用长袍将你的投枪牢笼,[5]
你却会受罚,被我的武器穿透。[6]


[1] 本诗格律是哀歌双行体。这首诗也与盖里乌斯有关(参考第74首、80首、88首、89首、90首和91首)。Forsyth(1977)认为,这首诗很可能是卡图卢斯某部诗集的最后一首。从第1首到第60首,大概是卡图卢斯在第1首中所说的libellum(也即是古罗马人所称的诗集《小雀》);从61首到64首是较长篇幅的几首婚歌,可能单独成集;从第65首到第116首卡图卢斯采用的都是哀歌双行体,而且第65首也有序诗的特点。第65首和这首诗都提到卡利马科斯的诗集(carmina Battiadae),所以可能标明了最后这部诗集的首尾。Macleod(1973)和Skinner(2003)等众多学者都认为,这首诗充满恶意的戏仿,是以卡利马科斯的诗学反对恩尼乌斯的风格。Campana(2012)不同意这种看法,Hill(2021)更用一篇三十余页的长文质疑了传统见解,认为卡图卢斯和盖里乌斯的真正对立点在于围绕莱斯比娅的情感纠葛,在诗学趣味上两人都属于“新诗派”(卡图卢斯打算将自己翻译的卡利马科斯诗集送给盖里乌斯就是明证,而且卡图卢斯并不相信文如其人)。所以,这首诗中对恩尼乌斯的引用和戏仿并非意在嘲讽,而是一种致敬,而且卡图卢斯《歌集》在表现友谊遭到背叛的主题时,无一例外偏向仿古的风格。Hill相信,这首诗与第1首正好对称,是反向的“大纲诗”,如果说第1首突出了《歌集》的“新”——难以描述,莫可名状,无法嵌入传统,第116首则凸显了《歌集》的“旧”,换言之,卡图卢斯继承了恩尼乌斯的本土传统。从情感上说,这首诗不是轻蔑的嘲讽,而是义愤的谴责和宣战。
[2] 许多译者将studioso animo venante视为一个意义单元(独立夺格),但Merrill(1893)提出了异议。认为studioso和venante在此意义相近,有重复之嫌,类似的用法在拉丁语中也罕见。他认为studioso最好理解为与格,和tibi配合。Hill则觉得,卡图卢斯刻意制造了一种暧昧,studioso(热切的)与前面的tibi(你,指向盖里乌斯)和后面的animo(心,指向卡图卢斯)都有关联,既描绘盖里乌斯对卡利马科斯诗歌的态度,也强调自己缓和关系的诚意。studioso animo venante这种沉重的节奏带有恩尼乌斯的味道。Hill指出,这一行的studiosus、animus、venans和requirens四个词都有卡利马科斯色彩。saepe tibi几乎直接呼应着卡利马科斯代表作《物因》(Aitia)篇首的两个词pollaki moi。
[3] 卡图卢斯没有用卡利马科斯的名字,而用相对生僻的“巴图斯后代”(Battiades)的说法来指这位诗人,表明他和盖里乌斯同属于新诗派。
[4] 第3行拉丁文的qui应当理解为夺格quibus。Hill评论道,这是卡图卢斯《歌集》中全长长格诗行的唯一例子,在他之前的西方古典诗歌中,只有荷马和恩尼乌斯写过这样的诗行,而对于《编年纪》之后的古罗马读者而言,他们读到这样的诗行时,首先联想到的自然是本土诗人恩尼乌斯。Hill还指出,卡图卢斯在第2行和第4行用了mittere两个相反的意思,一是赠(礼物),二是掷出(武器)。这在卡利马科斯的诗学传统中显得很自然,在罗马诗人奉为圣经的卡利马科斯《阿波罗颂诗》中,阿波罗既是医神和文艺神,也是擅长弓箭的可畏之神。
[5] Hill提醒我们,卡图卢斯并没说盖里乌斯的诗质量低劣,只是说自己会奋起反击。倘若对方的诗水平很低,卡图卢斯一定不会放过嘲讽的机会,参考《歌集》第22首、第36首、第44首和第105首对待蹩脚诗人的态度。
[6] 第8行是卡图卢斯现存诗歌中词尾s音被吞掉的唯一例子,这也模仿了恩尼乌斯的风格。La Penna(1956)和Timpanaro(1978)最先注意到,7-8行化用了恩尼乌斯《编年纪》的94-95行罗慕路斯对雷穆斯说的话:“没任何活人能够做此事而安然逃脱,/ 你也不能,你将用温血的代价补偿我!”卡图卢斯诗行中s音被吞掉的位置与恩尼乌斯原文出现在同一个词dabis,采用的短语也相似(卡图卢斯是dabis supplicium,恩尼乌斯是dabis poenas);卡图卢斯也和恩尼乌斯一样突出了人称代词的对照。Hill相信,卡图卢斯在这首诗中并没有将卡利马科斯与恩尼乌斯对立起来,也没有将安抚的诗和攻击的诗对立起来,事实上在卡图卢斯眼中,卡利马科斯是擅长多种体裁、多种风格的大师,既包括《歌集》65-67首那样博学的哀歌,也包括第7首那样的爱情诗,还包括第36首和第95首那样的诟詈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