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60首



Num te leaena montibus Libystinis
aut Scylla latrans infima inguinum parte
tam mente dura procreavit ac taetra,
ut supplicis vocem in novissimo casu
5 contemptam haberes, a nimis fero corde?

(冷酷之人)[1]
 
難道是遊盪在利比亞山間的母獅,[2]
或下身發出犬吠的斯庫拉生了你,[3]
給了你如此冷酷可憎的一顆心?[4]
竟會對絕境中向你哀求的聲音[5]
5 置之不理,啊,你真的太殘忍![6]


[1] 本詩格律是limping iambics。Nappa(2003)指出,稱鐵石心腸的人是野獸或怪物所生,是西方文學一個古老的傳統。荷馬(Iliad 16.31-35)、埃斯庫羅斯(Agamemnon 1232)、歐里庇得斯(Medea 1342-43)的作品中都有與本詩類似的詩句。Nappa認為,卡圖盧斯故意抽掉了具體人物和事件的指涉,是因為他意識到了這種經驗的普遍性,並借這首詩表明,文學和生活是兩個彼此獨立的領域(參考第16首),文學可以通過一些傳統的表達程式喚起讀者對生活的聯想,自身卻保持與生活現實的距離。學術界對這首詩的評價普遍很低,Clausen(1976)希望《歌集》第一部分以第50首收尾,他覺得51-60首都有缺陷,第60首是“純粹的垃圾”。Skinner(1981)認為,1-51首有非常明顯的連貫性和作者設計,52-60首卻是由彼此無聯繫、完成度低得奇怪的作品構成的大雜燴,並嘲笑第60首是“凌亂的哀號”。即使更溫和的評論者也認為這首詩缺乏卡圖盧斯一貫的才氣。Hawkins(2014)的長文為這首詩平了反,他指出,從詩集結構上說,這首詩與第1首相呼應,是反向的“大綱詩”,實際上是以詩歌的形式取消了其他詩作所建構的萊斯比婭形象和兩人的戀情。就這首詩本身而言,卡圖盧斯也表現出卡利馬科斯式的學識與機巧,短短五行,既是藏頭詩,也是藏尾詩,暗引了眾多古典作品,嵌入了很多文字遊戲。他認為,這首詩並非寫給匿名的私敵,而是寫給萊斯比婭,詩中有很多暗示可以證明這一點。卡圖盧斯的藝術性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1)對歐里庇得斯悲劇《美狄亞》(Medea)的創造性化用;(2)暗示萊斯比婭名字和家族名(Metelli)的藏頭詩和藏尾詩;(3)關於怪物斯庫拉(Scylla)詞源的遊戲。
[2] Libystinis是從Libya(利比亞)變來的形容詞。Wiseman(1969)認為,“利比亞山間”呼應着第7首第3行“利比亞的沙礫”,而那首詩的主角是萊斯比婭。
[3] 斯庫拉是《奧德賽》中出現的女性怪物,叫聲彷彿小狗。盧克萊修將她描繪成下身纏繞了一圈瘋狗的樣子,這一形象被卡圖盧斯、維吉爾、普洛佩提烏斯和奧維德吸收進作品裡。Hawkins告訴我們,Scylla的名字可能有兩個詞源,一個是skylax(母狗),怪物斯庫拉的名字或許由此而來,另一個與動詞skyllein(剃、刮、撕扯)有關,希臘情色銘體詩中常用這個詞來形容吵架或做愛時攪亂女孩的頭髮。或許因為這層聯繫,在古希臘神話中,還有另一位斯庫拉,她因為愛上敵人、克里特國王米諾斯而背叛了自己的父親尼索斯,剪下了他頭上可以保命的一綹神奇紫發。Holzberg(2001)指出,“下身發出犬吠的斯庫拉”讓人聯想起《歌集》第11首18-20行對萊斯比婭的誇張描繪,第4行最後一個詞casu也與那首詩第22行的cecidit同源。
[4] Hawkins指出,mente dura(冷酷的心)指向另一首相同格律的詩——《歌集》第8首,該詩第11行用過mente obdura(固執的心),
[5] 多數學者認為novissimo在這裡的意思是“最極端的”,Nappa卻認為,應當理解為它最常見的意思,即“(時間上)最近的”。卡圖盧斯指責情人/朋友一再對自己的聲音置之不理。
[6] Hawkins分析了這首詩的節奏、措辭、語序等方面,認為它非常精細地模仿了歐里庇得斯《美狄亞》的1342-1345行。在原作中,緊跟着這番譴責之詞的是伊阿宋的話:“走開,惡人(err’ aischropoie)!”在泛希臘時期,aischropoios變成了一個委婉語,指為男人口交的女人,而在古希臘語中,動詞lesbiazō也有“口交”(據說是薩福出生地萊斯博斯島的習俗)的意思。通過這樣輾轉的聯繫,伊阿宋責罵美狄亞的話就與萊斯比婭(Lesbia)掛上了鉤。我們由此可以確認,《歌集》第60首確實是寫給萊斯比婭的。Hawkins第一個發現,這首詩每行的第一個字母(由上往下)連起來是NATUC,每行的最後一個字母(由下往上)連起來是EUAES,合起來就是NATU CEU AES(本性如銅),這不僅是對萊斯比婭冷酷之心的指責,也影射了她丈夫的家族名(Metelli,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