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50首



Hesterno, Licini, die otiosi
multum lusimus in meis tabellis,
ut convenerat esse delicatos:
scribens versiculos uterque nostrum
5 ludebat numero modo hoc modo illoc,
reddens mutua per iocum atque vinum.
Atque illinc abii tuo lepore
incensus, Licini, facetiisque,
ut nec me miserum cibus iuvaret
10 nec somnus tegeret quiete ocellos,
sed toto indomitus furore lecto
versarer, cupiens videre lucem,
ut tecum loquerer simulque ut essem.
At defessa labore membra postquam
15 semimortua lectulo iacebant,
hoc, iucunde, tibi poema feci,
ex quo perspiceres meum dolorem.
Nunc audax cave sis, precesque nostras,
oramus, cave despuas, ocelle,
20 ne poenas Nemesis reposcat a te.
Est vemens dea: laedere hanc caveto.

(致卡爾烏斯)[1]
 
里奇尼,昨天咱倆沒什麼事,[2]
用我的蠟板一直玩着遊戲,[3]
因為已經約好要開心到底:[4]
你和我都愜意地寫着詩句,
5 把弄着這套格律,那套格律,
伴着美酒與戲謔,彼此唱和。
從你家回來,你的才智幽默,
里奇尼,仍讓我渾身燃着火。[5]
可憐的我啊,吃飯沒了滋味,[6]
10 眼睛也無法在安寧中入睡,
彷彿瘋了,不能自已,在床上
輾轉反側,只盼早一刻天亮,
早一刻和你說話,守在一起。
可是疲憊的四肢幾乎半死,
15 癱軟,無法動彈,我只好為你,[7]
迷人的朋友,寫下了這首詩。
讀了它,你就知道我的痛苦。[8]
但親愛的,你要小心,別得意,[9]
也別對我的請求不屑一顧,[10]
20 以免涅墨西斯女神懲罰你——[11]
她心狠手辣,切勿惹她生氣。


[1] 本詩格律是十一音節體。從形式上看,這是卡圖盧斯寫給詩人朋友里奇尼烏斯·卡爾烏斯的一封信。卡圖盧斯和卡爾烏斯飲酒唱和,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回到家裡,卡圖盧斯依然興奮異常,夜不能寐,於是給卡爾烏斯寫了這首詩,希望能繼續他們的唱和遊戲。近五十年來,這首詩才成為學者們關注的一個重點。Scott(1969)分析了作品的結構,將其劃為1-6行、7-13行、14-17行、18-21行四個部分,並指出卡圖盧斯在每個部分都隨內容重點的變化而採用了不同的風格。Burgess(1986)根據泛希臘時期詩人忒奧克里托斯(Theocritus)的詩作和文法家阿忒奈俄斯(Athenaeus)的描述,重構了古典詩歌唱和傳統的特徵,並用卡圖盧斯詩集中的其他作品(例如第14首和38首)加以印證。MacLeod(1973)和Zetzel(1982)分析了詩作對古典愛情詩歌的戲擬和以性喻詩的特點。Wray(2001)認為,這首詩是第51首的序詩。Mahoney(2006)告訴我們,意大利現代主義詩歌的先驅之一Giovanni Pascoli在1897年將這首詩演繹為一首長達328行的敘事詩“Catullocalvos”。
[2] Licini(里奇尼)是Licinius(里奇尼烏斯)的呼格,即卡爾烏斯。
[3] tabellis(主格單數tabella)是寫詩用的蠟板,與第42首中的pugillaria和codicillos差不多。lusimus(不定式定式ludere),“遊戲”,這個詞有倫理和詩學雙重意義。從倫理上說,它和上一行的otiosi(閑散)反叛了古羅馬男性倫理。古羅馬傳統要求男性致力於政治、軍事、經濟等正事(稱為negotium,與otium相對)。卡圖盧斯所描繪的這種沉溺詩酒的生活是“陰柔”的體現。從詩學上說,它挑戰的是以神話和嚴肅歷史題材為內容的史詩傳統,卡圖盧斯崇尚的是一種聚焦私人生活的輕型詩歌。
[4] delicatos有“輕快”“俏皮”“優雅”“情色”等多重意思,既指這種生活方式輕鬆迷人,也可能影射寫作的內容和風格。
[5] incensus(不定式incendere)的字面意思是“點燃”,這個詞和它對應的希臘語是西方古典愛情詩的標準詞彙。但卡圖盧斯將常規的amore(愛)換成了lepore(魅力)和facetiis(機巧),就把愛情描寫變成了詩學描寫。
[6] miserum(可憐)和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的描寫也明顯在模仿愛情詩。
[7] 渾身癱軟也是愛情的癥狀,參考第51首詩9-12行。
[8] Harrison-Heyworth(1998)覺得,第17行和第18行之間有數行詩缺失。
[9] ocelle(眼睛),ocellus(oculus的小詞形式)的呼格,通常是對女人的昵稱,所以也有情詩色彩。
[10] Burgess指出,從愛情比喻的角度說,preces nostrae(我的請求)指對方應當回報“我”的愛;從詩歌唱和傳統的角度看,卡圖盧斯是希望卡爾烏斯繼續這個唱和遊戲。事實上,這首詩本身已經啟動了新一輪唱和,卡爾烏斯收到這首詩後有義務作出回應。despuas(不定式despuere)原義是“吐痰”,這裡意思是“鄙夷”“不加理會”。
[11] Nemesis(涅墨西斯)是希臘神話中掌管平衡和公正的女神,一般通過打擊強勢一方達到扶助弱勢一方的目的。Scott指出,卡圖盧斯是第一個在詩歌中呼求涅墨西斯的古羅馬詩人,很可能是從泛希臘時期的詩歌中吸收的用法。Burgess認為,卡圖盧斯提到涅墨西斯,等於把卡爾烏斯置於比自己高的位置,間接稱讚了朋友的詩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