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51首



Ille mi par esse deo videtur,
ille, si fas est, superare divos,
qui sedens adversus identidem te
spectat et audit
 
5 dulce ridentem, misero quod omnis
eripit sensus mihi: nam simul te,
Lesbia, aspexi, nihil est super mi
[vocis in ore,]
 
lingua sed torpet, tenuis sub artus
10 flamma demanat, sonitu suopte
tintinant aures, gemina teguntur
lumina nocte.
 
Otium, Catulle, tibi molestum est;
otio exsultas nimiumque gestis.
15 Otium et reges prius et beatas
perdidit urbes.

(向薩福致敬)[1]
 
那人在我的眼裡,彷彿神一般,
若不算褻瀆,神都沒法與他比,[2]
他坐在你的對面,一遍一遍
看着你,聽着你
 
5 甜美的笑靨與笑聲;此情此景
奪走了悲慘的我所有的感知:
我一見到你,萊斯比婭,嗓音
[就頓然消失,][3]
 
舌頭只覺麻木,細小的火焰
10 向四肢深處游去,耳朵裡面
嗡嗡作響,眼睛被雙重黑暗
沉沉地遮掩。[4]
 
閑逸,卡圖盧斯啊,就是禍殃:
閑逸讓你學會了放縱、沉溺。[5]
15 閑逸在過去毀掉了多少國王
和繁華的城市。[6]


[1] 本詩格律和第11首一樣,也是Sapphic strophe。這首詩可能是卡圖盧斯短詩中最受學者關注的作品,爭論的焦點在第四節。詩歌的前三節顯然是翻譯(比較自由)古希臘詩人薩福的一首詩(31 Voigt),但第四節卻似乎異常突兀,與前面彷彿沒有關係。如果卡圖盧斯的目的是翻譯,那麼薩福原作的第四節哪兒去了?如果卡圖盧斯是想改寫,那麼第四節的用意何在?19世紀的多數學者認為第四節不是第51首的一部分,或者認為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有缺失的文字。但20世紀的多數學者都在相信全詩完整性的前提下去理解第四節與其他部分的關係,並仔細考察了卡圖盧斯的“譯文”與薩福原文的異同。Greene(1999)分析指出,卡圖盧斯的作品以古羅馬的男性視角改寫了薩福。在薩福的作品中,是一位男性、一位女性(抒情主人公)共同愛一位女性,卡圖盧斯的詩呈現的卻是一位女性和兩位男性的關係。薩福第一節的重心是抒情主人公的感受,卡圖盧斯第一節的重心卻是描繪與自己構成競爭關係的那位男子。薩福詩中的男子很快淡出了視野,卡圖盧斯詩中的男子卻一直發揮着影響。更重要的是,卡圖盧斯的詩作體現了閑逸(otium)與正事(negotium)、陰性的沉溺與陽性的自製之間的衝突,反映了古羅馬的價值觀。Commager(1965)認為,卡圖盧斯的用意不在翻譯薩福,而在探索自己對萊斯比婭的情感,薩福的作品構成了一種框架,讓他意識到無論自己的愛如何特殊,都只是人類古往今來普遍經驗的一部分。Zetzel(1982)提出,這首詩反映的是文學的力量。正如在第50首中,卡爾烏斯的詩讓卡圖盧斯產生了一種類似愛情的體驗,翻譯薩福的詩也讓卡圖盧斯情不自禁想起了他對萊斯比婭的情感。Vine(1992)和Pardini(2001)分析了第三節的措辭,認為卡圖盧斯已經把薩福第四節的一些要素濃縮進了第三節(見第12行的注釋),為第四節做好了鋪墊。Wormell(1966)認為,薩福的第四節女性口吻太重,不符合卡圖盧斯的要求,因此沒有直接翻譯過來。Frank(1968)從羅馬男性價值觀出發,相信第四節不僅是這首詩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且是承載主題的關鍵部分。他用西塞羅、盧克萊修和維吉爾三位重要人物的著作說明,古羅馬人並不看重愛情,相反,他們把愛情視為一種情感失控的非正常狀態,甚至一種病症,是應當譴責的,除非能納入家庭和國家秩序。第四節代表了正統的羅馬聲音,體現了卡圖盧斯的內心衝突。閑逸讓人沉溺於情感,忽略對民族公共事務的責任,間接對國家的命運構成威脅。Fredricksmeyer(1965)意識到,第四節和第一節之間有隱秘的聯繫。那位男子之所以被卡圖盧斯稱為“神”,一是因為他的鎮定(與自己的無助形成鮮明對照),二是因為他能和萊斯比婭在一起。卡圖盧斯在第四節中雖然用羅馬傳統的倫理觀對自己提出了嚴厲的警告,但深陷情網的他似乎無意擺脫“閑逸”,他真正嚮往的是取代第一節中那位男子的位置。因此,最後一節其實是間接向萊斯比婭求助:“只有你能幫他擺脫這樣的狀態,避免他陷入毀滅,再不幫他就晚了!”Fredricksmeyer認為,從根本上說,這首詩不是翻譯,而是卡圖盧斯獻給萊斯比婭的一首詩,既描繪了萊斯比婭的魅力,也表達了自己的相思之情,還提出了愛的請求。卡圖盧斯借詩獻情人的技巧的確令人拍案叫絕。
[2] O’Higgins(1990)指出,這位男子之所以被視為“神”,除了能與萊斯比婭在一起之外,主要是因為他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保持鎮定,這是羅馬人心目中典型的男性特徵。他們警惕愛情,也正是因為愛情讓人失去自制力。si fas est(若不算褻瀆)帶有濃重的古羅馬文化色彩,不見於薩福原文。
[3] 這一行原文缺失,在卡圖盧斯《歌集》的幾大抄本中都沒有。此處根據Garrison(1989)補上。最初是Doering根據薩福原文推測的。
[4] 學者們對這一節有不少討論。Greene指出,薩福原作強調的是身體各部分的分解,卡圖盧斯突出的是感覺的喪失,主體意識更明顯。Commager分析了這部分的修辭效果,總體上用了散珠格(asyndeton,省略連詞),11行用了對稱格(chiasmus),tintinant的擬聲效果也很生動。Pardini提出,gemina teguntur lumina nocte借用了荷馬的表達方式(Iliad l. 5.310=11.356)。根據格律判斷,gemina(雙重)修飾的是nocte(夜),不是lumina(光、眼睛),“雙重的夜”既指黑暗,也可以指死亡,從而把薩福第四節的部分內容也囊括進來,也與下文“毀滅”的主題相聯繫。
[5] exsultas(不定式exsultare)和gestis(不定式gestire)兩個動詞都表示強烈的、興奮的情緒。
[6] 個人的閑逸怎麼會毀掉國家?這在古羅馬人看來絕不是誇張。羅馬國家的強盛正是建立在個人對國家的無條件服從基礎上的,男性公民必須承擔對國家的義務,參與公共事務(包括參加戰爭、參與競選和公共事務管理,等等)。古羅馬人所推崇的美德(virtus)最原始的意思就是作戰的勇敢。閑逸(otium)則意味着沉溺在個人世界裡,忽視公共精神,既然社會由個體組成,個體的閑逸就抽掉了國家的基石。Woodman(2006)認為,這首詩里隱藏着疾病和治療的隱喻。抒情主人公將自己見到萊斯比婭的強烈反應描繪為一系列癥狀,在此視角下,第四節的“閑逸”(otium)可視為“休息”(quies)的同義詞,而後者是古代醫生經常為病人開出的藥方。然而,對卡圖盧斯這位特殊的病人,該藥方不僅無法治病,反而會讓情慾之火燃燒更旺,“病症”更加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