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38首



Malest, Cornifici, tuo Catullo,
malest, me hercule ei et laboriose,
et magis magis in dies et horas.
Quem tu, quod minimum facillimumque est,
5 qua solatus es allocutione?
Irascor tibi. Sic meos amores?
Paulum quid lubet allocutionis,
maestius lacrimis Simonideis.

(致科尼菲齊烏斯[1]
 
遭罪啊,科尼菲齊,卡圖盧斯
在遭罪,海格力斯!他在受苦,[2]
而且每天、每刻,越來越無力,
你難道不能說安慰的話語?
5 這麼容易的小事,你竟不肯?
我生氣了。如此回報我的愛?[3]
隨便說什麼都成,幾句就成,
凄哀勝過西蒙尼德斯的淚。[4]


[1] 本詩格律是十一音節體。由於male est既可能指身體生病,也可能指精神難受,學者們對這首小詩的理解有很大分歧。Ellis(1889)、Baehrens(1893)、Merrill(1893)等人推測,此詩作於詩人臨終前。Copley(1956)不同意這種看法,他認為,解決謎題的關鍵是作品的最後一行。西蒙尼德斯(Simonides)是公元前5世紀希臘詩人,以輓歌和墓志銘出名,所以卡圖盧斯的抑鬱情緒可能與某位親人或友人的去世有關。詩人責備朋友科尼菲齊烏斯不關心自己,希望他能說點安慰的話。這位科尼菲齊烏斯很可能是卡圖盧斯同時代的詩人、西塞羅的朋友昆圖斯·科尼菲齊烏斯(Quintus Cornificius),奧維德在《哀歌集》(Tristia 2.436)中將他和卡爾烏斯、卡圖盧斯歸入同一類詩人。他曾擔任行省總督,對斯多葛派哲學很感興趣。Uden(2021)認為,這首詩和第37首、第39首屬於同一系列,都是暗中回應當時流行的某種哲學。卡圖盧斯覺得科尼菲齊烏斯的好笑之處在於,他推崇的斯多葛主義要求克制情感,但他卻是情感泛濫的愛情詩人。Baker(1960)在詩中讀出了保護性的反諷。因為詩人在作品中流露了真情,並責備了朋友,這種點綴式的反諷可以緩和氣氛,既避免自己陷入尷尬,也防止自己的責備冒犯對方。20世紀的美國詩人金斯堡曾以此詩的第一行為題寫過一首贈克魯亞克的詩。
[2] Copley指出,這行詩有輕微的喜劇色彩。me hercule原本是古羅馬人常掛在嘴邊的感嘆語,裡面的hercule(來自Hercules,海格力斯)已沒有意義,但卡圖盧斯將它與laboriose(受苦)並置,自然地引發了labores Herculis(海格力斯完成的十二項艱巨任務)的聯想。這樣,卡圖盧斯彷彿就是將自己的遭遇誇張地與海格力斯相比,而海格力斯恰好也是斯多葛派極其推崇的英雄。此外,ei也有雙重功能,一方面可理解為is(“他”,指卡圖盧斯)的與格,另一方面ei(hei)是也是表達痛苦的感嘆詞。而且,根據格律,me hercule ei三個詞一起念,每個詞末尾的元音都要省略(elision),彷彿一個人在不停地呻吟。所有這些,都讓這行詩獲得了明顯的戲謔效果。
[3] Sic meos amores?省略了動詞,意思是“如此(對待/回報)我的愛?”
[4] Simonideis是Simonides(西蒙尼德斯)的形容詞。從這裡看得出來,卡圖盧斯是希望對方送自己一首詩。Copley認為,“凄哀勝過西蒙尼德斯的淚”也是為了製造輕鬆氣氛而採用的誇張說法。關於悲傷的話如何起到安慰的作用,學者們有不同理解。Garrison(1989)用亞里士多德《詩學》中的悲劇“凈化”理論來解釋。Copley則提出,古羅馬文學中有一個很常見的觀點:如果比我們偉大的人也曾經受過與我們相似甚至更深的痛苦,我們就沒有理由沉浸在悲痛中。Burkard(2006)評論道,斯多葛派的安慰中最不可能出現的就是同情和眼淚,卡圖盧斯是在善意地調侃朋友信奉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