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ax taberna vosque contubernales,
a pilleatis nona fratribus pila,
solis putatis esse mentulas vobis,
solis licere quidquid est puellarum,
5 confutuere et putare ceteros hircos?
An, continenter quod sedetis insulsi
centum an ducenti, non putatis ausurum
me una ducentos irrumare sessores?
Atqui putate: namque totius vobis
10 frontem tabernae sopionibus scribam.
Puella nam mi, quae meo sinu fugit,
amata tantum quantum amabitur nulla,
pro qua mihi sunt magna bella pugnata,
consedit istic. Hanc boni beatique
15 omnes amatis, et quidem, quod indignum est,
omnes pusilli et semitarii moechi;
tu praeter omnes une de capillatis,
cuniculosae Celtiberiae fili,
Egnati, opaca quem bonum facit barba
et dens Hibera defricatus urina.
(愛如戰爭)[1]
從氈帽兄弟的廟數過去,第九根柱子,[2]
就是你,放蕩齷齪的酒館,還有裡面
所有的同夥,你們以為世上唯自己
有陽具,天下女孩只能任你們群占,[3]
5 其他男人都是些臭氣熏天的山羊?[4]
或者,因為你們這一兩百號白痴[5]
密匝匝排成戰陣,就以為我沒膽量
把你們統統蹂躪,中間不歇半口氣?[6]
仔細想想後果:整個酒館的門臉
10 將被我畫滿你們那件物事的圖案。[7]
我的女孩棄了我,從我懷裡逃走,
我對她那樣的愛,再也沒人能擁有,
為了她,我打過多少激烈的仗,她卻[8]
在你們這兒扎了營。羅馬城所有那些[9]
15 名士貴胄都愛她,唉,真丟臉!就連[10]
所有潦倒落魄的淫棍也對她垂涎,
尤其是你,迥然不群的長髮君,你,[11]
野兔遍地的凱爾提伯利亞養育的子弟,[12]
艾格納提烏斯,濃密的長髯和西班牙[13]
20 尿液刷洗過的牙齒將你變成了奇葩。
[1] 本詩格律是limping iambics。由於詩中有不少不雅的詞語,早期的學者一般將這首詩視為“讀者不宜”之作,然而二戰後不少學者卻認識到,這是卡圖盧斯的一篇傑作,突出地體現了他在私人生活的描繪中點染時代氛圍、融會文學傳統的能力。作品攻擊的是混跡酒館的一些人,卡圖盧斯鍾愛的萊斯比婭也常在此落腳,並與他們廝混。Angelou(1999)發現,詩中不少詞彙和意象都有軍事色彩,卡圖盧斯明顯是將自己的這些情敵描寫為萊斯比婭指揮的一群烏合之眾,而自己則是單槍匹馬與他們對陣的“英雄”。然而這個“英雄”形象卻有自嘲甚至自憐的味道。空洞的性暴力威脅不僅不能展示力量,反而顯明了自己的無奈,甚至墮落。從更廣的角度看,卡圖盧斯也為我們勾勒出羅馬共和國晚期城市下層的精神面貌。卡圖盧斯為奪走的情人而戰(11-13行),與荷馬史詩中梅內拉俄斯(Menelaus)的命運相似,萊斯比婭與海倫對應,詩末的艾格納提烏斯(Egnatius)則與帕里斯對應,詩人的措辭和意象明顯指向這種對比。影射特洛伊戰爭強化了作品的反諷色彩,增強了復義效果。Uden(2021)認為,卡圖盧斯在這首詩里借用古典世界反伊壁鳩魯哲學的常規醜化方式,諷刺了這個學派,尤其是其漫畫式的載體——來自西班牙的艾格納提烏斯。卡圖盧斯將自己對愛情的忠誠與縱慾濫交的庸人相對照,標榜自己與眾不同,但悖論在於,伊壁鳩魯哲學認為痴戀一人是病症,盧克萊修在《物性論》第四卷開出的藥方恰好是找妓女,通過純粹的慾望發泄擺脫精神淪陷在唯一對象身上的困境。
[2] pilleatis fratribus(戴氈帽的兄弟)指卡斯托爾(Castor)與珀魯克斯(Pollux)孿生兄弟,合稱Discuri(參考第4首26-27行),他們是朱庇特和麗達(Leda)之子,古羅馬人相信他們經常幫助自己在戰場上取勝,因而是軍事勝利的象徵。taberna在拉丁文中可以指酒館、客棧或店鋪,但其原始意思是“帳篷”——行軍的臨時住所。contubernales(從taberna變來)原義是“共享一頂帳篷的人”,在軍事上指戰友。
[3] confutuere,futuere意思是“與人性交”,前綴con-似乎暗示了這些人的群交或濫交行為。
[4] 公山羊以氣味難聞著稱。Uden指出,伊壁鳩魯學派將愉悅視為至善,這在西方古代遭到了普遍誤解和歪曲。希臘人和羅馬人心目中的伊壁鳩魯信徒的典型形象是:貪食縱慾,混跡於酒館,整日與妓女為伍。卡圖盧斯對酒館混混的描寫體現了這些特點。Watson(2009)發現,卡圖盧斯自始至終將酒館描繪為妓院,Uden提醒我們,在敵視伊壁鳩魯的人眼中,伊壁鳩魯也是妓院的常客。
[5] 這裡的人數顯然誇張,但或許延續了上文的軍事意味,羅馬軍隊最下層的軍官是百夫長(centurio)。
[6] irrumare,“強迫他人為自己口交”。Skinner(1991)指出,古羅馬人常用性交的意象來表達政治或經濟上的成敗。在古羅馬文化中,性活動中的支配地位代表了權力,所以按照常規來理解,卡圖盧斯在這首詩中處於強勢地位。然而從下文可以看出,他對情人的淫亂生活無能為力,除了用性暴力的威脅嚇唬情敵、發泄憤怒之外,沒有別的手段。
[7] sopionibus(主格單數sopio),俚語,指男性生殖器。
[8] magna bella(大戰)這個提法有意讓人聯想起史詩傳統。特洛伊戰爭的起因是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劫走斯巴達國王梅內拉俄斯的妻子海倫。從這個意義上說,特洛伊戰爭也是愛情戰爭。此外,古羅馬文學中將愛情比作戰爭也很常見。
[9] consedit有“坐下來、停下來”的意思,在軍事上有“紮營”的意思。
[10] boni beatique字面意思是“良善富有之人”,指的是羅馬上層人士,顯然有諷刺味道。從第14行開始,我們看到,卡圖盧斯的情敵包含三類人:上層人士、下層遊民和外族人(艾格納提烏斯來自西班牙)。
[11] 在古羅馬,長發是男子陰柔的象徵,卡圖盧斯或許暗示艾格納提烏斯既與女性淫亂,也是男性關係中被動的一方,是性別身份曖昧的moechocinaedus。
[12] Christenson(2004)指出,在羅馬共和國晚期,蓄長髯是哲學家和外國人的標記,卡圖盧斯暗示,艾格納提烏斯是一位偽哲學家。凱爾提伯利亞(Celtiberia)在今天的西班牙境內。
[13] 根據Diodorus Siculus(5.33.5)和 Strabo(3.4.16)的記載,當時的西班牙人確實用尿液做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