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ri et Aureli, comites Catulli,
sive in extremos penetrabit Indos,
litus ut longe resonante Eoa
tunditur unda,
5 sive in Hyrcanos Arabasve molles,
seu Sagas sagittiferosve Parthos,
sive quae septemgeminus colorat
aequora Nilus,
sive trans altas gradietur Alpes,
10 Caesaris visens monimenta magni,
Gallicum Rhenum horribile aequor ulti-
mosque Britannos,
omnia haec, quaecumque feret voluntas
caelitum, temptare simul parati,
15 pauca nuntiate meae puellae
non bona dicta.
Cum suis vivat valeatque moechis,
quos simul complexa tenet trecentos,
nullum amans vere, sed identidem omnium
20 ilia rumpens;
nec meum respectet, ut ante, amorem,
qui illius culpa cecidit velut prati
ultimi flos, praetereunte postquam
tactus aratro est.
(遠行前的告別辭)[1]
弗里,奧勒里,卡圖盧斯的夥伴,[2]
無論他是深入印度的遙遠邊疆
(那裡,浪濤拍擊東方的崖岸,[3]
迴響悠長),
5 還是去赫卡尼亞或陰柔的阿拉伯,[4]
或者去薩凱或精於箭術的帕提亞,[5]
或七重尼羅河流經的平原(顏色[6]
如其泥沙),
或穿越高峻的阿爾卑斯山,隨偉大[7]
10 愷撒的足跡遊歷著名的地點,
直至高盧的萊因河、可怖的海峽
和天涯的不列顛——[8]
這一切,無論眾神有怎樣的意圖,
你們都心甘情願陪他去嘗試——
15 但請向我的姑娘轉告這幾句
不中聽的告別辭:[9]
就讓她與她的情人們恣意行樂,
三百個男人同時擁在她懷裡,
她誰也不愛,卻一遍一遍炸裂[10]
20 所有人的腹地;[11]
[1] 本詩格律是Saphhic strophe,由公元前6世紀的古希臘詩人薩福所創,每節前三行格律相同,最後一行是前面各行的一半長度。從風格上看,這首詩模仿了古希臘史詩傳統的語彙和表達方式。Scott(1983)認為,詩作風格上的統一和平穩過渡得益於斯庫拉(Scylla)神話的運用。斯庫拉是《奧德賽》中的女妖,吃人時也常把人攔腰折斷,在神話流傳過程中,這位斯庫拉漸漸和另一位斯庫拉(尼索斯之女)混淆了(參考奧維德《變形記》第八卷1-151行),並逐漸添加了色情成分。卡圖盧斯以斯庫拉的形象影射萊斯比婭,既起到了譴責的效果,又保持了措辭的莊重。這首詩的前四節也很值得玩味,表面上只是模仿史詩傳統,列舉了一系列地名,但背後卻有巧妙的設計。首先,這段想象的旅程始於東方的印度,然後一直向西到達西方的不列顛,與日升日落的軌跡一致,與愛情終結的主題相配合;其次,它包括了古希臘、泛希臘和古羅馬地理世界的各個極點(例如印度是亞歷山大大帝遠征的最東點,不列顛是古羅馬軍隊征服的最西點),有一種恢宏的視野。這段旅程至少有兩重功能:如MacLeod(1973)所說,以遠行沖淡失戀的哀傷是詩歌中的一個傳統;更重要的是,旅程的艱險更襯托出兩位朋友替他向萊斯比婭傳話的恐怖,起到反諷的效果。從另一個角度看,這首詩還表現了卡圖盧斯的叛逆性格。一位女人對他的態度遠比開疆拓土的帝國事業重要,私人瑣事而非公共事務才是他生活的重心(Zetzel 1982)。Miller(2000)從這首詩中讀出了權力的運作方式。雖然抒情主人公扮演着犧牲品的角色,但他卻掌握着向讀者說話的修辭權力和道德裁判權,因此,他的軟弱是個假象。修辭、政治、性的權力結構在詩中彼此交織,形成了複雜的意義場。
[2] Furi(弗里)和Aureli(奧勒里)分別是Furius(弗里烏斯)和Aurelius(奧勒里烏斯)的呼格。前者還出現在第16首、23首、24首和26首中,後者還出現在第15首、16首和21首中。
[3] ut在這裡引導地點狀語從句。形容詞Eoa(東方的)源於Eos(黎明之神)。
[4] Hyrcanos(主格Hyrcani)是住在裏海南岸赫卡尼亞(Hyrcania)的民族。因為古羅馬人從阿拉伯人那裡進口了許多奢侈品,所以推測阿拉伯人性格陰柔。
[5] Sagas指薩凱人,他們住在伊朗北部的Sacae(薩凱)。Parthos(主格Parthi)指帕提亞人,帕提亞(Parthia)王國在小亞細亞境內,與古羅馬帝國東部接壤,其軍隊擅長射箭。
[6] septemgeminus字面意思是“七個孿生兄弟”,因為尼羅河有七個入海口。
[7] 卡圖盧斯對愷撒的態度可以參考第57首和第93首。這裡用magni(偉大)形容他,或許只是為了保持史詩風格,但也有可能表明他已與愷撒和解。
[8] aequor原義指海,這裡指英吉利海峽。不列顛是古羅馬帝國的西北邊境,所以被形容為“ultimos”(最遙遠的)。
[9] Cowan(2021)指出,第11首也可視為一種“言語行為”。既然卡圖盧斯在詩中將他和萊斯比婭的關係描繪為婚姻,與之決裂便相當於離婚,在古羅馬傳統中,離婚的法律程序包括派一名信使向對方傳話。弗里烏斯和奧勒里烏斯就扮演了這個角色。Hawkins(2018)認為,兩人發揮的作用也相當於短長格詬詈詩中負責羞辱對方的信使。
[10] identidem(一次又一次)僅出現於這首詩和另一首受薩福影響的詩(第51首)。rumpens是rumpere(使斷裂、碎裂)的現在分詞,ilia是ilium(下腹、陰部)的複數。這個意象顯然兼具色情和暴力意味,Scott認為,它也影射女怪物斯庫拉的殺人方式。值得注意的是,在這裡的性暴力中居支配地位的是女性。
[11] Armstrong(2013)認為,在這首以遠行為主題的詩作里,萊斯比婭也體現了一種暗喻的遠行:不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而是從一位情人到另一位情人。
[12] Armstrong指出卡圖盧斯的一個文字遊戲,“原野盡頭”(prati ultimi)呼應着前文“天涯盡頭的不列顛”(ultimos Brittanos)。ultimus在拉丁語中既有“最遠”也有“最後”之意:在卡圖盧斯看來,不列顛不只是羅馬最遠的殖民地,或許也是最後的殖民地;原野最遠處掉落的花也標誌着一段感情的終結。空間的邊界轉換成了時間的盡頭。
[13] Putnam(2016)指出,詩末的這個意象融合了史詩和愛情詩的傳統:在荷馬史詩里,死去的士兵被比作花園中大雨摧殘的罌粟花;在薩福的一首婚歌(Frg. 151)中,經歷洞房之夜的新娘被比作牧童踩踏的風信子。值得注意的是,卡圖盧斯在這裡顛覆了傳統的男性支配觀念。抒情主人公把自己比作花,就挪用了一般屬於女性的意象,而“犁”卻是傳統的男性象徵。他的愛情像處女一樣純潔,濫交的情婦卻扮演了男性的破壞性角色。此外,花和犁的意象還讓讀者聯想到西方古典文學中的農事詩和牧歌體裁。相對而言,牧歌傳統像花一樣,更偏向浪漫化,農事詩卻如鐵犁,直面農業生活的艱辛和災難。此外,第11首詩還借用了婚歌(epithalamium)和送別詩(propemptikon)的模型,但都是反向使用,婚歌中無瑕的新娘換成“失貞”的男子——放蕩情婦的犧牲品,送別詩也從送給遠行人的作品變成遠行人自己的告別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