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5首



Vivamus, mea Lesbia, atque amemus,
rumoresque senum severiorum
omnes unius aestimemus assis!
Soles occidere et redire possunt;
5 nobis, cum semel occidit brevis lux,
nox est perpetua una dormienda.
Da mi basia mille, deinde centum,
dein mille altera, dein secunda centum,
deinde usque altera mille, deinde centum;
10 dein, cum milia multa fecerimus,
conturbabimus, illa ne sciamus,
aut ne quis malus invidere possit,
cum tantum sciat esse basiorum.

(吻的計數法)[1]
 
萊斯比婭,讓我們盡情愛戀,
嚴厲的老傢伙盡可閑言碎語,
在我們眼裡,卻不值一文錢![2]
太陽落下,還有回來的時候;
5 而我們,一旦短暫的光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裡睡到永久。
給我一千個吻,再給一百個,
然後一千個,然後又一百個,
然後到下一千個,下一百個。
10 然後,等我們吻了許多千次,
就攪亂數字,不讓自己知道,[3]
也不給嫉妒的惡人可乘之機——[4]
如果他知道到底吻了多少。


[1] 本詩格律是十一音節體。這首詩是西方“及時行樂”(carpe die)m主題最早、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在古羅馬時期就已贏得盛譽,奧維德(Amores 1.8.58)和馬爾提阿利斯(6.34.7,11.6.14,12.59.3)都引用過它,文藝復興時期及以後更是吸引了大批模仿者(僅以英國為例,就有赫里克、馬洛、馬維爾、多恩、瓊森等人)。這首詩的構思非常精巧。Pratt(1956)分析說,作品可以分為“一”和“多”兩個大的部分。第1-6行為第一部分,unius、semel、una都與“一”有關,1-3行、4-6行又分別構成了兩個小單元,1-3行強調的是態度的堅決,4-6行強調的是時間和生命消逝過程的不可逆。在7-13行中,mille、centum、multa都着力渲染“多”,其中7-10行中的“多”尚可計數,11-13行的“多”則不可計數。這首詩的輕快靈動與數字的助推力密不可分,其詼諧俏皮則主要源於對愛情主題的獨特處理。吻是激情的、感性的,計數是冷靜的、理性的,卡圖盧斯卻把二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7-10行很容易喚起古羅馬人在算盤(abacus)上計數的形象,讓人忍俊不禁。如果我們考慮到數字和計算在古羅馬社會中的重要地位(公共財務和私人財務都有詳盡嚴格的記錄),作品的幽默效果就更為明顯。Zetzel(1982)指出,卡圖盧斯用記賬的方式來數吻的個數,與第2行對“嚴厲的老傢伙”(senum severiorum)的蔑視相呼應,都體現了對古羅馬主流價值觀的揶揄和反叛。Tesoriero(2006)認為,這首詩和後面的第6首、第7首和第8首構成了一個系列,應該對照和連綴起來閱讀,它們的共同主題是一段浪漫關係的隱藏與公開。
[2] assis(主格as)是古羅馬的一種銅幣,也是基準貨幣單位,這裡的意思是老傢伙們的議論一錢不值。
[3] 這裡攪亂數字的做法是出於古時的一種迷信心理: 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就不可能用來傷害我們。
[4] 西方迷信認為,嫉妒者的眼睛能以魔法傷害人。但Tesoriero指出,這首詩的矛盾之處在於,卡圖盧斯一方面宣稱,應當隱藏愛情的關鍵信息,才能避免“嫉妒的惡人”傷害,另一方面他又通過這首詩公開了這段關係的許多內容,尤其是戀人的名字,根據古羅馬愛情哀歌的化名規則和卡圖盧斯的人際圈,很容易從萊斯比婭的化名推測出他的情人就是克勞迪婭。即使從字面上說,他也公布了吻的數量。或許卡圖盧斯相信,針對在暗中窺伺的惡人和饒舌的“嚴厲的老傢伙”,主動公開關係,正面挑釁,才是最好的辦法。從這個角度看,寫愛情詩如同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