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拉斯經常抨擊的另一種瘋病就是追逐權勢的野心,這類人(ambitiosus)的形象在他的作品中也經常出現。賀拉斯否定權勢的第一條理由是,它是不可靠的,因為人要獲得權力,必須要有自己的追隨者,而這些追隨者總是被利益和時勢左右,並無堅定的立場。他將羅馬選票的最大來源形容為“無常的庸眾”(mobilium turba Quiritium,ventosae plebis)[1]。《書信集》第1部第19首的這段文字雖是比喻,用以表明賀拉斯拒絕向讀者和評論家獻媚的立場,但也流露出他對羅馬選舉政治的厭惡(37-40行):
因為我不會追逐無常庸眾的選票,
請他們免費吃喝,送他們破舊的衣袍;
我是高貴文學作品的助選者、復仇者,
豈可屈尊去遊說講壇上的評論家部落? 40
投身政壇的一個慘痛代價是失去人生的自由。賀拉斯在《諷刺詩集》第1部第6首中寫道(23-29行):
可是貴族不也和平民一起被捆綁,
拖在榮光神的彩車後面?提利烏,當上
保民官,紫色寬邊失而復得有何益? 25
無非更招妒忌,還不如一介布衣。
每一個瘋子剛用黑皮帶纏住小腿,
剛讓紫色寬邊從胸口垂下,立刻
聽見“這傢伙什麼來歷?”“他爸是誰?”……
“榮光”(Gloria)在古羅馬常指位高權重或者武力征伐所帶來的榮耀,這裡被擬人化了。賀拉斯想象的場景是古羅馬常見的凱旋儀式(triumphus),被野心驅使的人就像榮光女神的俘虜,作為戰利品綁在凱旋馬車後面。提利烏(所指不詳)代表了古羅馬隨處可見的政客。衣服上的“紫色寬邊”(latus clavus)象徵權力,表明提利烏曾任重要職位,此時又失而復得。在第27行,賀拉斯以誇張的方式揶揄了古羅馬元老院議員。他們的靴子是棕色的,要用四根黑色皮帶(corrigiae)綁在小腿較高部位,鞋的正前方有新月(luna)標記。一旦成為政治人物,人就成了公共財產,再也沒有隱私可言。
賀拉斯不肯放棄自己的悠閑生活,從政的無窮煩惱讓他望而卻步(100-104a行):
一旦從政,我就得立刻想招增加 100
財富,就得和門客見面,就得帶一兩位[2]
同伴,以免獨自去鄉下或是海外,
就得餵養更多的僕人,更多的馬,
就得永遠乘馬車。
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官員如何需要時時忌憚輿論(104b-109行):
可是你看我現在,
只要樂意,就可以騎着閹騾去塔倫頓,105
即使我和行囊把它的腰和肩磨破了,
也不會有人罵我吝嗇;你卻逃不了指責,
司法官提利烏,如果你的提布爾之行
只有五個扛着鍋和酒壺的奴隸陪伴。
司法官是古羅馬僅次於執政官的高級官員,“只有五個扛着鍋和酒壺的奴隸陪伴”,這樣的排場的確寒酸,“逃不了指責”。賀拉斯卻不用擔心別人的吝嗇之譏。所以賀拉斯宣稱:“我比你活得滋潤,大名鼎鼎的議員,/ 在一千零一個方面。無論我想做什麼,/ 我都自由地去做。”(110-112a行)接下來他詳細描繪了自己的自由生活,如何在廣場閑逛,如何享受“一大碗韭菜、鷹嘴豆和通心粉”的簡樸晚餐,如何“心裡一片安詳”地睡覺,如何在晚起後隨意讀書寫詩,如何在午後運動休閑(112b-128a行)。最後他總結道(129-131行):
這就是生活,如果遠離野心的魔爪,
一切都讓我滿足,就算我祖祖輩輩 130
都是司法官,我也不會過得更甜美。
在古羅馬的政治實踐中,為了維持自己的影響力,追求和掌握權力的人需要付出巨額財富來迎合民眾,爭取他們的擁護,愷撒如此,屋大維如此,各級官員、議員都是如此。所以賀拉斯認為,野心家與吝嗇鬼有相通之處:“把擁有的一切扔進 / 深淵和從不享用財產有什麼分別?”[3]。
正因為看到了這一層,《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中的富翁奧皮丟在臨終前對兩個兒子說(179-184行):
為避免權勢的誘惑,我要用誓言
捆綁住你們:你倆任何一位如果 180
當了營造官或司法官,就要被驅逐和詛咒。[4]
難道你願意向民眾扔鷹嘴豆、扁豆、羽扇豆,
就為了受民眾瞻仰,就為了變成青銅像,
失去田地,失去金錢,跟瘋子一樣?
賀拉斯在這裡以幽默的口吻描繪羅馬官員或候選人向民眾免費發放食物的行為。奧皮丟認為,犧牲財產以換取民眾的擁戴,得不償失。
顯赫的權勢容易迷住人的眼睛,讓人失去理智,以為一切盡在自己掌握,萬事皆可達成。在賀拉斯看來,這是埃及女王克里奧帕特拉(Cleopatra VII)以悲劇收場的關鍵原因。公元前30年9月,克里奧帕特拉和她的羅馬盟友安東尼的死訊傳到羅馬,賀拉斯寫了《頌詩集》第1部第37首來紀念。長期以來這首詩都讓評論者困惑。詩的前半段洋溢着不可遏制的狂喜和對克里奧帕特拉的辱罵,似乎和官方宣傳口徑完全一致[5],但在詩的最後三節,克里奧帕特拉的形象卻明顯轉變,成了一位勇敢、冷靜面對人生挫折的斯多葛式的英雄,賀拉斯的語氣也幾乎變成了頌歌。轉變的謎底在於克里奧帕特拉恰恰因為失去權勢而恢復了理智。
當女王大權在握,執意擊敗羅馬時,賀拉斯對她的描繪是(9-12a行):
擁着一群骯髒淫邪的男人,一群
烏合之眾,她飲醉了甘甜的時運, 10
左右於無限的慾望,什麼都敢
夢想。
此時她深信天命眷顧自己,信心隨着慾望膨脹,已經無法理性地判斷埃及與羅馬的強弱對比,所以才會與安東尼結盟,企圖擊潰屋大維。但在公元前31年的阿克提翁戰役中,克里奧帕特拉的艦隊300艘船被俘,60艘逃出,安東尼的艦隊基本被燒,損失300艘船,只有旗艦逃出。慘敗猶如一劑猛葯,讓她恢復了清醒(12b-16行):
然而火焰中消殞
殆盡的艦隊遏止了她的瘋病,因為
馬萊奧酒遊盪迷失的神志也被逐回,
頓然意識到了真實的恐懼,15
從意大利潰逃,一路如飛。
“真實的恐懼”意味深長,“真實”似乎有兩層意思,一是戰敗後女王才真正害怕起屋大維來,二是面對屋大維和羅馬這樣的對手,恐懼才是女王本來應有的心理狀態。兩層意思都表明,在決心挑戰羅馬時,克里奧帕特拉的心智不是在正常狀態,或者說她犯了瘋病,“神志”已“迷失”。
當屋大維的軍隊即將攻入王宮時,她的權勢也化為烏有,然而徹底失去權勢卻讓她覓回了自己的本性,甚至先前的恐懼都消失了。她不願成為俘虜,“被野蠻的戰船拖走,失去尊貴的身份,/ 在凱旋儀式上任人羞辱”(30-31行),所以精心設計了自己的死亡(21b-28行):
她寧願選擇
更高貴的死,既不畏懼刀劍的寒魄,
如世間女子,也沒藉著快艇
去某處秘密海岸藏躲,
而能面不改色,平靜地掃視已經 25
化為廢墟的宮殿,然後勇敢地引領
兇狠的毒蛇,直到自己的身體
把它黑色的毒液飲盡,
賀拉斯藉此傳達的信息是,權勢只能讓人瘋狂,不能讓人勇敢。權勢不僅會損害理智,甚至會摧毀人性。在《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里,賀拉斯杜撰了一位無名人士與阿伽門農的對話。此人質問阿伽門農,為何下令禁止安葬埃阿斯,並由此引出了阿伽門農獻祭女兒的往事(193-206行):
“為什麼僅次於阿喀琉斯的英雄,
希臘人的偉大救星,要任其屍骨腐爛?
難道是為普里阿摩斯和他子民得償所願?[6] 195
因為埃阿斯讓多少年輕人在故土夭亡,
卻不得安葬!”“他瘋了,殺死了一千隻綿羊,
還嚷着要殺死尤利西斯、墨涅拉俄斯
還有我。”“無恥啊,你在奧利斯決定用可愛的
女兒替母牛作祭品,在她頭上撒鹽食,200
你的心智就正常?”“什麼意思?”“埃阿斯
屠殺羊群時是瘋了,可他做了什麼?
他沒對家小動武,雖痛罵了你們兄弟,
卻沒攻擊透克洛斯和尤利西斯。”
“可我是為了讓困住的船駛離海岸,205
用血祭平息神的憤怒,我很明智。”
此人質疑阿伽門農的決定,指出埃阿斯曾消滅很多特洛伊人,任他的屍骨腐爛,簡直是在幫敵人報仇。阿伽門農的理由是埃阿斯瘋了。此人針鋒相對,說如果殺死綿羊的埃阿斯是瘋了,那麼用女兒獻祭的阿伽門農就更瘋了。阿伽門農曾殺死月神阿爾忒彌斯的一隻聖鹿而冒犯了她,在希臘聯軍艦隊準備出海的時候,海面卻一絲風也沒有。阿伽門農只好按照祭司的命令,殺死自己的女兒伊菲革涅亞(Iphigenia)來平息阿爾忒彌斯的怒火。最後,阿爾忒彌斯拯救了伊菲革涅亞,艦隊才得以順利起航。埃阿斯在瘋狂中將羊當作人,阿伽門農在“正常”狀態下把人當作牛,誰更瘋狂,不言而喻。阿伽門農卻為自己狡辯,稱犧牲女兒是為了全軍的利益。此人卻未被說服,他憤怒地說:“發瘋的埃阿斯殺死了無辜的羊羔,你呢?/ 為空洞的頭銜犯了大罪,還自稱明智。”(211-212行)“空洞的頭銜”一針見血,指明了追求權勢者容易變得殘忍的原因。
通過法律生涯或軍事生涯積攢名聲或資歷,逐步進入政界,并力爭成為執政官,這是許多羅馬人(包括西塞羅在內)夢想並踐行的人生道路,賀拉斯卻認為,這種追求是不明智的,權勢不值得尊崇。他在《諷刺詩集》第1部第6首里宣稱(89b-97行):
世上許多人
總是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解,說父母 90
既沒高貴的門庭,也沒遠播的聲譽,
說這不是他們的錯。我的聲音和觀點
截然不同:如果自然的法則規定,
在特定的時候可以把過去重活一遍,
並且人人都可以比照自己的虛榮心 95
任意選擇父母,我仍會選擇他們,
不稀罕有權杖和官座的貴人。
但這並不意味着賀拉斯自甘貧賤,他在《書信集》第2部第2首中寫道(199-204行):
只要我的家遠離那種骯髒的貧窮,
無論坐大船小船,我都一樣從容。200
既沒北風鼓滿我的帆,助力相送,
也沒有南風與我為敵,逆浪洶湧。
力量、才華、相貌、德行、地位和財富,
我都居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為了避免墮入赤貧(那也意味着失去自由),賀拉斯認為人應該追求適當的地位,所以他一直很感激父親的遠見。他父親是一位獲釋奴隸和稅吏[7],卻執意讓賀拉斯從小接受羅馬最好的教育,以提升他的地位[8]:
他竟有勇氣 75
帶着年幼的我去了羅馬城,讓我學習
任何貴族和騎士都要教孩子的科目。
在這個摩肩接踵的城市裡,如果誰
注意到我的衣着和跟在身後的奴隸,
肯定會以為這些都靠了祖上的錢財。 80
但改變地位的目的不是獲得權勢(gloria),而是獲得尊嚴(dignitas),而尊嚴固然與地位相關,但更重要的決定因素則是人品。賀拉斯之所以稱讚麥凱納斯,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後者理解了尊嚴的來源[9]:
你卻沒有
像世人那樣,仰起高傲的鼻子,冷對 5
無名之輩,比如我,獲釋奴隸的後代。
你認為,只要品行端正,無須在意
誰有怎樣的父親。
在沒有野心的前提下追求尊嚴,既可以避免赤貧造成的依附,也可以遠離權勢造成的束縛,保持身心的自由。
[1] mobilium turba Quiritium見Odes 1.1.7,Quiritium是Quirites(羅馬人統稱)的屬格。ventosae plebis見Epistles 1.19.37.
[2] 在古羅馬,有權勢的人通常都是很多門客的恩主,每天早晨他們會集中登門拜訪。
[3] Satires 2.3.166b-7.
[4] 營造官(curule aedileship)、司法官(praetorship)和執政官(consulship)是羅馬政治生涯中逐級而上的三個官階。
[5] 所以博拉抱怨賀拉斯“過於得意”,亞歷山大更是嚴厲指責賀拉斯的沙文主義和“實用愛國主義”的惡俗趣味,聲稱詩中的不少比喻缺乏基本的邏輯。參考Cecil Maurice Bowra, Inspiration and Poetry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55) 39; William Hardy Alexander, “Nunc Tempus Erat: Horace, Odes I, 37, 4,” The Classical Journal, 39.4 (1944): 231-3.
[6] 普里阿摩斯(Priamus)是特洛伊國王。
[7] 在古羅馬,獲釋奴隸是被主人免除奴隸身份的人,地位介於自由人和奴隸之間,法律規定,其後代是完全的自由人。
[8] Satires 1.6.75b-80.
[9] Satires 1.6.4b-8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