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三節  情慾的陷阱

古羅馬人曾以質樸堅忍的性格著稱,但到了公元前1世紀,驕奢淫逸的生活逐漸侵蝕了這種品格,情慾的泛濫已成不爭的事實。賀拉斯在作品中對此也多有譏刺。《諷刺詩集》第1部第2首是他集中探討情慾問題的詩,主要討論了古羅馬男性的性選擇問題。

按照一般的概括,詩中主要涉及古羅馬男性的三類非婚性對象,一是公民階層的其他女性(matronae),二是獲釋奴隸階層的女性(libertinae,往往是無人僱傭、自己招攬生意的獨立妓女),三是奴隸階層的女性(ancillae,在妓院工作、人身依附於妓院老闆的妓女),也順帶提及了第四類對象(其他男性)。許多注者指出,這種三階層的性對象劃分在古羅馬和古希臘由來已久。盧基里烏斯曾這樣劃分,丟博納發現,泛希臘時期的第歐根尼也有類似說法[1],布沙拉指出,即使道德立場相對嚴厲的柏拉圖在《法律篇》中也提到了古希臘社會與此對應的三類女性,他雖然反對通姦和戀童癖,卻允許適度的嫖妓行為(8.841d 和e)[2]。阿姆斯特朗等論者認為,在三類女性中,賀拉斯有保留地支持將中間階層的女性(libertinae)作為性對象[3],而費斯克等人則相信,賀拉斯更願意選擇下層妓女[4]。布沙拉提出,上述闡釋都誤解了作品的主旨。賀拉斯的重點不在於分析哪個階層的女性是最好的性對象,而是探討男性的性動機和性習慣。在他筆下,三個階層的區別並不重要,一切極端的、偏執的性行為和性關係都是指責的對象,在性關係中需要考慮的核心問題是:“你想要什麼?”(quid tibi vis?)[5] 戴森認為,這首詩仍反映了賀拉斯的黃金中道思想,只不過所謂的中道不是指中間階層,而是指不走極端,既不壓抑自己的慾望,也不給自己招來麻煩,造成榮譽和財產的損失[6]

賀拉斯形象地告訴我們,情慾容易讓人變得愚蠢。他在《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里稱,“理性能證明,成人的情慾比這些還幼稚”(第250行),並通過改寫泰倫斯劇作《閹奴》(Eunuchus)的開場部分讓讀者看到被情慾支配的人是多麼可笑(258-275a行):

你把水果遞給氣頭上的男孩,他不會要:
“快吃,小傢伙!”他不吃;你不給他,他又想。
被拒的情人也一樣,他跟自己論辯, 260
她沒叫他,他想進去,怎麼辦?一邊
緊貼着可恨的門。“她叫我呢,我還是
不進去?或者應該終結這痛苦?拒絕我,
又叫我回去,回去嗎?不,求我都不成。”
聽他明智的奴隸說什麼:“主人啊,如果 265
一件事既沒分寸,也沒道理,就不可以
用理性對待。談戀愛就這樣,一會兒戰爭,
一會兒和平,像天氣一樣變化無定,
像運氣一樣不可預測,誰非要弄清
它們的究竟,只會自尋煩惱,就像 270
按照理性的指引制訂發瘋的計劃。”
什麼?從皮凱努蘋果里剔出果核,如果它[7]
碰巧擊中了房頂,你就雀躍,正常嗎?
什麼?當你用無牙的齶咕噥着情話,
你怎比搭房子的小孩明智?  275

第262-264行對應泰倫斯原作的46-49行。這裡說話的是主人公費德里亞(Phaedria)和奴隸帕爾梅諾(Parmeno)。身處局外的奴隸遠比當局者迷的主人清醒,他的意思是,非理性的事情只能以非理性的方式對待,非要以所謂理性的思維來理解荒唐的情慾,只能是自尋煩惱。羅馬讀者或許會反駁,費德里亞不具有代表性,於是賀拉斯舉出了兩個在羅馬很普遍的例子。一個例子是戀人常玩的一種遊戲:朝天花板扔果核,如果擊中,就是吉兆,表明對方也愛自己。另一個例子是年老體衰的傢伙仍咕噥着無聊的情話。在賀拉斯眼中,這些行為和三歲小孩玩沙堡沒有根本區別,都是缺乏理性的。

沉溺情慾還會使男性喪失陽剛,變得過分陰柔,並損及其他美德。《頌詩集》第1部第5首中的“清瘦男孩”是一例,第8首中的敘巴里是一例,《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提到的古代哲學家帕勒蒙是另外一例(253b-257行):

請問你能學古時的帕勒蒙
那樣洗心革面嗎?那樣決然地丟掉
病態的標誌,長筒襪、肘墊、圍巾,就像  255
醉酒的他悄悄扯去了項上的花環,
被禁食老師的聲音完全攝住了心神。[8]

古希臘的帕勒蒙(Polemon)在一次醉酒後誤闖入雅典學園領袖色諾克拉底(Xenocrates)的課堂,被他的哲學打動,投到他門下,最後繼承他的衣缽。在“洗心革面”前,他的裝扮是極其女性化的,在崇尚陽剛的傳統羅馬人看來則是“病態的”。能夠抵制塞壬和喀耳刻情慾誘惑的尤利西斯為讀者提供了正面的榜樣[9]

你知道塞壬的歌聲,喀耳刻的杯子,倘若
他當時也喝了,像同伴一樣愚昧饑渴[10]
就會活在妓女的掌控下,無知而屈辱,25
做骯髒的狗,或者喜歡淤泥的母豬。

在情慾的關係中糾纏不清也會損害名聲和財產。對於奉行實用主義價值觀的古羅馬人來說,賀拉斯從這個角度警告讀者是非常有說服力的[11]

就像馬薩歐,女伶奧立果的那位情夫,55
把父親留下的土地和房子全都給了她,
“我和別人的妻子從無瓜葛,”他自誇,
可是女伶呢?妓女呢?因為這些關係
你的名聲比財產損失還大呢。難道你
只躲避通姦者的角色,不躲避任何場合 60
都傷害你的東西?毀掉清白的名譽,
敗掉父親的遺產,永遠都是罪。至於
跟貴婦犯錯,跟妓女犯錯,有何分別?

慾火焚身的人經常處於一種瘋狂狀態,完全無視現實的危險。賀拉斯告誡讀者,情慾能夠危及性命,首先是自己的性命[12]

多少痛苦敗壞了幽會的快樂,得償
心愿太難,時常被可怕的危險包圍。40
這位從屋頂徑直跳下,那位被皮鞭
活活抽死;這位倉皇逃跑,卻碰上
一群惡賊,那位怕挨打,乖乖交錢;
這位被賤奴澆了一身尿,那位更慘,
竟被人拿劍割掉了淫邪的陰莖睾丸。45

情慾引發的感情糾葛可能引發武力爭鬥,同樣會傷及他人的性命[13]

愚蠢加上血泊, 275
慾望加上暴力。我問你們,不久前,當馬略
殺死海拉斯,自己也跳崖時,他瘋了
沒有?或者你否定精神狂亂的指控,
雖然裁定他有罪,卻要按照習俗
給他的行為選擇一個更適合的名稱?280

雖然此處的馬略(不是那位歷史人物)和海拉斯所指不詳,但從語境可以推知,他們當是一對戀人,因為三角戀由愛生恨,導致了情殺。在賀拉斯看來,這無疑是一種瘋狂。情慾甚至會危及國家,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長達十年、讓無數人送命的特洛伊戰爭。賀拉斯在《書信集》第1部第2首里如此概括《伊利亞特》的道德教訓(6-14行):

這個故事裡,希臘因為帕里斯的情慾
捲入了與野蠻民族的漫長戰爭,愚蠢
國王們和愚蠢民族的衝動都呈現其中。
安忒諾耳建議拔除戰爭的禍根,
帕里斯卻要做平安的王子,幸福的情人,10
拒絕聽從。涅斯托爾在阿喀琉斯
阿伽門農之間穿梭,想平息爭議,
情慾焚燒着這位,憤怒卻焚燒着他們倆。
無論國王們發什麼瘋,總是希臘人受懲罰。

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劫走斯巴達國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倫,引發了特洛伊戰爭。安忒諾耳(Antenor)是特洛伊的領袖之一,主張歸還海倫[14],帕里斯卻一意孤行。戰爭爆發後,希臘聯軍一度陷入危機,也是因為情慾:統帥阿伽門農和猛將阿喀琉斯因為爭奪美麗的女戰俘克律塞伊絲而發生爭執,雙方都怒氣衝天,結果“無論國王們發什麼瘋,總是希臘人受懲罰”。

情慾問題處理不好,可能招致如此可怕的災難,然而賀拉斯並不主張禁慾,情慾是人性的一部分,刻意抑制可能適得其反[15]

某位名人從妓院出來,“幹得不錯!”
這是老加圖對他做出的神聖判決。
“青年人,一旦醜陋的慾念讓血脈賁張,
就應當放下身段來這裡,別和人家的
妻子磨一起。”[16]                      35

這裡賀拉斯借老加圖的一則軼事來為自己確立道德權威,他故意用了“神聖判決”(sententia dia)這樣史詩式的語言加強戲謔的效果。老加圖以嚴苛的道德觀知名,同時代的羅馬人都很敬畏他。他之所以贊成嫖妓的行為,其邏輯是,適度釋放“醜陋的慾念”可以避免嚴重的道德錯誤:與人通姦,破壞家庭。這也正是賀拉斯父親對兒子的訓導。他既不允許兒子沉溺性愛,但也不斷然禁止[17]

警告我別和妓女廝混,
他會說,“斯凱塔努的覆轍不要重蹈。”
他怕我纏上別人的妻子,允許我享受
適當的性愛,仍不忘提醒:“特萊波紐
叫人抓了,名聲全臭了。”  115

賀拉斯繼承了父親的看法,主張在這個問題上順其自然[18]:“可是無窮盡的自然推薦的東西多麼好,/ 多麼不同,只要你善用她的珍寶,/ 別不知道哪些該逃避,哪些該追求。”而最關鍵的則是明白自己的真實慾望,探尋“天性為貪慾確定了怎樣的邊界,缺什麼 / 能夠忍受,缺什麼卻會痛苦,區分 / 實體和虛空,難道不是更有裨益?”[19] 賀拉斯用伊壁鳩魯宇宙論的術語 “虛空”和“實體”來表示表象與真實、不可靠的東西與可靠的東西。理性權衡,適可而止,是他在情慾問題上對讀者的建議。

這種看法遵循了中道,但也有明顯的局限,它只考慮了情慾之“欲”,未涉及情慾之“情”。它代表了古羅馬乃至古希臘文化中一個惡劣的方面,就是將女性視為玩物甚至器物,完全不考慮女性的精神需求,所以在一千年的文學中,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愛情詩,情色詩卻泛濫成災。只有卡圖盧斯的十餘首寫給萊斯比婭的作品(卡圖盧斯也有很多粗俗之作)和維吉爾在詩中體現出的對女性的態度算是例外。用艾略特的話說,“在所有拉丁詩人中,只有維吉爾——相比之下,卡圖盧斯和普洛佩提烏斯就像流氓,賀拉斯也有些平民的市井氣——顯示出源於細膩感受力的優雅教養,尤其是在最能體現個人素質的方面——兩性之間的私密和公共交往。”[20] 在西方整個古典時代,女性或者被視為延續家族的工具,或者被當作政治交易的籌碼,或者淪為男性尋歡的對象。現代意義上的愛情幾乎沒有生存的空間,因為對於類似交易關係的婚姻和財產制度而言,建立在平等精神交流之上的自由戀愛理所當然是一種威脅。古羅馬人尤其對愛情持懷疑態度,他們把愛情視為一種情感失控的非正常狀態,甚至一種病症,除非能將其納入家庭和國家秩序[21]。他們認為男性公民的典型特徵是高度的自制力和冷靜的算計,兒女情長則是陰柔的表現,對社會有害無益。

[1] Ludwig Deubner, “Luciliana,” Hermes, 45 (1910): 313-4.

[2] Eugene W. Bushala, “The Motif of Sexual Choice in Horace, ‘Satire’ 1.2,” The Classical Journal, 66.4 (1971): 313.

[3] David Armstrong, “Horace, Satires I, 1-3: A Structural Study,” Arion, 3 (1964): 91.

[4] Fiske, Lucilius and Horace 264.

[5] Bushala, “The Motif of Sexual Choice in Horace, ‘Satire’ 1.2” 315.

[6] Cynthia Dessen, “The Sexual and Financial Mean in Horace’s Serm., I, 2,”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89.2 (1968): 200-8.

[7] 皮凱努(Picenum),地名,當地盛產優質蘋果。

[8] “禁食老師”指色諾克拉底。

[9] Epistles 1.2.23-6.

[10] “他”指尤利西斯。

[11] Satires 1.2.55-63.

[12] Satires 1.2.39-45.

[13] Satires 2.3 275b-80.

[14] 參考《伊利亞特》(7.348-64)。

[15] Satires 1.2.31-5a.

[16] “磨”(permolere)意為“性交”,形象比較粗俗,但印證了上一行所說的性慾的“醜陋”。

[17] Satires 1.4.111b-5a.

[18] Satires 1.2.73-5.

[19] Satires 1.2.111-4.

[20] T. S. Eliot, On Poetry and Poets (London: Faber, 1969) 62.

[21] R. I. Frank, “Catullus 51: Otium versus Virtus,” Transac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1968 (99): 2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