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二节  权势的诱惑

贺拉斯经常抨击的另一种疯病就是追逐权势的野心,这类人(ambitiosus)的形象在他的作品中也经常出现。贺拉斯否定权势的第一条理由是,它是不可靠的,因为人要获得权力,必须要有自己的追随者,而这些追随者总是被利益和时势左右,并无坚定的立场。他将罗马选票的最大来源形容为“无常的庸众”(mobilium turba Quiritium,ventosae plebis)[1]。《书信集》第1部第19首的这段文字虽是比喻,用以表明贺拉斯拒绝向读者和评论家献媚的立场,但也流露出他对罗马选举政治的厌恶(37-40行):

因为我不会追逐无常庸众的选票,
请他们免费吃喝,送他们破旧的衣袍;
我是高贵文学作品的助选者、复仇者,
岂可屈尊去游说讲坛上的评论家部落? 40

投身政坛的一个惨痛代价是失去人生的自由。贺拉斯在《讽刺诗集》第1部第6首中写道(23-29行):

可是贵族不也和平民一起被捆绑,
拖在荣光神的彩车后面?提利乌,当上
保民官,紫色宽边失而复得有何益? 25
无非更招妒忌,还不如一介布衣。
每一个疯子刚用黑皮带缠住小腿,
刚让紫色宽边从胸口垂下,立刻
听见“这家伙什么来历?”“他爸是谁?”……

“荣光”(Gloria)在古罗马常指位高权重或者武力征伐所带来的荣耀,这里被拟人化了。贺拉斯想象的场景是古罗马常见的凯旋仪式(triumphus),被野心驱使的人就像荣光女神的俘虏,作为战利品绑在凯旋马车后面。提利乌(所指不详)代表了古罗马随处可见的政客。衣服上的“紫色宽边”(latus clavus)象征权力,表明提利乌曾任重要职位,此时又失而复得。在第27行,贺拉斯以夸张的方式揶揄了古罗马元老院议员。他们的靴子是棕色的,要用四根黑色皮带(corrigiae)绑在小腿较高部位,鞋的正前方有新月(luna)标记。一旦成为政治人物,人就成了公共财产,再也没有隐私可言。

贺拉斯不肯放弃自己的悠闲生活,从政的无穷烦恼让他望而却步(100-104a行):

一旦从政,我就得立刻想招增加 100
财富,就得和门客见面,就得带一两位[2]
同伴,以免独自去乡下或是海外,
就得喂养更多的仆人,更多的马,
就得永远乘马车。

一件小事就可以看出官员如何需要时时忌惮舆论(104b-109行):

可是你看我现在,
只要乐意,就可以骑着阉骡去塔伦顿,105
即使我和行囊把它的腰和肩磨破了,
也不会有人骂我吝啬;你却逃不了指责,
司法官提利乌,如果你的提布尔之行
只有五个扛着锅和酒壶的奴隶陪伴。

司法官是古罗马仅次于执政官的高级官员,“只有五个扛着锅和酒壶的奴隶陪伴”,这样的排场的确寒酸,“逃不了指责”。贺拉斯却不用担心别人的吝啬之讥。所以贺拉斯宣称:“我比你活得滋润,大名鼎鼎的议员,/ 在一千零一个方面。无论我想做什么,/ 我都自由地去做。”(110-112a行)接下来他详细描绘了自己的自由生活,如何在广场闲逛,如何享受“一大碗韭菜、鹰嘴豆和通心粉”的简朴晚餐,如何“心里一片安详”地睡觉,如何在晚起后随意读书写诗,如何在午后运动休闲(112b-128a行)。最后他总结道(129-131行):

这就是生活,如果远离野心的魔爪,
一切都让我满足,就算我祖祖辈辈 130
都是司法官,我也不会过得更甜美。

在古罗马的政治实践中,为了维持自己的影响力,追求和掌握权力的人需要付出巨额财富来迎合民众,争取他们的拥护,恺撒如此,屋大维如此,各级官员、议员都是如此。所以贺拉斯认为,野心家与吝啬鬼有相通之处:“把拥有的一切扔进 / 深渊和从不享用财产有什么分别?”[3]

正因为看到了这一层,《讽刺诗集》第2部第3首中的富翁奥皮丢在临终前对两个儿子说(179-184行):

为避免权势的诱惑,我要用誓言
捆绑住你们:你俩任何一位如果 180
当了营造官或司法官,就要被驱逐和诅咒。[4]
难道你愿意向民众扔鹰嘴豆、扁豆、羽扇豆,
就为了受民众瞻仰,就为了变成青铜像,
失去田地,失去金钱,跟疯子一样?

贺拉斯在这里以幽默的口吻描绘罗马官员或候选人向民众免费发放食物的行为。奥皮丢认为,牺牲财产以换取民众的拥戴,得不偿失。

显赫的权势容易迷住人的眼睛,让人失去理智,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万事皆可达成。在贺拉斯看来,这是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Cleopatra VII)以悲剧收场的关键原因。公元前30年9月,克里奥帕特拉和她的罗马盟友安东尼的死讯传到罗马,贺拉斯写了《颂诗集》第1部第37首来纪念。长期以来这首诗都让评论者困惑。诗的前半段洋溢着不可遏制的狂喜和对克里奥帕特拉的辱骂,似乎和官方宣传口径完全一致[5],但在诗的最后三节,克里奥帕特拉的形象却明显转变,成了一位勇敢、冷静面对人生挫折的斯多葛式的英雄,贺拉斯的语气也几乎变成了颂歌。转变的谜底在于克里奥帕特拉恰恰因为失去权势而恢复了理智。

当女王大权在握,执意击败罗马时,贺拉斯对她的描绘是(9-12a行):

拥着一群肮脏淫邪的男人,一群
乌合之众,她饮醉了甘甜的时运, 10
左右于无限的欲望,什么都敢
梦想。

此时她深信天命眷顾自己,信心随着欲望膨胀,已经无法理性地判断埃及与罗马的强弱对比,所以才会与安东尼结盟,企图击溃屋大维。但在公元前31年的阿克提翁战役中,克里奥帕特拉的舰队300艘船被俘,60艘逃出,安东尼的舰队基本被烧,损失300艘船,只有旗舰逃出。惨败犹如一剂猛药,让她恢复了清醒(12b-16行):

然而火焰中消殒
 
殆尽的舰队遏止了她的疯病,因为
马莱奥酒游荡迷失的神志也被逐回,
顿然意识到了真实的恐惧,15
从意大利溃逃,一路如飞。

“真实的恐惧”意味深长,“真实”似乎有两层意思,一是战败后女王才真正害怕起屋大维来,二是面对屋大维和罗马这样的对手,恐惧才是女王本来应有的心理状态。两层意思都表明,在决心挑战罗马时,克里奥帕特拉的心智不是在正常状态,或者说她犯了疯病,“神志”已“迷失”。

当屋大维的军队即将攻入王宫时,她的权势也化为乌有,然而彻底失去权势却让她觅回了自己的本性,甚至先前的恐惧都消失了。她不愿成为俘虏,“被野蛮的战船拖走,失去尊贵的身份,/ 在凯旋仪式上任人羞辱”(30-31行),所以精心设计了自己的死亡(21b-28行):

她宁愿选择
更高贵的死,既不畏惧刀剑的寒魄,
如世间女子,也没借着快艇
去某处秘密海岸藏躲,
 
而能面不改色,平静地扫视已经 25
化为废墟的宫殿,然后勇敢地引领
凶狠的毒蛇,直到自己的身体
把它黑色的毒液饮尽,

贺拉斯借此传达的信息是,权势只能让人疯狂,不能让人勇敢。权势不仅会损害理智,甚至会摧毁人性。在《讽刺诗集》第2部第3首里,贺拉斯杜撰了一位无名人士与阿伽门农的对话。此人质问阿伽门农,为何下令禁止安葬埃阿斯,并由此引出了阿伽门农献祭女儿的往事(193-206行):

“为什么仅次于阿喀琉斯的英雄,
希腊人的伟大救星,要任其尸骨腐烂?
难道是为普里阿摩斯和他子民得偿所愿?[6] 195
因为埃阿斯让多少年轻人在故土夭亡,
却不得安葬!”“他疯了,杀死了一千只绵羊,
还嚷着要杀死尤利西斯、墨涅拉俄斯
还有我。”“无耻啊,你在奥利斯决定用可爱的
女儿替母牛作祭品,在她头上撒盐食,200
你的心智就正常?”“什么意思?”“埃阿斯
屠杀羊群时是疯了,可他做了什么?
他没对家小动武,虽痛骂了你们兄弟,
却没攻击透克洛斯和尤利西斯。”
“可我是为了让困住的船驶离海岸,205
用血祭平息神的愤怒,我很明智。”

此人质疑阿伽门农的决定,指出埃阿斯曾消灭很多特洛伊人,任他的尸骨腐烂,简直是在帮敌人报仇。阿伽门农的理由是埃阿斯疯了。此人针锋相对,说如果杀死绵羊的埃阿斯是疯了,那么用女儿献祭的阿伽门农就更疯了。阿伽门农曾杀死月神阿尔忒弥斯的一只圣鹿而冒犯了她,在希腊联军舰队准备出海的时候,海面却一丝风也没有。阿伽门农只好按照祭司的命令,杀死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Iphigenia)来平息阿尔忒弥斯的怒火。最后,阿尔忒弥斯拯救了伊菲革涅亚,舰队才得以顺利起航。埃阿斯在疯狂中将羊当作人,阿伽门农在“正常”状态下把人当作牛,谁更疯狂,不言而喻。阿伽门农却为自己狡辩,称牺牲女儿是为了全军的利益。此人却未被说服,他愤怒地说:“发疯的埃阿斯杀死了无辜的羊羔,你呢?/ 为空洞的头衔犯了大罪,还自称明智。”(211-212行)“空洞的头衔”一针见血,指明了追求权势者容易变得残忍的原因。

通过法律生涯或军事生涯积攒名声或资历,逐步进入政界,并力争成为执政官,这是许多罗马人(包括西塞罗在内)梦想并践行的人生道路,贺拉斯却认为,这种追求是不明智的,权势不值得尊崇。他在《讽刺诗集》第1部第6首里宣称(89b-97行):

世上许多人
总是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解,说父母 90
既没高贵的门庭,也没远播的声誉,
说这不是他们的错。我的声音和观点
截然不同:如果自然的法则规定,
在特定的时候可以把过去重活一遍,
并且人人都可以比照自己的虚荣心 95
任意选择父母,我仍会选择他们,
不稀罕有权杖和官座的贵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贺拉斯自甘贫贱,他在《书信集》第2部第2首中写道(199-204行):

只要我的家远离那种肮脏的贫穷,
无论坐大船小船,我都一样从容。200
既没北风鼓满我的帆,助力相送,
也没有南风与我为敌,逆浪汹涌。
力量、才华、相貌、德行、地位和财富,
我都居中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为了避免堕入赤贫(那也意味着失去自由),贺拉斯认为人应该追求适当的地位,所以他一直很感激父亲的远见。他父亲是一位获释奴隶和税吏[7],却执意让贺拉斯从小接受罗马最好的教育,以提升他的地位[8]

他竟有勇气  75
带着年幼的我去了罗马城,让我学习
任何贵族和骑士都要教孩子的科目。
在这个摩肩接踵的城市里,如果谁
注意到我的衣着和跟在身后的奴隶,
肯定会以为这些都靠了祖上的钱财。 80

但改变地位的目的不是获得权势(gloria),而是获得尊严(dignitas),而尊严固然与地位相关,但更重要的决定因素则是人品。贺拉斯之所以称赞麦凯纳斯,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后者理解了尊严的来源[9]

你却没有
像世人那样,仰起高傲的鼻子,冷对 5
无名之辈,比如我,获释奴隶的后代。
你认为,只要品行端正,无须在意
谁有怎样的父亲。

在没有野心的前提下追求尊严,既可以避免赤贫造成的依附,也可以远离权势造成的束缚,保持身心的自由。

[1] mobilium turba Quiritium见Odes 1.1.7,Quiritium是Quirites(罗马人统称)的属格。ventosae plebis见Epistles 1.19.37.

[2] 在古罗马,有权势的人通常都是很多门客的恩主,每天早晨他们会集中登门拜访。

[3] Satires 2.3.166b-7.

[4] 营造官(curule aedileship)、司法官(praetorship)和执政官(consulship)是罗马政治生涯中逐级而上的三个官阶。

[5] 所以博拉抱怨贺拉斯“过于得意”,亚历山大更是严厉指责贺拉斯的沙文主义和“实用爱国主义”的恶俗趣味,声称诗中的不少比喻缺乏基本的逻辑。参考Cecil Maurice Bowra, Inspiration and Poetry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55) 39; William Hardy Alexander, “Nunc Tempus Erat: Horace, Odes I, 37, 4,” The Classical Journal, 39.4 (1944): 231-3.

[6] 普里阿摩斯(Priamus)是特洛伊国王。

[7] 在古罗马,获释奴隶是被主人免除奴隶身份的人,地位介于自由人和奴隶之间,法律规定,其后代是完全的自由人。

[8] Satires 1.6.75b-80.

[9] Satires 1.6.4b-8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