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引言  希臘美學的羅馬傳人

若要用最簡潔的話概括賀拉斯的詩學觀念,就是希臘的形式、羅馬的內容,或者說希臘的技藝、羅馬的精神。雖然賀拉斯在藝術技巧的每一方面都受惠於希臘文學良多,他的哲學思想也多取於希臘,但他的國家觀念、民族意識都是羅馬傳統所賦予的,至於他的作品所反映的景緻風土、社會百態更是洋溢着羅馬的神采。所以,他師法希臘,卻並未背叛羅馬。他對羅馬傳統的詬病主要是三條。一是羅馬人過於看重功利,此種態度不適合精神的成長,他在《詩藝》中曾如此對比希臘和羅馬(323-332行):

希臘人除了榮譽別無貪求,繆斯
賜給他們天才和流暢圓潤的詩藝。
羅馬人幼年卻在學習通過冗長的  325
計算把阿斯分成一百份。“請阿比努的
兒子回答:如果五盎司減去一盎司,
還剩多少?你該算出來了。”“三分之一。”
“不錯!你能看管好財產了。加一盎司呢?”
“二分之一。”一旦他們的心靈充滿了  330
這種銅銹般的貪婪,我們還能指望
誰寫出配得上雪松油和柏木書箱的詩章?[1]

二是羅馬人觀念保守,厚古薄今。賀拉斯在《書信集》第2部第1首和《詩藝》中對此都有諷刺和質疑。他形容“某作者如果不是已經入土”,羅馬讀者“就百般詆毀、挑剔”[2],這些崇古者“其實並非欣賞死者”,“而是攻擊活人的才華,切齒痛恨”[3]

三是羅馬人對詩藝缺乏精益求精的虔誠,“無知地以修改為恥,害怕修改”[4]。賀拉斯對早期羅馬詩歌粗糙的格律和笨拙的措辭尤其不滿,對包括普勞圖斯、恩尼烏斯、里維烏斯、盧基里烏斯等前代作家都頗有微詞[5]

但對同時代的維吉爾、瓦里烏斯等作家,賀拉斯卻頗為敬重,從他的詩作可以看出,他也吸收了略早於自己的盧克萊修和卡圖盧斯的營養。此外,他所效法的希臘詩人不僅包括經典的古希臘作家荷馬、品達、薩福、阿爾凱奧斯等人,也包括以卡利馬科斯為代表的泛希臘時代作家。因此,賀拉斯的詩歌其實融匯了羅馬、古希臘和泛希臘三大傳統。

[1] 阿斯是古羅馬銅幣,最初含有一羅馬磅(libra,329克)的銅,後來含量和價值都不斷下降,但仍被視為一個小的貨幣單位。羅馬人熱衷的領域是政治、軍事和經濟,算賬的基本功從小就學。一盎司是一羅馬磅的1/12,引號里的內容是模仿羅馬課堂上的問答。雪松油在古時用來防止書和別的東西被蟲蛀,此說法表明作品有傳世的價值。

[2] Epistles 2.1.21-2.

[3] Epistles 2.1.88-9.

[4] Epistles 2.1.167.

[5] Epistles 2.1.170-6; Ars Poetica 260-262; Epistles 2.1.71-5; Satires 1.4.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