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三節  詩歌的友誼

賀拉斯將自己的作品獻給麥凱納斯,並不僅僅是作為門客向恩主表達忠誠,更是向這位知音傳遞深摯的感激之情。從賀拉斯的多首詩歌可以看出,麥凱納斯具備深厚的文學素養和高超的鑒別力,賀拉斯願意和他討論高端的文學問題,也相信他的判斷。麥凱納斯的贊助對於他還有另外一重意義,因為在這位恩主身邊匯聚了奧古斯都時期最優秀的一群羅馬詩人,他們不僅用自己的創作和賀拉斯一起構成了絢爛的文學星座,也用自己的評論為賀拉斯提供了最有教益的參考。所以,麥凱納斯在為賀拉斯提供良好的物質基礎的同時,也為他的才智創造了理想的生長空間。

賀拉斯在許多作品中都呈現了他與麥凱納斯的深情厚誼。在《頌詩集》第1部第1首末尾,他對麥凱納斯說:“但你若給我抒情詩人的冠冕, / 我高昂的頭將立於群星之巔”(35-36行),表明了對恩主藝術眼光的高度推崇。賀拉斯是麥凱納斯“平素所稱的摯愛”,麥凱納斯也是賀拉斯口中的“摯愛”[1]

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尤其體現在《頌詩集》第1部第20首里。這篇作品暗中呼應着卡圖盧斯《歌集》第13首,在那首邀請好友法布盧斯赴宴的詩里,卡圖盧斯顛覆了讀者對主人的倫理期待——沒有盛情款待客人,反而戲謔地哭窮,要求對方自帶“豐盛而美味”的菜肴、“明亮動人的姑娘”、“葡萄酒、鹽和所有的笑聲”(3-5行)。作為補償,卡圖盧斯許諾將把“至純的愛”以及“維納斯和丘比特親手所賜”的香膏贈給法布盧斯(9-12行)。貝恩斯坦等評論者認為,這首詩有明顯的詩學隱喻,卡圖盧斯的禮物其實是愛情詩[2]。賀拉斯的寫法與此相仿,他邀請麥凱納斯來做客,卻友善地警告對方,自己沒有上等酒可以招待他,只有自己親自釀造的普通酒,但它的釀造日期對朋友來說很有紀念意義:

便宜的薩賓酒和樸素的陶瓶等着你,
是我親手藏進希臘的罈子,抹上
封泥,猶記當日人們正向你致意,
在寬闊的劇場。
 
麥凱納斯,我親愛的騎士,你先祖 5
居住的河流兩岸,還有梵蒂岡山,
那時都傳來快樂的回聲,彷彿
也把你頌讚。
 
你在家會喝凱庫布和卡萊斯榨酒機
征服的葡萄:可我的杯子,卻難讓  10
法雷努的藤蔓和福米埃的山谷親至,
賜給它醇香。

康馬傑指出,“羅馬的內容(酒),希臘的形式(酒器),簡樸的杯子,親身的勞動,所有這些都暗示,賀拉斯獻給恩主的真正禮物不是酒,而是這首詩本身”[3]。普特納姆也說,至少賀拉斯款待麥凱納斯的酒帶有詩的印記,詩中的許多用詞都兼有釀酒和作詩的雙重含義[4]。古羅馬人通常用希臘的罈子盛放進口的希臘酒,賀拉斯卻把自己釀製的薩賓酒放在裡面,似乎是為了吸收原來希臘美酒的味道,某種詩學隱喻呼之欲出。按照當時的慣例,賀拉斯應當會刷上瀝青封酒罈,印上自己的印,並貼上日期標籤。“藏進”所對應的拉丁原文condo在賀拉斯詩中經常表達創作的意思,如《長短句集》(Epodes 1.1.12, 1.3.24)、《諷刺詩集》(Satires 2.1.82)和《詩藝》(Ars Poetica 436),在《長短句集》中,condo更是直接和compono(寫)並列[5]。在第3節描繪各種高檔葡萄酒時,賀拉斯的措辭也暗藏玄機,“榨酒機”(prelo)的動詞詞源premo(壓迫)和domitam(征服)似乎都影射了世人的不自由[6],“賜給它醇香”所對應的拉丁原文temperant也有“管轄、控制”之意,賀拉斯稱,“法雷努的藤蔓和福米埃的山谷”都無法“控制”自己的酒杯,也就是在宣告詩人精神上的自立。

賀拉斯在詩中強調了釀酒的時間對於麥凱納斯的特殊意義。這裡描繪的劇場觀眾向麥凱納斯歡呼的場景究竟發生在什麼背景下?按照維勒的總結,學界一共有三種猜測。多數注者認為,麥凱納斯是在一場重病康復後現身;但也有人認為,觀眾的歡呼可能是因為麥凱納斯贊助了劇場的表演;費貝爾等人提出,此事可能發生在麥凱納斯挫敗雷比達(M. Aemilius Lepidus)陰謀後[7]。賀拉斯的酒和劇場觀眾的喝彩都可視為贈給麥凱納斯的禮物,哪種禮物謙卑而珍貴,哪種禮物風光而空洞,不言而喻。麥克雷奧德補充道,將酒“藏進”罈子的動作突出了“與世隔絕”和“在時間中綿延”的兩層意味,體現了私密性和永恆性,與第2節的喝彩聲形成了對照,後者是公共的、短暫的,賀拉斯的褒貶已經藏在措辭里了。賀拉斯把麥凱納斯稱為“親愛的騎士”也別有深意[8]。麥凱納斯擁有巨大的權力、財富和聲名,但一生不願進入貴族之列,而樂於以騎士的出身示人,這裡賀拉斯特意提到“騎士”,是對恩主和朋友的高度稱讚,所以無須另外的修飾詞。“親愛的”(care,原形carus)一詞如普特納姆所言,和詩歌開篇的“便宜”(vile)形成了巧妙的對照,賀拉斯的酒雖然在世人眼中沒多少價值,卻代表了忠誠的友誼和永恆的詩歌,在權力高峰的麥凱納斯雖然被眾人視為“很有價值”(carus的另一個意思),這種熱情卻是轉瞬即逝,不可靠的[9]

因此,賀拉斯在這篇作品裡實現了多重社交和藝術意圖。他真心感謝了麥凱納斯對自己的關心提攜,稱讚了恩主的輝煌功業和謙遜人格,並委婉地提醒這位摯友,財富、權勢之類的東西都是不可靠的,詩歌、藝術和美才是值得追求的。在此過程中,他也巧妙地表達了自己的詩歌理想。然而,這首詩最重要的一個前提是,賀拉斯深信麥凱納斯能夠理解自己在各個層面所傳達的信息。

兩人的知音關係在《書信集》第1部第19首中得到了充分的印證。此前,賀拉斯曾在《頌詩集》第3部第30首中概括過自己的主要成就:“率先引入了艾奧里亞的詩歌,/ 調節了拉丁語的韻律。”(13-14a行)[10] 但那是面向普通讀者的聲明,所以並不充分,而在這封寫給“博學的麥凱納斯”(第1行)的信里,賀拉斯卻用更專業的語彙回顧了自己的文學生涯(21-34行):

我沒有追踵別人,第一個在空白之地
留下了自由的足跡。誰若相信自己,
誰就能統帥庸人。帕洛斯的短長格是我
最先引入羅馬,我追隨了阿齊洛科斯的
節奏和精神,而不是他的題材和侮辱 25
呂坎貝的語言。我沒敢改變原來的格律
和手法,你卻不可減少給我的榮耀,
勇敢的薩福是用他的格律來塑造
自己的繆斯,阿爾凱奧斯也是,但題材
和詩節有變化,既不用惡毒的詩句抹黑 30
岳父,也不用毀謗的歌謠捆縛未婚妻。
他此前無人稱頌,我卻用拉丁語的抒情詩
傳揚了他的名聲。開拓新的疆域,
被自由的人們開卷展讀,多麼歡愉。

讓賀拉斯引以為傲的是,他是羅馬詩歌的開拓者。此詩大約作於公元前20年,三年之前,賀拉斯的《頌詩集》前三部發表,至此已經有不少的反饋。賀拉斯在這篇作品裡主要為自己的《頌詩集》(也包括《長短句集》)做了辯護,尤其反駁了那些指責他缺乏獨創性的評論者。他指出,正如阿爾凱奧斯和薩福在學習阿齊洛科斯的時候,創造性地改造了他的傳統,自己在學習阿爾凱奧斯和薩福的時候,也加入了自己獨特的元素。帕洛斯是古希臘詩人阿齊洛科斯的出生地,短長格則是他最擅長的格律。他的詩嚴格地說不算抒情詩,他也沒被列入古希臘九大抒情詩人之列,但他的詩偏重個人題材,離史詩傳統遠,離抒情詩近。針對特定個人的諷刺是其作品的一大特點,呂坎貝就是他最著名的犧牲品,此人是聶奧布勒的父親,他曾把她許諾給阿齊洛科斯,後來毀約,據說阿齊洛科斯一再寫詩諷刺,呂坎貝忍無可忍,上吊自殺,所以賀拉斯提到“用惡毒的詩句抹黑岳父”,“用毀謗的歌謠捆縛未婚妻”。賀拉斯誇耀自己最先把短長格引入羅馬,主要指《長短句集》,但此說法有些誇大,事實上卡圖盧斯曾寫過一些短長格的詩。

28-34行是此詩的核心,但也是學界在文法和語義方面爭論最集中的地方。賀拉斯的邏輯框架應該是很清楚的:“我”模仿了阿齊洛科斯,改變了題材和語言,但沒改變格律和手法,評論者可能指責“我”缺乏獨創性,但歷史上的阿爾凱奧斯和薩福也模仿了阿齊洛科斯,也有某些與他相同的元素,某些與他不同的元素,因此獨創性並不意味着所有方面都與前人不同。但他和阿齊洛科斯、阿爾凱奧斯和薩福的繼承關係到底如何,卻沒有定論。麥克雷奧德提出,如果我們把“繆斯”簡單地理解為“詩”,問題就迎刃而解了[11]。薩福(和阿爾凱奧斯)繼承的是阿齊洛科斯的詩歌類型(個人化的詩,與史詩相對),而用自己的格律馴化了它,去除了過分的語言暴力。賀拉斯特彆強調自己“用拉丁語的抒情詩”傳揚了阿爾凱奧斯的名聲。“你卻不可減少給我的榮耀”暗示在賀拉斯眼中,麥凱納斯是關鍵的仲裁者,是他竭力說服的對象。

在這首詩里,賀拉斯還與麥凱納斯討論了一個重要的詩學問題:靈感與技藝孰輕孰重?他諷刺了過分相信靈感輕視技藝的“飲酒派”,而更傾向於以亞歷山大詩人卡利馬科斯為代表的“飲水派”(1-11行),這與他一貫諷刺人類的各種瘋狂、強調理性的道德立場是一致的。對於質疑自己的評論家,賀拉斯毫不退讓(35-40行):

你或許會問,為何有些人私下裡其實 35
喜歡讀我的作品,出門就無節操地貶斥?
因為我不會追逐無常庸眾的選票,
請他們免費吃喝,送他們破舊的衣袍;
我是高貴文學作品的助選者、復仇者,
豈可屈尊去遊說講壇上的評論家部落? 40

這裡詩人藉助古羅馬人所熟悉的選舉意象闡明了自己的立場。他“不會追逐無常庸眾的選票”,“無常”(ventosae,意為“像風一樣多變”)表達了賀拉斯對“庸眾”(plebis,底層平民,這裡更偏指趣味而不是階層)評價的蔑視。賀拉斯聲稱自己不屑於採用政客們的常用伎倆,請選民“免費吃喝,送他們破舊的衣袍”,也不會“屈尊去遊說講壇上的評論家部落”,因為自己是“高貴文學作品的助選者、復仇者”。從擬人的角度看,高貴作品因為不受庸眾的歡迎而落選,現在賀拉斯要為它們贏得合理的位置,這樣的行為既可稱為“助選”,也可稱為“復仇”。至於“高貴作品”指什麼,答案不難找,首先指上文重點討論的阿爾凱奧斯、薩福和阿齊洛科斯,其次指繼承了這一傳統的賀拉斯自己的作品。

然而,賀拉斯並非不在意任何人的評價。他寫此詩與麥凱納斯討論自己的文學觀念,正是因為珍視對方的意見。此外,上文他已經指明了自己心儀的讀者:“被自由的人們開卷展讀,多麼歡愉。”(第34行)“自由的人們”就是不囿於成見、有獨立判斷力的讀者,這些讀者最傑出的代表就是麥凱納斯和圍繞在他身邊的一群詩人朋友。賀拉斯極為讚賞這個群體的道德水準,他對竭力擠入這個圈子的趨炎附勢者形容說[12]

你想象不出我們如何
對待彼此,再沒有別的門庭那麼乾淨,
那麼憎惡這樣的傾軋。誰的錢更多,50
誰的才華更高,都不妨礙我,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位置。

這是一個各得其所、各展所長的生態群落,而不是通常贊助體制下門客殘酷競爭、勢同水火的場面。在政治動蕩、戰亂頻仍的羅馬共和國晚期,能有這樣一群志同道合的文學朋友在一起,讓賀拉斯倍感幸運。他是如此描繪自己與這些朋友的重逢的[13]

翌日的晨光尤其令人快慰,瓦里烏斯、
普羅裘和維吉爾在希努薩與我們會面,40
世上從未誕生過比他們更純潔的心靈,
也不會有人與他們比我更親密無間。
多麼幸福的擁抱,多麼欣喜的重逢!
只要我不瘋,好朋友就是唯一的珍寶。

維吉爾與賀拉斯的友誼自不必說,他被後者稱為“我的靈魂的另一半”(Odes 1.3.8)。普羅裘(Plotius Tucca)和瓦里烏斯(Lucius Varius Rufus)不僅是賀拉斯的好友,也在維吉爾死後編輯發表了《埃涅阿斯紀》,為後世保存了這部珍貴的史詩。在此之前,瓦里烏斯一直被公認為羅馬最好的史詩作家[14],此舉尤其顯示了他對文學同行的大度。阿里斯提烏·弗斯庫(Aristius Fuscus)也是賀拉斯的“密友”,他在《諷刺詩集》第1部第9首中被詩人幽默地暗比為阿波羅。在《諷刺詩集》第2部第8首中,賀拉斯藏在幕後,讓自己的朋友、喜劇作家方達紐(C. Fundanius)來講述故事,並通過提問來操控敘述的方向,表面上是在嘲笑暴發戶納西丹失敗的豪奢晚宴,暗中卻揶揄了方達紐和同伴有違做客之道的行為。貝克指出,對朋友善意的諷刺在古羅馬詩歌中並非沒有先例,卡圖盧斯對弗拉維烏斯(Carmina 6)和蘇費努斯(Carmina 22)的調侃與賀拉斯在此詩中所做的類似。賀拉斯敢於如此諷刺朋友,證明此時他在麥凱納斯朋友圈中的地位已經很穩固,他與大家的友誼也非同一般[15]

賀拉斯的詩人圈讓人聯想起前輩卡圖盧斯的朋友圈。卡圖盧斯的詩人朋友包括卡爾伍斯(Calvus)、欽納(Cinna)、法布盧斯(Fabullus)、維拉尼烏斯(Veranius)、凱奇利烏斯(Caecilius)、弗拉維烏斯(Flavius)、卡梅里烏斯(Camerius)、科爾尼菲奇烏斯(Cornificius)等人。這是一群寄情酒色、放浪形骸的人,然而他們之間卻有真摯的情誼,彼此分享快樂,互相欣賞才華,形成了一個“波希米亞詩人同盟”。卡圖盧斯《歌集》中涉及他們的作品總是與詩歌或詩學有關。前文提及的贈法布盧斯的詩(第13首)暗藏着詩學隱喻,在拉丁語中,“鹽”可指人的機智詼諧,“鼻子” 可表示鑒賞力和品味,“迷人”、“甜蜜”、“優雅”都是新詩派推崇的品質。在與弗拉維烏斯打趣時,卡圖盧斯如此結尾,“我會把你和你的愛 / 送上天空——用我迷人的詩”[16],暗示自己的詩歌具備化腐朽為神奇、化庸俗為高雅的能力。在第95首中,卡圖盧斯對朋友欽納不吝讚美之辭。欽納花了9年時間才完成自己的作品《斯密爾納》,卡圖盧斯對他的嚴謹深表欽佩,並把他與沃魯西烏斯相對照,預言欽納的作品將流傳後世,而後者冗長陳腐的史詩卻將被歷史拋棄。凱奇利烏斯似乎是一位尚在成長期的詩人,卡圖盧斯認為他未完成的微型神話史詩《庫柏勒》水準很高,不應放棄,因而勸他繼續寫下去(第35首)。在第38首中,卡圖盧斯要求科爾尼菲奇烏斯用哀傷的詩作來安慰自己。第50首更描繪了這個詩人群體飲酒唱和的典型場景(1-6行):

里奇尼,昨天我倆沒什麼事[17]
就用我的蠟版玩了許多遊戲,
因為我們約好要開心到底:
你和我都愜意地寫着詩句,
玩着這套格律,那套格律, 5
伴着美酒與戲謔,彼此唱和。

從上述例子可以看出,在羅馬共和國晚期的新詩派時代(愷撒內戰之前),詩人群體更像現代主義藝術家的小群體,具有排斥大眾讀者的傾向,詩歌的私密性較強,正因如此,卡圖盧斯的許多此類作品都涉及讀者難以掌握的一些“內幕”信息,為後世留下了許多謎題。而在文學被納入國家秩序的奧古斯都時代,詩人卻需避免給人私密團體的印象,而要以民族代言人的身份發聲。所以賀拉斯雖有不少詩作寫給自己的詩人朋友,但在這些作品中(至少在表層)他們詩人的一面卻被淡化[18]。《頌詩集》第4部第12首是一個極佳的例子:

春天的同伴,色雷斯的風已經吹來,
它讓大海恢復平靜,將船帆催動,
原野已不再被寒霜凝住,江河不再
浮滿冬雪,在喧響中奔涌。
 
燕子正在築巢,這不幸的鳥為伊堤斯 5
悲泣,她成了刻克羅普斯家族永遠的
恥辱,只因她報復國王野蠻的淫慾時
手段過於殘忍邪惡[19]
 
鮮綠悅目的草地上,守護肥羊的牧人
用蘆笛吹奏着自己的旋律,喜歡牲畜、10
喜歡阿卡迪亞幽暗山嶺的潘神
聽到了,心中也漾起歡愉。
 
季節帶來了渴的感覺,如果你期盼
喝到在卡萊斯釀造的葡萄酒,那麼
維吉爾啊,你就必須拿香膏來交換,15
你這年輕貴族的門客。
 
一小盒香膏就能誘來一罐上等酒,
此時它正在索皮契亞倉庫里安睡,
它會贈給你許多新希望,它也能夠
輕鬆洗去憂慮的苦味。 20
 
倘若這樣的快樂你已等不及,請火速
帶着你的貨物趕來,我不會打算
讓你白白在我的酒杯中盡情沐浴,
彷彿我真有家財萬貫。
 
但不要耽擱,不要追逐利益,別忘了 25
陰森的火等着我們,趁你還可能,
且用短暫的玩樂調劑思慮,適當的
時候,何妨扮一下蠢人?

這首詩寫給維吉爾,但這位維吉爾是不是賀拉斯的好友、古羅馬著名詩人維吉爾成了兩千年來爭論不休的話題。學界之所以存疑,主要理由是詩中的兩處說法似乎未能表現出賀拉斯對好友的尊重,也不符合他們心目中的維吉爾形象:第16行的“年輕貴族的門客”(iuvenum nobilium cliens)和第25行的“追逐利益”(studium lucri)好像把維吉爾描繪成了一位汲汲於名利的俗人,考慮到此詩可能發表於維吉爾去世後七八年,這樣的措辭尤其顯得不妥當,甚至無禮。

但相反觀點的理由更為充分。貝爾蒙特從多個方面論證了這首詩應當是寫給詩人維吉爾的[20]。就格律而言,賀拉斯《頌詩集》中與本詩格律相同的共有九首詩(1.6、1.15、1.24、1.33、2.12、3.10、3.16、4.5、4.12),其他八首都是寫給屋大維、麥凱納斯、阿格里帕等核心政治人物或者維吉爾、提布盧斯這樣的傑出詩人的,這首詩極不可能寫給某位無名的維吉爾。從賀拉斯作品的順序安排看,《頌詩集》第1部前三首依次是寫給麥凱納斯、屋大維和詩人維吉爾的,《頌詩集》第4部末尾的第11首和第15首分別是寫給麥凱納斯和屋大維的,那麼第12首(此詩)偏偏不是寫給詩人維吉爾的,似乎不合情理。若論詩集的整體風格,發表於維吉爾去世後的《頌詩集》第四部明顯受到了維吉爾作品的影響(這也是紀念朋友的一種方式),即使不考慮本詩,第2首、第4首、第5首、第6到9首、第15首都有維吉爾的印記。此外,羅馬男性一方面以高度嚴肅著稱,但與此平衡,另一方面又對滑稽和調侃的語彙有種天然的迷戀,前文提及的兩處深受學者質疑的說法其實並不出格。“年輕貴族”顯然不是指的麥凱納斯這一代人,貝爾蒙特認為可能指屋大維家族的年輕一代,如德魯蘇(Drusus)和提比略(Tiberius)。如古羅馬注者波皮里昂所說,將維吉爾稱為“年輕貴族的門客”恰好是誇讚他靠自己的詩才贏得了幾代皇族的認可和提攜。至於“追逐利益”的說法,一則“利益”(lucrum)在拉丁語中可以泛指各種對人有利的東西,二則賀拉斯詩中的商業比喻俯拾皆是,所以並不算過分。鮑拉認為,這首詩的語言本身最能證明此詩是寫給詩人維吉爾的[21]

和卡圖盧斯贈友之作不同,賀拉斯的這首詩至少在表面上突出的是世俗之樂。他和麥凱納斯經常都在作品裡研討詩學問題,寫詩給維吉爾這位古羅馬第一詩人時,反而對詩歌隻字不提(《頌詩集》第1部第3首也是如此),這未免讓人詫異。但如莫里茨所說,在文學趨於國家化的屋大維時代,結成卡圖盧斯式的遠離塵俗、秘密孤傲的詩人小群體已經是一種忌諱,賀拉斯需要刻意避嫌了。所以,讀者即使不知道賀拉斯及其詩友的任何背景,也能輕易理解和欣賞這首詩,而如果對新詩派作者和詩觀沒有相當了解,閱讀卡圖盧斯的相關作品則會遇到相當大的阻礙[22]

然而賀拉斯畢竟是卡圖盧斯隱秘的崇拜者,不會甘心自己的詩歌僅停留在“及時行樂”主題的表層。他的才能恰好在於,他既能被大眾讀者接受,又能在作品的深層像卡圖盧斯等前輩一樣,向自己的詩人同行透露秘密的信息。鮑拉在此詩中發現了多處模仿和影射維吉爾的表達方式,它們在賀拉斯作品中極其罕見,表明詩人是有心如此,以這種特別的方式向朋友致敬[23]。第1行的“風”對應的拉丁詞是animae,而非venti,是賀拉斯作品中僅見的用animae指風的例子,維吉爾《埃涅阿斯記》(8.403)也曾用這個詞表示風,鮑拉特別指出,這一用法在恩尼烏斯、盧克萊修和卡圖盧斯作品中都不曾有。第2行“將船帆催動”的動詞是impellunt,維吉爾曾用impellere這個詞描繪風驅動波浪(《農事詩》4.305)。第3行“被寒霜凝住”的動詞是rigent,維吉爾曾用這個詞描繪霜讓鬍鬚僵硬(《埃涅阿斯記》4.251)。第二節的形象似乎與春天的歡樂氣氛不符,但它不僅為最後一節“陰森的火”埋下伏筆,更讓人聯想起維吉爾《農事詩》中對夜鶯的描寫[24]。第9行形容草地的“鮮綠”(tenero)呼應着維吉爾的例子(《牧歌》8.15和《農事詩》1.112),修飾“羊”的詞語“肥”(pinguium)也是維吉爾的偏愛,而賀拉斯卻很少用它。整個第3節阿卡迪亞的風景描寫都有維吉爾《牧歌》和《農事詩》的風味,賀拉斯作品中的自然景緻往往取自他的故鄉阿普里亞地區,阿卡迪亞僅見於此,但後者卻是維吉爾田園詩的地理中心。作品最後一節的“陰森的火”(nigrorum…ignium)或許受到了維吉爾《埃涅阿斯紀》中ignibus atris說法的影響(4.384和 11.186),形容詞niger和ater都有“黑色”之意。所以,對熟諳維吉爾詩歌的讀者來說,賀拉斯的這首詩絕非不恭之作,幾乎亦步亦趨的措辭表現了他對詩友的高度認可。

帶着這樣的意識回頭再讀,第四節香膏換葡萄酒的意象不也呼應了卡圖盧斯《歌集》第13首?只不過角色調換了,作為主人的賀拉斯不再像卡圖盧斯那樣提供精神產品,而真地盡地主之誼提供葡萄美酒,作為客人的維吉爾卻需用“香膏”——詩歌的象徵——來換取,這樣的安排暗示維吉爾的詩才在自己之上。因此,這首詩是賀拉斯詩歌圈友誼的見證。正是這種群體友誼最終超越了贊助體制下恩主與門客的雙向利益交換關係,形成了一個促進文學生長的良性環境,古羅馬詩歌在奧古斯都時期達到巔峰也就是自然的結果了。

[1] Odes 2.20.6; Satires 1.5.27.

[2] William H. Bernstein, “A Sense of Taste: Catullus 13,” Classical Journal, 80.2 (1985): 127-30.

[3] Commager, The Odes of Horace 326.

[4] Michael C. J. Putnam, “Horace c. 1.20,” The Classical Journal, 64.4 (1969): 153.

[5] Putnam, “Horace c. 1.20” 153.

[6] C. W. MacLeod, “Ethics and Poetry in Horace’s ‘Odes’ (1.20; 2.3),” Greece & Rome, 2nd Ser., 26.1 (1979): 25.

[7] Wheeler, Q. Horatii Flacci Opera, vol. 1, 65.

[8] 古羅馬公民大體分為貴族、騎士和平民三個階層。

[9] Putnam, “Horace c. 1.20” 156.

[10] 艾奧里亞在小亞細亞西部沿海,艾奧里亞方言是古希臘語的重要一支,以抒情詩的成就(薩福和阿爾凱奧斯)聞名。

[11] C. W. MacLeod, “The Poet, the Critic, and the Moralist: Horace, Epistles 1.19,”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New Series, 27.2 (1977): 368.

[12] Satires 1.9.48b-52a.

[13] Satires 1.5.39-44.

[14] 參考Odes 1.6.

[15] R. J. Baker, “Maecenas and Horace ‘Satires II.8,’” Classical Journal, 83 (1988): 225.

[16] Carmina 6.16-7.

[17] Licini(里奇尼),Licinius(里奇尼烏斯)的呼格,即卡爾伍斯。

[18] L. A. Moritz, “Horace’s Virgil,” Greece & Rome, 2nd Ser., 16.2 (1969): 174-93.

[19] 伊堤斯是雅典公主普洛克涅(Procne)和色雷斯國王忒柔斯(Tereus)的兒子。因為妹妹菲洛美拉(Philomela)被忒柔斯強姦並割掉舌頭,出於報復,普洛克涅殺死了自己的兒子,並餵給忒柔斯吃。神憐憫姐妹倆,把她們都變成了鳥,普洛克涅變成了燕子,菲洛美拉變成了夜鶯。

[20] David E. Belmont, “The Vergilius of Horace, Ode 4.12,”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1974-), 110 (1980): 1-20.

[21] C. M. Bowra, “Horace, Odes IV. 12,” The Classical Review, 42.5 (1928): 165-7.

[22] Moritz, “Horace’s Virgil” 184-5.

[23] Bowra, “Horace, Odes IV. 12” 165-7.

[24] Georgics 4.5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