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图卢斯的很多作品叙述角度都出人意料,比如第2首、第17首、第42首和第44首分别以小雀、桥、诗句和别墅为交流的对象;第67首是叙述者和门之间的对话;在第35首中,诗人是派纸草去通知自己的朋友。而且,在诗歌展开的过程中,卡图卢斯时常通过变换视角或者使用特别的词语、意象来造成歧义和含混,获得复义的效果。下面是五首有代表性的诗。
第4首既以声音效果著称,也因为其独特的叙述角度令研究者着迷。正如里查德森所说,虽然将拟人手法用于船在古希腊诗歌中早已不新鲜,卡图卢斯对小艇的处理却很有新意,他着力突出小艇(phaselus)说话的能力,诗中有许多词都与说有关,例如ait(“说”)、negare(“否认”)、dicit(“说”)、se dedicat(“宣布把自己献给神”)等等,说话人扮演中间人的角色,向客人(hospites)转述小艇的话[1]。这种叙述方式让作品的主题和语气变得难以捉摸,学者们因而众说纷纭。多数学者认为这首诗与第31首诗都创作于卡图卢斯从比提尼亚回到故乡之后,小艇属于诗人,所叙述的也是诗人的亲身经历,但史密斯等人否定了这种观点[2],麦凯则认为,这首诗很可能是即兴的应景之作,卡图卢斯和他的朋友很喜欢这样的文字游戏[3]。普特南觉得作品的语气是严肃的,小艇的旅途可以视为人生之旅[4];霍恩斯比在分析诗作的用典和技法之后提出,这艘小艇代表了神话中的著名航船阿尔戈号[5];卡恩却相信,这首诗的语气充满调侃,小艇的形象仿佛一位饶舌的老人在忆旧[6];弗雷德里克则认为,卡图卢斯诗歌中的声音技巧本身就是一个主题,小艇的不可捉摸恰好表明,作为事物替代品、建立在差异基础上的声音语言,永远不能让事物完整清晰地呈现出来[7]。菲茨杰拉德概括了评论者面对这首诗时的困境:“对于卡图卢斯评论者而言,这首诗令人尴尬。它的风格精美工巧,形式怪诞,让我们享受了感觉的盛宴,然而,它却似乎没有一种形式和主题上的粘合性,使得我们的心无法聚焦在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上。”[8]
第8首是卡图卢斯最受关注的作品之一。在这首诗中,人称的切换发挥了重要的结构作用,也使得主题的阐释变得极其不确定:
可怜的卡图卢斯,别再如此执迷,
知道已消逝的东西,就让它消逝。
太阳曾经多么明亮地照着你,
当她带着你去熟悉的地方嬉戏,
5 (咱们对她的爱再也无人能比。)
多少欢快的时辰你们一起分享,
你心甘情愿,她也没有丝毫勉强,
太阳那时多么明亮地照着你。
现在她不肯了,疯癫的你也要停止,
10 她走了,你别去追,也别凄惶终日,
一定要固执地忍受,顽强地坚持。
永别了,姑娘!卡图卢斯决心已定,
他不会再找你,徒劳地盼你垂青。
可是你会受苦的,再没人向你献殷勤。
15 小妖女,你惨了!怎样的生活等着你?
谁还会亲近你?谁还会顾念你的美?
谁还会做你的爱人?你还能属于谁?
你还能把谁亲吻?你还能咬谁的唇?
可是卡图卢斯啊,你一定要顽强、坚忍[9]。
施密尔总结了130年间关于本诗结构的讨论,引述了英、法、德语学术界二十余位专家的意见[10]。普遍的共识是这首诗的结构非常严谨,但在具体的分析上一直存在分歧。宏观上看,诗作从第二人称开始(第1行),中间转到第三人称(第12行),最后回到第二人称(第19行)。斯万森指出,1-8行(其中第3行和8行的fulsere呼应)、9-13行(其中第10行和13行的nec呼应)和14-19行(其中第14行和19行的At tu呼应)[11]分别构成了三个单元[12]。罗兰德细致分析了诗歌的意义结构:1-2行(坚强些,卡图卢斯);3行(你过去多幸福);4-5行(你过去所做的);6-7行(莱斯比娅过去所做的);8行(你过去多幸福);9-11行(坚强些,卡图卢斯);12-13行[再见,莱斯比娅(坚强些,卡图卢斯)];14-18行[莱斯比娅将要做的(也是过去所做的);你过去所做的(但将无法再做的)];19行(坚强些,卡图卢斯)[13]。
无论如何划分结构,有一点是无疑的,就是通过人称来控制的形式进程和情感进程是相配合的。诗歌中有两个声音,一个坚强,一个软弱。开头,坚强的卡图卢斯(叙述者)劝告软弱的卡图卢斯(第二人称)及时放弃这段感情,但软弱的卡图卢斯似乎仍留恋过去的幸福。在第5行中,坚强的卡图卢斯也情不自禁地和软弱的卡图卢斯一起感伤起来,人称代词也换成了第一人称复数——“咱们”,表明这种惋惜之情是二者共享的。回忆和劝诫时,莱斯比娅是以第三人称出现的。从第12行开始,后者似乎听从了前者的劝诫,下定了决心,诗歌的人称也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坚强的卡图卢斯(叙述者)开始用第三人称来指刚下定决心的软弱的卡图卢斯,并以代言人的身份对莱斯比娅说话,此时莱斯比娅已变成第二人称,成为下面一系列指责和奚落的靶子。14-18行是对莱斯比娅将来生活的想象,但语气难以把握。福尔代斯认为,卡图卢斯在这里暗示,他和莱斯比娅曾经如此幸福,分手意味着双方都会永远失去这样的幸福[14]。古杰尔相信这几行诗是谴责性的,是将过去的理想生活与未来妓女式的生活相对照[15]。卡恩[16]把这几句话看成卡图卢斯试图让莱斯比娅回心转意的手段,因为双方都知道这里所描绘的画面只是虚构。罗兰德注意到,这几句诗的情感力度逐行递增,“我”原本是想通过设想莱斯比娅不幸的将来获得一种心理平衡,但由于所想象的每个细节都勾起了“我”的回忆,反而让“我”更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损失[17]。正因如此,到了诗歌的最后,人称又发生了逆转。坚强的卡图卢斯(叙述者)重新用第二人称来劝告软弱的卡图卢斯“一定要顽强、坚忍”,表明后者的决心又面临崩溃,以至于前者不得不再次发出警告。
使问题复杂化的是,除了这两个卡图卢斯,还有一个无声却最重要的角色——作为作者的卡图卢斯。三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应当怎样理解诗作的语气?学者们的解读大体有三种。一种是自传式,福尔代斯等人倾向于把诗中的情境看作诗人卡图卢斯的真实处境[18];一种是心理式,康玛杰等人从心理防护机制出发,认为卡图卢斯有意拉开自己和诗中情境的距离,甚至加入调侃成分,是一种抚平伤痛、控制情绪的手段[19];另一种是艺术式,戴森相信,诗中的卡图卢斯可以换成任何其他名字,诗人是对自古希腊以来沿袭已久的一种程式(失恋的情人)作了个性化的处理[20]。值得一提的是,在古罗马性别伦理的语境中,男性应当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软弱的卡图卢斯所代表的形象是违背这种要求的,但新诗派的观念却很欣赏这种形象(至少在诗歌里),从这个意义上说,坚强的卡图卢斯是陈旧传统的代表,诗作结尾的“崩溃”反而是一种叛逆举动。
第10首在《歌集》中别具一格。首先是语言高度口语化,诗人在叙述和对话之间切换自如,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格律的束缚。其次,这首诗戏剧化效果极佳,舞台说明、对白、旁白一应俱全。再次,作者对诗歌的节奏和进程把握得非常到位。作者在罗马城的广场闲逛,遇到朋友瓦卢斯(Varus),瓦卢斯非要带他去见自己的女友,由此引出了一段对话。那位女士得知卡图卢斯刚从比提尼亚回来,便问在那儿任职有没有给卡图卢斯“招来一点钱财”,开始卡图卢斯实话实说,那里并没油水,何况总督还欺压下属。瓦卢斯和女友不信,说当地以出产轿夫出名,卡图卢斯总该买了几个回来。这时,卡图卢斯已经有些尴尬,为了不在人前丢脸,只好敷衍他们说:
“虽然摊上了一个破行省,
我毕竟还没倒楣到这地步,
会弄不到八个腰板挺直的轿夫。”
这里,诗人还插了几句旁白:
(可是无论在这边还是那边,
我都指挥不动哪怕一个家伙
把破旧的行军床扛上双肩。)[21]
可是那位女士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让卡图卢斯难堪:
“亲爱的卡图卢斯,你把他们
借我用一下:我想坐着轿子
去塞拉匹斯神庙。”[22]
塞拉匹斯(Serapis)是埃及的神,但在罗马也有庙,敬拜者多为下层人。瓦卢斯女友想坐轿子去塞拉匹斯庙,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份。卡图卢斯尴尬到了极点:
“我刚才说我有……那个东西……
说得不太确切:其实是我的哥们——
30 钦纳·盖乌斯——给他自己买的。
不过,他的我的,有什么分别?
我用起来,还不是跟自己的一样。
可是你这无趣的难缠的活鬼,
非要揪着别人的每句话不放。”[23]
他不仅语无伦次,把朋友的姓名都说反了(正确顺序应该是盖乌斯·钦纳),而且气急败坏,连礼貌都顾不上了,称对方为“无趣的难缠的活鬼”。盖里森还注意到,前面的动词“说”都是用的历史现在时(inquit, inquiunt),这里却用了完成时(inquii),表达了诗人竭力终止谈话的欲望[24]。
然而,卡图卢斯掌握着叙述权,故事的原委究竟如何,读者并不知晓。但透过这段绘声绘色的讲述,我们却能感觉到古罗马社会的等级观念和行省政治对人们日常生活的侵蚀。
第45首似乎是一首极其单纯的爱情诗,然而我们越读越觉得疑惑:
塞普提米乌斯把情人阿克梅
搂在怀里,说,“我的阿克梅,
如果我不是爱你爱得失魂落魄,
一心一意要和你度过所有年月,
5 像最痴情的人那样生死不渝,
我甘愿去炽热的利比亚和印度,
孤身面对目光狰狞的狮子。”
听到这话,小爱神打起了喷嚏,
先左边,后右边,表示同意。
10 可是,阿克梅把头微微仰起,
绛红的嘴唇迎着甜蜜的情人,
亲吻了他沉醉梦幻中的眼睛。
她说,“塞普提米乌斯,我的生命,
让我们永远只侍奉这一位主人,
15 永远如同此刻:我柔软的骨髓
正被更亮、更热烈的火焰包围。”
听到这话,小爱神打起了喷嚏,
先左边,后右边,表示同意。
两颗心有了这个吉兆的祝福,
20 从此相亲相爱,找到了归属。
塞普提米乌斯觉得,一个阿克梅
比无数个叙利亚和不列颠还宝贵;
阿克梅也只在塞普提米乌斯身上
享受生命中所有的快乐与欲望。
25 谁曾见过比他们更幸福的人,
谁曾见过更受神护佑的爱情?[25]
吉特金格指出这首诗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其意义的不确定[26]。阐释这首诗遇到的困难主要源于内置的多重视角、关键因素的省略和微妙的语言。诗中有四种视角——叙述者、男主人公、女主人公和小爱神(Amor,即丘比特),这样如何理解诗歌所描绘的场景、所记录的语言、所做的判断就变得异常复杂了。与诗歌内容相关的一些重要因素叙述者并未呈现给读者,例如我们并不知晓这个场景的过去与未来。小爱神的喷嚏是这首诗最大的谜题。小爱神打喷嚏是确定无疑的,但他到底打了几个喷嚏?在诗歌开场之前打了没有?打喷嚏是在左边、右边,还是从左向右?喷嚏是吉兆还是凶兆?斯特恩斯提出,小爱神每次都打两次喷嚏,先左边,后右边。他用大量古希腊和古罗马文学中的例子说明:左边在古罗马是吉利的方向,但古希腊文化(以右为吉)的传入造成了混乱,为了让读者更明确,卡图卢斯让小爱神在右边也打了喷嚏;此外,古罗马文化中先左后右是吉利的,而且古罗马人相信,至少应有两个兆象相继发生,才可明确判断是吉兆[27]。
男女主人公的不同视角主要通过他们的姓名、语言和意象表现出来。阿克梅(Acme)是希腊名字,暗示女主人是希腊人或希腊人的后代;塞普提米乌斯(Septimius)是罗马名字。男女主人公民族身份的不同在下文的语言中有明显的反映。罗斯注意到,塞普提米乌斯和阿克梅说话时所用的声音和意象很不一样,表明了截然不同的情感和思维,因此他们之间的冲突是可预计的。男主人公用了很多[r]、[s]音,女主人公则用了很多[m]、[l]音;在爱的盟誓中,男主人公使用的“利比亚”、“印度”[28]等词都是隐含着帝国征服图景的地理意象,女主人公使用的却是“骨髓”、“火焰”这样的个人意象,也体现了古罗马文化和古希腊文化的差异[29]。
不仅如此,两位主人公所使用的语言本身也包含矛盾。吉特金格指出,塞普提米乌斯所竭力突出的是爱之永恒(omnes…annos,“所有年月”),但他所用的perdite(“失魂落魄”)和perire(“死”)唤起的确是死亡的形象。阿克梅同样强调“永远”(usque),可是她描绘的图景(火焰吞噬骨髓)却无法持久,必定终结[30]。
然而,叙述者所用的语汇和句式却极力渲染两人的和谐:Mutuis animis amant amantur(“从此相亲相爱,找到了归属。”)Mutuis意为“相互”,表明两颗心彼此回应,彼此交换;将amare(“爱”)的主动态(amant)和被动态(amantur)连用,更突出了心心相印、密不可分的感觉。后面四行分别呼应男女主人公的盟誓,一切都那么美好。然而,最后两行却很暧昧,叙述者把两个问题抛给了一直处于旁观者地位的读者,迫使他们对前面的场景做出评估:“谁曾见过比他们更幸福的人,/ 谁曾见过更受神护佑的爱情?”“谁”的重复和它的关键位置(在原文中quis分别是两行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单词)使得我们倾向于重读“谁”,而不是这两行中的两个比较级,从而制造出了某种弦外之音:或许“谁”也没见过,不只没见过“比他们更幸福的人”、“更受神护佑的爱情”,甚至连诗中这样的人、这样的爱情也没见过;塞普提米乌斯和阿克梅仅仅是文字制造的幻象。
第51首是卡图卢斯移花接木艺术的样板,他通过恰到好处的叙述控制,将一首“译作”转换成了自己的创作:
那人在我眼里,仿佛神一般,
那人,甚至神都不能与他比,
他坐在你的对面,一遍遍
看着你,听着你
5 笑靥甜美,笑语甜蜜——可怜的
我,却失去了所有知觉:因为
一见到你,莱斯比娅,我
[就再说不出话来,][31]
舌头麻木了,细小的火焰
10 向四肢深处游去,耳朵
嗡嗡作响,双重的黑暗
把眼睛的光吞没。
闲逸,卡图卢斯啊,是祸殃:
你因为闲逸而放纵、沉溺。
15 闲逸在过去毁掉了多少国王
和繁华的城市。
表面上看,诗歌的前三节显然是翻译古希腊诗人萨福的一首诗(Frg. 31),但第四节却是卡图卢斯自己添加的,而且似乎与前面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卡图卢斯的目的是翻译,那么萨福原作的第四节哪儿去了?如果卡图卢斯是想改写,那么第四节的用意何在?19世纪的众多学者认为第四节不是第51首的一部分,或者认为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缺失的文字,但20世纪的多数学者都在相信全诗完整性的前提下去理解第四节与其他部分的关系,并仔细考察了卡图卢斯的“译文”与萨福原文的异同。格林分析指出,卡图卢斯的作品以古罗马的男性视角改写了萨福。在萨福的作品中,是一位男性、一位女性(抒情主人公)共同爱一位女性,卡图卢斯的诗呈现的却是一位女性和两位男性的关系。萨福第一节的重心是抒情主人公(观察者)的感受,卡图卢斯第一节的重心却是描绘与自己构成竞争关系的那位男子(被观察者)。第2行的si fas est[32](“如果这不算渎神的话”)不见于萨福原文,体现的是罗马的文化[33]。他和欧希金斯等学者都认为,那位男子之所以被卡图卢斯称为“神”,一是因为他能和莱斯比娅在一起,二是因为他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保持镇定,这是罗马人心目中典型的男性特征。他们警惕爱情,也正是因为爱情让人失去自制力[34]。
第二节中出现了“莱斯比娅”的名字,这有多重作用。在一首采用了萨福格律的诗中,通过情人的名字与萨福出生地的渊源来向这位古希腊女诗人表达敬意,是再自然不过了。其次,莱斯比娅与萨福的联系点明了一种文学传承的关系,“翻译”萨福的作品正是文学传统的体现。再次,明确点出情人的名字,表明这是一首卡图卢斯抒写自己爱情的诗,同时这段爱情又嵌在萨福作品的框架中,成为人类古往今来普遍经验的一部分。在第6行,卡图卢斯提前用“失去了所有知觉”来概括自己见到莱斯比娅的反应,这一处理方式不同于萨福。萨福是按时间顺序记录身心的剧烈反应,并预感到一个崩溃的时刻即将到来,卡图卢斯却是事后回顾当时的反应,理性的概括表明叙述时他已经脱离了诗中所描写的场景,从而表达了一种自我控制的力量[35]。
卡图卢斯的第三节既包括萨福原诗第三节的内容,也浓缩了她第四节的部分内容[36]。沃梅尔认为,萨福的第四节女性口吻太重,不符合卡图卢斯的要求,因此没有作为诗的一节翻译过来;卡图卢斯需要的是从女性到男性、从希腊到罗马的转换[37]。帕尔蒂尼发现,第11-12行“双重的黑暗”(gemina…nocte)来自荷马史诗,在这里既指视觉的丧失,也指死亡的感觉,而萨福的第四节末尾同样提到了死亡[38]:“好像我几乎就要断了呼吸,/ 在垂死之际。”[39]
卡图卢斯的第四节看似突兀,其实正是匠心所在。弗兰克从罗马男性价值观入手,相信第四节不仅是这首诗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且是承载主题的关键部分。他用西塞罗、卢克莱修和维吉尔三位重要人物的著作说明,古罗马人并不看重爱情,相反,他们把爱情视为一种情感失控的非正常状态,甚至一种病症,除非能将其纳入家庭和国家秩序。第四节代表了正统的罗马声音,体现了卡图卢斯的内心冲突[40]。闲逸让人沉溺于情感,忽略对民族公共事务的责任,而罗马国家的强盛正是建立在个人对国家的无条件服从基础上的。男性公民必须承担对国家的义务,参与公共事务(包括参加战争、参与竞选和公共事务管理,等等)。古罗马人所推崇的美德(virtus)最原始的意思就是作战的勇敢。闲逸(otium)则意味着沉溺在个人世界里,忽视公共精神,既然社会由个体组成,个体的闲逸就抽掉了国家的基石。然而,卡图卢斯在第四节中虽然用罗马传统的伦理观对自己提出了严厉的警告,但深陷情网的他似乎无意摆脱“闲逸”,他真正向往的是取代第一节中那位男子的位置。有学者认为,第四节其实是间接向莱斯比娅求助:“只有你能避免他陷入毁灭,再不帮他就晚了!”[41]
从根本上说,这首诗不是翻译,而是卡图卢斯献给莱斯比娅的一首诗,既描绘了莱斯比娅的魅力,也表达了自己的相思之情,还提出了爱的请求。卡图卢斯借诗献情人的技巧,的确令人叹服。
[1] Richardson. “Catullus 4 and Catalepton 10 Again.” 218.
[2] Smith, Clement Lawrence. “Catullus and the Phaselus of His Fourth Poem.”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3 (1892): 75.
[3] MacKay, L. A. “Phaselus Ille Iterum (Catullus, C. IV).” Classical Philology. 25.1 (1930): 77-78.
[4] Putnam, M. C. J. “Catullus’ Journey.” Classical Philology. 57.1 (1962): 17.
[5] Hornsby, Roger A. “The Craft of Catullus (carm. 4).”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84.3 (1963): 256-265.
[6] Khan, H. Akbar. “The Humor of Catullus, Carm. 4, and the Theme of Virgil, Catalepton 10.”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88.2 (1967): 165.
[7] Fredrick, David. “Haptic Poetics.” Arethusa. 32 (1999) : 49-83.
[8] Fitzgerald. Catullan Provocations. 142.
[9] 歌集. 李永毅译. 27-29.
[10] Schmiel, Robert. “The Structure of Catullus 8: A History of Interpretation.” The Classical Journal. 86.2 (1991): 158-166.
[11] fulsere——“明亮地照耀”;nec——“不”;At tu——“可是你”。
[12] Swanson, Roy Arthur. “The Humor of Catullus 8.” The Classical Journal. 58.5 (1963): 194.
[13] Rowland, R. L. “‘Miser Catulle’: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Eighth Poem of Catullus.” Greece & Rome. 13.1 (1966): 15-21.
[14] Fordyce. Catullus: A Commentary. 112.
[15] Gugel, H. “Catull, Carmen 8.” Athenaeum. 45 (1967): 278-293.
[16] Khan, H. A. “Style and Meaning in Catullus’ Eighth Poem.” Latomus. 27 (1968): 555-574.
[17] Rowland. “‘Miser Catulle’: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Eighth Poem of Catullus.” 19.
[18] Fordyce. Catullus: A Commentary. 112.
[19] Commager. “Notes on Some Poems of Catullus.” 91-92.
[20] Dyson, M. “Catullus 8 and 76.”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23.1 (1973): 132-134.
[21] 歌集. 李永毅译. 35.
[22] 歌集. 李永毅译. 35.
[23] 歌集. 李永毅译. 35.
[24] Garrison. The Student’s Catullus. 99.
[25] 歌集. 李永毅译. 129-131.
[26] Kitzinger, Rachel. “Reading Catullus 45.” The Classical Journal. 87.3 (1992): 210.
[27] Stearns, John Barker. “On the Ambiguity of Catullus XLV. 8-9 (=17-18).” Classical Philology. 24.1 (1929): 48-59.
[28] 利比亚和印度分别代表了古罗马人心目中世界的最南和最东。
[29] Ross, David O., Jr. “Style and Content in Catullus 45.” Classical Philology. 60.4 (1965): 256.
[30] Kitzinger: 213.
[31] 这一行原文缺失,在卡图卢斯《歌集》的几大抄本中都没有,最初是Doering根据萨福原文推测的[Vocis in ore,]。
[32] 出于节奏和长短考虑,中文译文未体现这几个词。
[33] Greene. “Re-Figuring the Feminine Voice: Catullus Translating Sappho.” 3-4.
[34] O’Higgins, Dolores. “Sappho’s Splintered Tongue: Silence in Sappho 31 and Catullus 51.”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11.2 (1990): 158.
[35] O’Higgins. “Sappho’s Splintered Tongue.” 164.
[36] Vine, Brent. “On the ‘Missing’ Fourth Stanza of Catullus 51.”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94 (1992): 254.
[37] Wormell, D. E. W. “Catullus as Translator.”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Literary and Historical Stuides in Honor of Harry Caplan. Ed. Luitpold Wallach. Ithaca: Cornell UP, 1996. 192.
[38] Pardini. “A Homeric Formula in Catullus.” 112-114.
[39] 31.15-16,杨宪益译。
[40] Frank, R. I. “Catullus 51: Otium versus Virtus.” Transac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99 (1968): 233-239.
[41] Fredricksmeyer, Ernest A. “On the Unity of Catullus 51.” Transac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96 (1965): 153-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