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二节 意象的网络

卡图卢斯是经营意象的高手,在他的作品中,意象之间常有隐秘的联系,彼此呼应,相互补充,织成一张网,赋予诗歌多层面的美感。在本节中,我们选择五首诗来展现这一特点。

《歌集》第3首向来以构思独特著称,从体裁上说,它戏仿了古希腊和泛希腊时期的挽歌:

悲悼吧,维纳斯和丘比特们,
还有普天下所有的名士佳人:
我心爱的姑娘的小雀死了,
我心爱的姑娘的宝贝小雀——
5 她爱它胜过爱自己的眼睛,
因为它性情甜美,熟悉她
如同女儿熟悉自己的母亲;
它从不离开她的膝,只是
忽而这儿忽而那儿,来回蹦跶,
10 单单对着女主人,啁啾终日。
此刻,它正去往幽冥的所在,
他们说,没有人从那里回来。
啊,邪恶的黑暗地府,诅咒你,
你吞噬了一切美好的东西:
15 我钟情的小雀,也被你抢掠:
多可憎的事!多可怜的小雀!
都是因为你,如今我的姑娘
在无尽的泪水中哭红了眼睛。[1]

诗作一开始就提到维纳斯与丘比特,虽是为了故作庄重来造成一种幽默效果,但也有其他理由:首先,维纳斯是美神,既然说话人哀悼的是一只漂亮的宠物鸟,向她呼告就再自然不过了,下一行中的“名士佳人”原文是hominum venustiorum,字面意思也是“可爱的、有魅力的人”,而且形容词venustus正是由Venus(维纳斯)派生出来的;其次,维纳斯和丘比特是爱神,与诗中的“爱”的主题一致;再次,在古希腊诗人萨福的诗中,小雀担当了为阿佛罗狄忒(维纳斯)驾车的角色[2]。第4行“她爱它胜过爱自己的眼睛”本来只是一种习惯说法,却在诗末(“在无尽的泪水中哭红了眼睛”)得到了印证。当初小雀“来回蹦跶”,是双向的、自由的,如今去了地府,却是单向的、不可逆的。“邪恶的黑暗地府”原文是malae tenebrae Orci,字面意思是“奥尔库斯(Orcus)的可憎黑暗”,奥尔库斯是地府之神,形成与维纳斯女神相对立的一极。“我心爱的姑娘的宝贝小雀”在后文中分解为三种感情:姑娘与小雀的感情、我对小雀的感情、我对姑娘的感情,其中第二种感情只是虚晃一枪,迅速过渡到第三种感情:为小雀哀悼是假,心疼姑娘是真。读到这样一首俏皮的诗,即使莱斯比娅真的为小雀伤心不已,恐怕也要破涕为笑了。

第5首的数字意象也令人叹服卡图卢斯的艺术才能:

莱斯比娅,让我们尽情生活爱恋,
严厉的老家伙们尽可闲言碎语,
在我们眼里,却值不了一文钱!
太阳落下了,还有回来的时候:
5 可是我们,一旦短暂的光亮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里沉睡,直到永久。
给我一千个吻,然后给一百个,
然后再给一千个,然后再一百个,
然后吻到下一千个,然后吻一百个。
10 然后,等我们已吻了许多千次,
我们就搅乱数字,不让自己知道,
也不给嫉妒的恶人以可乘之机——
如果他知道我们到底吻了多少。[3]

普拉特分析说,作品可以分为“一”和“多”两个大的部分。第1-6行为第一部分,unius assis[4](“一文钱”)、semel(“一旦”)、nox…una[5](“直到永久”)都与“一”有关,1-3行、4-6行又分别构成了两个小单元,1-3行强调的是态度的坚决,4-6行强调的是时间和生命消逝过程的不可逆。在7-13行中,mille(“千”)、centum(“百”)、multa(“许多”)都着力渲染“多”,其中7-10行中的“多”尚可计数,11-13行的“多”则不可计数。这首诗的轻快灵动与数字的助推力密不可分[6]。然而,换一个角度看,这首诗却有一种悲凉的感觉。不可计数的吻体现的是一对恋人的合二为“一”,然而这个“一”在“一”场永久沉睡的威胁下,或许和老家伙们的“闲言碎语”同样“不值一文钱”。无论爱情多么热烈,最后等待恋人的仍然是坟墓中的漫漫黑暗[7]

第7首是第5首的姊妹篇,却另有一种风味:

你问,究竟要给我多少个吻,
莱斯比娅,才能满足我的心。
我要它们多如利比亚的沙砾,
在盛产松香草的居雷奈绵延,
5 一边是炽烈的朱庇特的庙宇,
一边是老巴图斯的尊贵墓园;
或者多如沉默夜晚的星星,
注视着人间幽秘的爱情,
——你要给他这许许多多的吻,
10 疯癫的卡图卢斯才会满足,
好让好奇的家伙无法数清,
好让恶毒的舌头无法咒诅[8]

这首诗里的核心意象是“口”,从而与吻的主题紧密结合。第1行中的“吻”(basiationes)是卡图卢斯根据“吻”的动词basiare杜撰的,其效果仿佛英文的kissification,有夸张的戏剧效果,正与诗作整体的夸张手法相一致。“松香草”可以做口服药,如同莱斯比娅的吻可以治好诗人的“疯癫”。“庙宇”原文为Oraclum(“神谕”),此词源于os(“口”);因为古埃及人常到位于居雷奈的阿蒙神庙聆听神谕,而古希腊人认为阿蒙就是宙斯(相当于古罗马神话的朱庇特),所以这里说的“朱庇特的神谕”其实是指阿蒙神庙。居雷奈国王巴图斯(希腊文主格Battos)的名字有“口吃”的意思,与basiare(卡图卢斯是第一个在拉丁语中用这个词表示吻的诗人)也有词源上的关系。形容夜晚卡图卢斯没有用“静寂”之类的词,而用了“沉默”(tacet),指“不开口”。“数清”吻的个数需要用口。结尾的“舌头”(lingua)与“咒诅”(fascinare)也都与“口”相关[9]。换一个角度看,诗中的意象反映了激情与冷静的对峙[10]。“吻”代表着激情,松香草却是一种药,代表着冷静。“炽烈”(aestuosi)语义暧昧,既可指神庙所处地区的气候,也可暗示,大神朱庇特被情欲折磨[11];“墓园”却是冷的。星星是冷静的旁观者,卡图卢斯却是“疯癫”的。此外,居雷奈是亚历山大诗人卡里马科斯的故乡,而且他自称“巴图斯之子”,所以,这些意象还暗示,莱斯比娅和自己同样喜欢这位诗人。

第17首嘲讽了一位性冷淡而且性无能的老年男子,他让年轻、美丽、活泼的妻子虚掷青春。卡图卢斯故意选择了Priapean格律,其名称源于希腊神Priapos(普里阿波斯)。这种格律在泛希腊时期常用于献给普里阿波斯的颂诗。普里阿波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是丰饶之神,其形象是一个阳具或有巨大阳具的人身。格律以反衬的方式突出了诗的主题,诗中的意象也特别考究。拉德[12]和卡恩[13]的细致分析表明,这首诗几乎每个词都有象征或隐喻意义,然而丝毫不妨碍表层文字的流畅和表层意象的鲜活。通篇都在写性,却没有一个直接描绘的词语。

科洛尼亚[14],你渴望在这长桥上游戏,
急切地踏起舞步,然而它笨拙的腿
踩在重新搭起的朽木上,令你生畏,
怕它突然坍塌,仰面陷在泥坑里:
5 你若想得到一座好桥,称你的意,
甚至在祭拜萨神[15]时都不会有所损伤,
就别吝啬我求的这份开心大礼——
我想借你的这座桥把一位同乡
倒着扔下去,叫他的脑袋和脚
10 都痛快地没入整片可憎的泥沼
最深最黑最臭不可闻的烂污里。
他几乎是个白痴,甚至比不上
父亲摇晃的怀中熟睡的两岁孩童。
可他却娶了一位青翠欲滴的姑娘,
15 这位姑娘,比柔嫩的山羊还轻佻,
守护她本应比守护最甜美的葡萄
还细心,他却任她玩乐,毫不在意,
自己也没多少活气,像一棵赤杨
被利斧砍伤了腰身,躺在沟渠里,
20 没任何知觉,仿佛周围空无一物。
他就这样,锁在无色无声的麻木里,
不知自己是谁,到底是活还是死。
现在,我想把他从你的桥上扔下去,
倘若这能让他从昏冥中猛然惊醒,
25 把僵死的心弃在沉沉黑泥里,仿佛
母骡,把蹄铁[16]留在执拗的沼泽中[17]

此诗的结构与意象紧扣,格外精巧。按照拉德的分析,1-11行为第一部分,其中1-4行是对小镇和桥的描绘,5-7行是过渡,8-11行是所许的愿,构成了一个4-3-4的对称结构;12-22行是第二部分,按照丈夫—明喻—妻子—明喻—丈夫的布局推进;23-26行是收尾部分。卡图卢斯描写小镇和桥的时候,处处体现人的特征;描写丈夫和妻子的时候,又处处以物来比拟;结尾处又呼应了前文的系列词语。而且,小镇和桥分别为妻子和丈夫的形象作了铺垫[18]

下面我们对具体的意象做一番解释。第1行的“游戏”(ludere)一词首先指下文的庆祝活动中的各种游戏,如果把科洛尼亚视为女性角色,它也可指轻松的调情,与后文年轻妻子的性格一致,此外,它还可指性活动中的前戏。第2行的“笨拙”(inepta)或许指桥摇摇晃晃的样子。如果桥影射后文的丈夫,则它还可暗示“不知怎样做才合适”(即不知道履行丈夫职责)。“腿”对应的词crura在拉丁文中用于非生物极其罕见,通常用pes(“脚”)表示这个意义,可见卡图卢斯有意把桥拟人化。第4行的“仰面”(supinus)和第9行的“倒着”(原文为praecipitem,指面朝下跌下去)这两个词在古罗马的性活动中分别代表了被支配和支配的地位。用supinus修饰桥,突出了它的阴性,也暗示丈夫缺乏阳刚。第4行的“泥坑”(palude)和最后一行的“沼泽”(vorago,原意为“深坑”)等词在古希腊罗马文化中都是女性性器的隐喻,这有许多文学作品为证。第18行的“没多少活气”(Nec se sublevat)此处的意思是不能摆脱这种状态,但这个说法在拉丁文中常指阳痿。同一行的“赤杨”(alnus)形式上像阳性,其实是阴性名词,它和被砍伤的赤杨躺在沟渠中的意象都影射此人的性无能。最后一行的“母骡”虽为阴性,却不能生育,也与此人的情况类似。

第68b首和第64首一样是最受学者关注的作品。与第64首不同的是,这首诗的风格不太希腊化,而更罗马化,风格介于史诗的庄严语体与日常语体之间,表面的题材也非常琐屑。朋友阿里乌斯曾经帮助卡图卢斯安排和莱斯比娅幽会的房子,卡图卢斯以这首诗表示感激,但诗作的大部分内容却是叙述拉俄达弥娅(Laodamia)[19]的故事和哀叹兄长的夭亡,其中又夹杂着大量的超长明喻。学者们发现,这首诗的结构非常精巧,作品的各个明喻之间、明喻与主题之间也有极其细致的联系。菲利普斯发现,诗歌的内容安排呈环形结构:阿里乌斯——卡图卢斯与莱斯比娅——拉俄达弥娅——特洛伊——兄长——特洛伊——拉俄达弥娅——卡图卢斯与莱斯比娅——阿里乌斯[20]。凡代弗尔认为,这首诗的故事本身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其艺术水准主要体现在意象的编织上。他声称,触动意象之网的任何一根线,几乎都能引出贯穿全诗的子结构[21]。菲尼甚至说,“这些明喻就是诗本身”[22]。由于意象之间的联系常常非常隐秘,几乎是随意连缀,奎因把这首诗称为“意识流技巧的早期试验”[23]

在作品的开始(41-50行[24]),卡图卢斯呼告缪斯,请求她们给自己灵感,颂赞朋友阿里乌斯的帮助,以使他名垂后世。第49行出现了一个关键的意象“蛛网”——“不要让蜘蛛在高处织它的细网,/ 在阿里乌斯遗弃的名字上建立居所。”[25] 为了与“蛛网”所代表的时间与遗忘对抗,卡图卢斯要用文字和意象编织另一张永恒的网。接下来卡图卢斯用一系列的明喻来描写自己“爱的忧虑”(51-65行)。“西西里火山上的岩石”(第53行)和“埃塔山附近的马里亚温泉”(第54行)从直接的上下文来理解是形容相思的煎熬,然而埃塔山(Oeta)[26]却是影射赫拉克勒斯之死。赫拉克勒斯在此将自己烧死,但宙斯把他变成了神,并与青春女神赫柏(Hebe)结为伉俪。事实上,诗中有三处赫拉克勒斯的典故,并构成了一条意象的线索。108-111行引用了他在阿卡狄亚的佩内俄斯挖掘运河、排干沼泽的典故;113-114行提到了他射死食人鸟的事情。诗人还特意说:“如此功业是为了天堂之门有更多的神进入,/ 也为了赫柏女神不会永守处女之身。”(115-116行)[27] 赫拉克勒斯的经历与卡图卢斯形成了对照:他是凡人,经过艰辛磨难,最终升格为神,与女神结婚;卡图卢斯饱受爱情折磨,却最终不能与自己的“女神”(第70行)莱斯比娅有所结果。

卡图卢斯的思绪从“悲伤的眼睛”想到“泪水”,又从“泪水”想到“洪水”,又从“洪水”联想到“一泓甘泉”“给汗流浃背的倦客送去甜蜜的慰藉,/ 当焦渴的土地在酷热的天气里龟裂”(61-62行)[28]。“一泓甘泉”作为多个意象的联结点,既与悲伤有关,也与“慰藉”有关,而且与赫拉克勒斯也有关。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7. 198)的说法,当赫拉克勒斯在埃塔山焚烧时,杜拉斯河(Duras)涌出来减轻他的痛苦[29]。从“一泓甘泉”又过渡到拯救水手的“和缓的顺风”,然后从这个明喻引出阿里乌斯的帮助(66-69行):“他给了我和女主人一所会面的房子,/ 在它的护佑下我们可以共享情爱之乐。”这里的“女主人”(dominae)和“房子”(domum)都代表了婚姻和家庭的梦想,因而与赫拉克勒斯的典故呼应,同时也联结着下文拉俄达弥娅的情节。卡图卢斯像新郎一样在房间里等待,莱斯比娅出现了:

70 轻盈的步履送来了我美丽的女神,
她将那光洁的足搁在被时光磨钝的
门槛上,鞋在她停留处发出乐音……[30]

“女神”的提法由于有赫拉克勒斯典故的铺垫而不显得突兀,而且这样的感觉也是热恋中情人很常见的浪漫幻想。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一个细节:“足搁在门槛上”。根据古罗马传统,新娘应当从门槛上抱过去,因此这个动作从婚姻的角度看,是不祥的。这种不祥的预感为下文拉俄达弥娅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也暗示卡图卢斯的婚姻梦想不能实现。从73行到130行是一个很长的离题部分(digression),以拉俄达弥娅的故事为主要内容,里面又穿插了联想与比喻。直到第131行,话题才回到莱斯比娅,也就是说,卡图卢斯让莱斯比娅的这个动作凝固了58行。莱恩从心理角度分析说,这种设计一方面突出了当时卡图卢斯希望这个时刻永远停留的盼望,另一方面也通过穿插其后的拉俄达弥娅故事来消解自己的浪漫幻想[31]。毕竟,拉俄达弥娅是以新娘的身份来到普罗特西拉俄斯(Protesilaos)的家里,而且在传说中是忠贞爱情的典范,卡图卢斯却必须面对远非完美的现实(135-140行)。

拉俄达弥娅的故事在诗中发挥了多重作用,她同时联结着赫柏、莱斯比娅、卡图卢斯和他的兄长。她和普洛特西拉俄斯也有赫柏和赫拉克勒斯那样的爱情,但他们是凡人,不是神,爱情敌不过死亡。拉俄达弥娅是一个忠贞、完美的妻子,也是卡图卢斯幻想中莱斯比娅的形象。然而,正如下文所揭示的,莱斯比娅既不是他的妻子,也并不忠贞完美,所以卡图卢斯只好自我安慰:

可是既然凡人不应当与神相提并论,
就姑且卸下年迈父母的心头重负吧。
因为她本不是父亲的手领进我的门,
进入一个萦绕着亚述香气的新家,
145 而是在晚上悄悄前来,赠给我许多
从她丈夫怀中夺来的美妙礼物。
所以,我应当知足,如果她只为我
把幽会的日期用白色的石子[32]标出[33]

就连最后一个愿望也只是“如果”,可见卡图卢斯远不是莱斯比娅的唯一。然而,卡图卢斯对莱斯比娅的感情却堪比拉俄达弥娅对普洛特西拉俄斯的感情。对比“你(拉俄达弥娅)失去了比生命和灵魂还亲密的良伴”(第106行)和“比我自己(卡图卢斯)还宝贵的生命之光”(第159行),我们不难看出,拉俄达弥娅身上同样有卡图卢斯的影子。值得庆幸的是,拉俄达弥娅失去了丈夫,卡图卢斯的情人却活着,这也足以补偿爱情的不完美:“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永远觉得甜蜜”(第160行)。

在叙述拉俄达弥娅的不幸遭遇(73-90行)时,卡图卢斯提到了“特洛伊”,这个词顿时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

特洛伊,是你,让我可怜的哥哥遭遇了
悲惨的死亡,啊,哥哥,我多不幸!
你,弟弟的幸福之光,就这样被夺去!
我的整个家都和你一起埋进了坟里,
95 我所有的快乐都已和你一起化作泥土,
你在世时,它们却被你甜蜜的爱珍惜。
现在,遥远的你,不在熟悉的墓群间,
也不能安息在祖先亲族的尸骨之侧,
却被特洛伊,可憎的特洛伊,无端阻拦,
100 凄凉地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偏僻角落[34]

“幸福之光”、“甜蜜的爱”与诗末的“生命之光”、“甜蜜”的措辞非常相近,可见卡图卢斯在这里把亲情比做了爱情。如果这样,他死在特洛伊的兄长就对应于普洛特西拉俄斯,而卡图卢斯自己又成了拉俄达弥娅。所以,拉俄达弥娅在此诗中也是亲情和爱情的交汇点。从全诗的结构看,哀叹兄长的命运这一部分居于环形的中心。将兄长置于一篇有意“在记忆中永驻”(第48行)的作品最深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卡图卢斯为他举行的象征性的葬礼。正如在第101首中,卡图卢斯在兄长的坟前献上“凄哀的祭礼”,“以了却对[他]的亏欠”[35],这里卡图卢斯用自己的诗为他建了一座永恒的墓,让他不再“凄凉地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偏僻角落”。

沃尔伯格发现,如果去掉上述哀悼兄长的诗句,拉俄达弥娅部分的主要情节和明喻构成了一个对称结构:情节A(73-78行,拉俄达弥娅结婚)、情节B(79-84行,与丈夫分别)、情节C(85-90行,101-104行,故事结局);明喻A(109-118行,赫拉克勒斯的典故)、明喻B(119-124行,意外得子的老夫妇)、明喻C(125-130行,鸽子)[36]。三个明喻都是为了衬托出拉俄达弥娅爱丈夫之深:比赫拉克勒斯开凿的无底潭还深,比风烛残年的老人爱独女唯一的血脉还深,比鸽子对伴侣的爱还深。

从这里诗歌自然地回到了莱斯比娅的话题:“不逊于你或稍逊于你的,是我的情人”(第131行)。这行诗已经点出了卡图卢斯这段恋情的不完美,但他表示知足,要一直珍惜,并再次向阿里乌斯表示感激:

我只能将这份礼物,这首诗送给你,
150 阿里乌斯,算是将你的恩惠偿还,
我不想让斑驳的红锈侵蚀你的名字,
在遥远将来的这一天,或那一天。
神还会替我添上无数礼物,就像以往
忒弥斯[37]带给虔敬古人的丰厚馈赠[38]

“斑驳的红锈”呼应作品开始的“蛛网”——时间对记忆的侵蚀,而“遥远将来”则重申了诗歌让记忆永恒的主题。诗在对朋友、爱人和自己的祝福中结束(155-160行)。这的确是一首用意象编织成的杰作。

[1] 歌集. 李永毅译. 11-13.

[2] Hooper, Richard W. “In Defence of Catullus’ Dirty Sparrow.” Greece & Rome. 32.2 (1985): 163.

[3] 歌集. 李永毅译. 19.

[4] assis(原形as)是古罗马的一种铜币,也是基准货币单位。

[5] 字面意思:“一个永久的夜”。

[6] Pratt, Norman T. Jr. “The Numerical Catullus 5.” Classical Philology. 51.2 (1956): 99-100.

[7] Chambers, A. B. “Herrick, Corinna, Canticles, and Catullus.” Studies in Philology. 74.2 (1977): 224.

[8] 歌集. 李永毅译. 25.

[9] Bertman, Stephen. “Oral Imagery in Catullus 7.”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28.2 (1978): 477-478.

[10] Commager, Steele. “Notes on Some Poems of Catullus.”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70. (1965): 85.

[11] Moorhouse, A. C. “Two Adjectives in Catullus, 7.”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84 (1963): 418.

[12] Rudd, Niall. “Colonia and Her Bridge: A Note on the Structure of Catullus 17.” Transac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90 (1959): 238-242.

[13] Khan, H. Akbar. “Image and Symbol in Catullu 17.” Classical Philology. 64.2 (1969): 88-97.

[14] 在意大利北部的Cologna Veneta有一处“卡图卢斯之桥”。

[15] 萨神,萨利斯布萨卢斯(Salisbusalus),是当地敬拜的一位神,名字可能为卡图卢斯所杜撰。从构词上看,似乎与“跳”(salire)有关。

[16] 这里的蹄铁(solea)指绑在(而不是钉在)马或骡蹄子底下的铁掌,因而才会被沼泽的粘泥吸住。

[17] 歌集. 李永毅译. 55-57.

[18] Rudd. “Colonia and Her Bridge.” 238.

[19] 拉俄达弥娅(Laodamia),普洛特西拉俄斯(Protesilaus)之妻。她刚结婚,丈夫便参加了对特洛伊的远征,并第一个战死。拉俄达弥娅也因哀恸过度去世。

[20] Phillips, Jane E. “The Pattern of Images in Catullus 68.51-62.”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97.4 (1976): 342.

[21] Vandiver, Elizabeth. “Hot Springs, Cool Rivers, and Hidden Fires: Heracles in Catullus 68.51-66.” Classical Philology. 95.2 (2000): 151.

[22] Feeney, D. C. “‘Shall I Compare Thee…?’: Catullus 68B and the Limits of Analogy.” Author and Audience in Latin Literature. Eds. A. D. Woodman and J. Powell.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92. 35.

[23] Quinn. Catullus: The Poems. 373.

[24] 第68b首的行数是从第68首算起的。关于这两首诗是否是同一篇作品,学界有争论。我倾向于认为,第68首是第68b首的序诗,两者之间的关系类似第65首与第66首。

[25] 歌集. 李永毅译. 285.

[26] 在希腊南部温泉关(Thermopylae)附近。

[27] 歌集. 李永毅译. 293.

[28] 歌集. 李永毅译. 287.

[29] Vandiver: 154.

[30] 歌集. 李永毅译. 287-289.

[31] Lyne. “Catullus.” 55.

[32] 根据古罗马的传统,喜庆的日子常用白色的石子标明。卡图卢斯希望在莱斯比娅的所有情人中最受她重视。

[33] 歌集. 李永毅译. 295.

[34] 歌集. 李永毅译. 291.

[35] 歌集. 李永毅译. 365.

[36] Wohlberg, Joseph. “The Structure of the Laodamia Simile in Catullus 68b.” Classical Philology. 50 (1955): 44.

[37] 忒弥斯(Themis),命运女神的母亲。

[38] 歌集. 李永毅译. 295-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