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二節 意象的網絡

卡圖盧斯是經營意象的高手,在他的作品中,意象之間常有隱秘的聯繫,彼此呼應,相互補充,織成一張網,賦予詩歌多層面的美感。在本節中,我們選擇五首詩來展現這一特點。

《歌集》第3首向來以構思獨特著稱,從體裁上說,它戲仿了古希臘和泛希臘時期的輓歌:

悲悼吧,維納斯和丘比特們,
還有普天下所有的名士佳人:
我心愛的姑娘的小雀死了,
我心愛的姑娘的寶貝小雀——
5 她愛它勝過愛自己的眼睛,
因為它性情甜美,熟悉她
如同女兒熟悉自己的母親;
它從不離開她的膝,只是
忽而這兒忽而那兒,來回蹦躂,
10 單單對着女主人,啁啾終日。
此刻,它正去往幽冥的所在,
他們說,沒有人從那裡回來。
啊,邪惡的黑暗地府,詛咒你,
你吞噬了一切美好的東西:
15 我鍾情的小雀,也被你搶掠:
多可憎的事!多可憐的小雀!
都是因為你,如今我的姑娘
在無盡的淚水中哭紅了眼睛。[1]

詩作一開始就提到維納斯與丘比特,雖是為了故作莊重來造成一種幽默效果,但也有其他理由:首先,維納斯是美神,既然說話人哀悼的是一隻漂亮的寵物鳥,向她呼告就再自然不過了,下一行中的“名士佳人”原文是hominum venustiorum,字面意思也是“可愛的、有魅力的人”,而且形容詞venustus正是由Venus(維納斯)派生出來的;其次,維納斯和丘比特是愛神,與詩中的“愛”的主題一致;再次,在古希臘詩人薩福的詩中,小雀擔當了為阿佛羅狄忒(維納斯)駕車的角色[2]。第4行“她愛它勝過愛自己的眼睛”本來只是一種習慣說法,卻在詩末(“在無盡的淚水中哭紅了眼睛”)得到了印證。當初小雀“來回蹦躂”,是雙向的、自由的,如今去了地府,卻是單向的、不可逆的。“邪惡的黑暗地府”原文是malae tenebrae Orci,字面意思是“奧爾庫斯(Orcus)的可憎黑暗”,奧爾庫斯是地府之神,形成與維納斯女神相對立的一極。“我心愛的姑娘的寶貝小雀”在後文中分解為三種感情:姑娘與小雀的感情、我對小雀的感情、我對姑娘的感情,其中第二種感情只是虛晃一槍,迅速過渡到第三種感情:為小雀哀悼是假,心疼姑娘是真。讀到這樣一首俏皮的詩,即使萊斯比婭真的為小雀傷心不已,恐怕也要破涕為笑了。

第5首的數字意象也令人嘆服卡圖盧斯的藝術才能:

萊斯比婭,讓我們盡情生活愛戀,
嚴厲的老傢伙們盡可閑言碎語,
在我們眼裡,卻值不了一文錢!
太陽落下了,還有回來的時候:
5 可是我們,一旦短暫的光亮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裡沉睡,直到永久。
給我一千個吻,然後給一百個,
然後再給一千個,然後再一百個,
然後吻到下一千個,然後吻一百個。
10 然後,等我們已吻了許多千次,
我們就攪亂數字,不讓自己知道,
也不給嫉妒的惡人以可乘之機——
如果他知道我們到底吻了多少。[3]

普拉特分析說,作品可以分為“一”和“多”兩個大的部分。第1-6行為第一部分,unius assis[4](“一文錢”)、semel(“一旦”)、nox…una[5](“直到永久”)都與“一”有關,1-3行、4-6行又分別構成了兩個小單元,1-3行強調的是態度的堅決,4-6行強調的是時間和生命消逝過程的不可逆。在7-13行中,mille(“千”)、centum(“百”)、multa(“許多”)都着力渲染“多”,其中7-10行中的“多”尚可計數,11-13行的“多”則不可計數。這首詩的輕快靈動與數字的助推力密不可分[6]。然而,換一個角度看,這首詩卻有一種悲涼的感覺。不可計數的吻體現的是一對戀人的合二為“一”,然而這個“一”在“一”場永久沉睡的威脅下,或許和老傢伙們的“閑言碎語”同樣“不值一文錢”。無論愛情多麼熱烈,最後等待戀人的仍然是墳墓中的漫漫黑暗[7]

第7首是第5首的姊妹篇,卻另有一種風味:

你問,究竟要給我多少個吻,
萊斯比婭,才能滿足我的心。
我要它們多如利比亞的沙礫,
在盛產松香草的居雷奈綿延,
5 一邊是熾烈的朱庇特的廟宇,
一邊是老巴圖斯的尊貴墓園;
或者多如沉默夜晚的星星,
注視着人間幽秘的愛情,
——你要給他這許許多多的吻,
10 瘋癲的卡圖盧斯才會滿足,
好讓好奇的傢伙無法數清,
好讓惡毒的舌頭無法咒詛[8]

這首詩里的核心意象是“口”,從而與吻的主題緊密結合。第1行中的“吻”(basiationes)是卡圖盧斯根據“吻”的動詞basiare杜撰的,其效果彷彿英文的kissification,有誇張的戲劇效果,正與詩作整體的誇張手法相一致。“松香草”可以做口服藥,如同萊斯比婭的吻可以治好詩人的“瘋癲”。“廟宇”原文為Oraclum(“神諭”),此詞源於os(“口”);因為古埃及人常到位於居雷奈的阿蒙神廟聆聽神諭,而古希臘人認為阿蒙就是宙斯(相當於古羅馬神話的朱庇特),所以這裡說的“朱庇特的神諭”其實是指阿蒙神廟。居雷奈國王巴圖斯(希臘文主格Battos)的名字有“口吃”的意思,與basiare(卡圖盧斯是第一個在拉丁語中用這個詞表示吻的詩人)也有詞源上的關係。形容夜晚卡圖盧斯沒有用“靜寂”之類的詞,而用了“沉默”(tacet),指“不開口”。“數清”吻的個數需要用口。結尾的“舌頭”(lingua)與“咒詛”(fascinare)也都與“口”相關[9]。換一個角度看,詩中的意象反映了激情與冷靜的對峙[10]。“吻”代表着激情,松香草卻是一種葯,代表着冷靜。“熾烈”(aestuosi)語義曖昧,既可指神廟所處地區的氣候,也可暗示,大神朱庇特被情慾折磨[11];“墓園”卻是冷的。星星是冷靜的旁觀者,卡圖盧斯卻是“瘋癲”的。此外,居雷奈是亞歷山大詩人卡里馬科斯的故鄉,而且他自稱“巴圖斯之子”,所以,這些意象還暗示,萊斯比婭和自己同樣喜歡這位詩人。

第17首嘲諷了一位性冷淡而且性無能的老年男子,他讓年輕、美麗、活潑的妻子虛擲青春。卡圖盧斯故意選擇了Priapean格律,其名稱源於希臘神Priapos(普里阿波斯)。這種格律在泛希臘時期常用於獻給普里阿波斯的頌詩。普里阿波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愛神阿佛洛狄忒的兒子,是豐饒之神,其形象是一個陽具或有巨大陽具的人身。格律以反襯的方式突出了詩的主題,詩中的意象也特別考究。拉德[12]和卡恩[13]的細緻分析表明,這首詩幾乎每個詞都有象徵或隱喻意義,然而絲毫不妨礙表層文字的流暢和表層意象的鮮活。通篇都在寫性,卻沒有一個直接描繪的詞語。

科洛尼亞[14],你渴望在這長橋上遊戲,
急切地踏起舞步,然而它笨拙的腿
踩在重新搭起的朽木上,令你生畏,
怕它突然坍塌,仰面陷在泥坑裡:
5 你若想得到一座好橋,稱你的意,
甚至在祭拜薩神[15]時都不會有所損傷,
就別吝嗇我求的這份開心大禮——
我想借你的這座橋把一位同鄉
倒着扔下去,叫他的腦袋和腳
10 都痛快地沒入整片可憎的泥沼
最深最黑最臭不可聞的爛污里。
他幾乎是個白痴,甚至比不上
父親搖晃的懷中熟睡的兩歲孩童。
可他卻娶了一位青翠欲滴的姑娘,
15 這位姑娘,比柔嫩的山羊還輕佻,
守護她本應比守護最甜美的葡萄
還細心,他卻任她玩樂,毫不在意,
自己也沒多少活氣,像一棵赤楊
被利斧砍傷了腰身,躺在溝渠里,
20 沒任何知覺,彷彿周圍空無一物。
他就這樣,鎖在無色無聲的麻木里,
不知自己是誰,到底是活還是死。
現在,我想把他從你的橋上扔下去,
倘若這能讓他從昏冥中猛然驚醒,
25 把僵死的心棄在沉沉黑泥里,彷彿
母騾,把蹄鐵[16]留在執拗的沼澤中[17]

此詩的結構與意象緊扣,格外精巧。按照拉德的分析,1-11行為第一部分,其中1-4行是對小鎮和橋的描繪,5-7行是過渡,8-11行是所許的願,構成了一個4-3-4的對稱結構;12-22行是第二部分,按照丈夫—明喻—妻子—明喻—丈夫的布局推進;23-26行是收尾部分。卡圖盧斯描寫小鎮和橋的時候,處處體現人的特徵;描寫丈夫和妻子的時候,又處處以物來比擬;結尾處又呼應了前文的系列詞語。而且,小鎮和橋分別為妻子和丈夫的形象作了鋪墊[18]

下面我們對具體的意象做一番解釋。第1行的“遊戲”(ludere)一詞首先指下文的慶祝活動中的各種遊戲,如果把科洛尼亞視為女性角色,它也可指輕鬆的調情,與後文年輕妻子的性格一致,此外,它還可指性活動中的前戲。第2行的“笨拙”(inepta)或許指橋搖搖晃晃的樣子。如果橋影射後文的丈夫,則它還可暗示“不知怎樣做才合適”(即不知道履行丈夫職責)。“腿”對應的詞crura在拉丁文中用於非生物極其罕見,通常用pes(“腳”)表示這個意義,可見卡圖盧斯有意把橋擬人化。第4行的“仰面”(supinus)和第9行的“倒着”(原文為praecipitem,指面朝下跌下去)這兩個詞在古羅馬的性活動中分別代表了被支配和支配的地位。用supinus修飾橋,突出了它的陰性,也暗示丈夫缺乏陽剛。第4行的“泥坑”(palude)和最後一行的“沼澤”(vorago,原意為“深坑”)等詞在古希臘羅馬文化中都是女性性器的隱喻,這有許多文學作品為證。第18行的“沒多少活氣”(Nec se sublevat)此處的意思是不能擺脫這種狀態,但這個說法在拉丁文中常指陽痿。同一行的“赤楊”(alnus)形式上像陽性,其實是陰性名詞,它和被砍傷的赤楊躺在溝渠中的意象都影射此人的性無能。最後一行的“母騾”雖為陰性,卻不能生育,也與此人的情況類似。

第68b首和第64首一樣是最受學者關注的作品。與第64首不同的是,這首詩的風格不太希臘化,而更羅馬化,風格介於史詩的莊嚴語體與日常語體之間,表面的題材也非常瑣屑。朋友阿里烏斯曾經幫助卡圖盧斯安排和萊斯比婭幽會的房子,卡圖盧斯以這首詩表示感激,但詩作的大部分內容卻是敘述拉俄達彌婭(Laodamia)[19]的故事和哀嘆兄長的夭亡,其中又夾雜着大量的超長明喻。學者們發現,這首詩的結構非常精巧,作品的各個明喻之間、明喻與主題之間也有極其細緻的聯繫。菲利普斯發現,詩歌的內容安排呈環形結構:阿里烏斯——卡圖盧斯與萊斯比婭——拉俄達彌婭——特洛伊——兄長——特洛伊——拉俄達彌婭——卡圖盧斯與萊斯比婭——阿里烏斯[20]。凡代弗爾認為,這首詩的故事本身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其藝術水準主要體現在意象的編織上。他聲稱,觸動意象之網的任何一根線,幾乎都能引出貫穿全詩的子結構[21]。菲尼甚至說,“這些明喻就是詩本身”[22]。由於意象之間的聯繫常常非常隱秘,幾乎是隨意連綴,奎因把這首詩稱為“意識流技巧的早期試驗”[23]

在作品的開始(41-50行[24]),卡圖盧斯呼告繆斯,請求她們給自己靈感,頌讚朋友阿里烏斯的幫助,以使他名垂後世。第49行出現了一個關鍵的意象“蛛網”——“不要讓蜘蛛在高處織它的細網,/ 在阿里烏斯遺棄的名字上建立居所。”[25] 為了與“蛛網”所代表的時間與遺忘對抗,卡圖盧斯要用文字和意象編織另一張永恆的網。接下來卡圖盧斯用一系列的明喻來描寫自己“愛的憂慮”(51-65行)。“西西里火山上的岩石”(第53行)和“埃塔山附近的馬里亞溫泉”(第54行)從直接的上下文來理解是形容相思的煎熬,然而埃塔山(Oeta)[26]卻是影射赫拉克勒斯之死。赫拉克勒斯在此將自己燒死,但宙斯把他變成了神,並與青春女神赫柏(Hebe)結為伉儷。事實上,詩中有三處赫拉克勒斯的典故,並構成了一條意象的線索。108-111行引用了他在阿卡狄亞的佩內俄斯挖掘運河、排干沼澤的典故;113-114行提到了他射死食人鳥的事情。詩人還特意說:“如此功業是為了天堂之門有更多的神進入,/ 也為了赫柏女神不會永守處女之身。”(115-116行)[27] 赫拉克勒斯的經歷與卡圖盧斯形成了對照:他是凡人,經過艱辛磨難,最終升格為神,與女神結婚;卡圖盧斯飽受愛情折磨,卻最終不能與自己的“女神”(第70行)萊斯比婭有所結果。

卡圖盧斯的思緒從“悲傷的眼睛”想到“淚水”,又從“淚水”想到“洪水”,又從“洪水”聯想到“一泓甘泉”“給汗流浹背的倦客送去甜蜜的慰藉,/ 當焦渴的土地在酷熱的天氣里龜裂”(61-62行)[28]。“一泓甘泉”作為多個意象的聯結點,既與悲傷有關,也與“慰藉”有關,而且與赫拉克勒斯也有關。根據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7. 198)的說法,當赫拉克勒斯在埃塔山焚燒時,杜拉斯河(Duras)湧出來減輕他的痛苦[29]。從“一泓甘泉”又過渡到拯救水手的“和緩的順風”,然後從這個明喻引出阿里烏斯的幫助(66-69行):“他給了我和女主人一所會面的房子,/ 在它的護佑下我們可以共享情愛之樂。”這裡的“女主人”(dominae)和“房子”(domum)都代表了婚姻和家庭的夢想,因而與赫拉克勒斯的典故呼應,同時也聯結着下文拉俄達彌婭的情節。卡圖盧斯像新郎一樣在房間里等待,萊斯比婭出現了:

70 輕盈的步履送來了我美麗的女神,
她將那光潔的足擱在被時光磨鈍的
門檻上,鞋在她停留處發出樂音……[30]

“女神”的提法由於有赫拉克勒斯典故的鋪墊而不顯得突兀,而且這樣的感覺也是熱戀中情人很常見的浪漫幻想。但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一個細節:“足擱在門檻上”。根據古羅馬傳統,新娘應當從門檻上抱過去,因此這個動作從婚姻的角度看,是不祥的。這種不祥的預感為下文拉俄達彌婭的悲劇埋下了伏筆,也暗示卡圖盧斯的婚姻夢想不能實現。從73行到130行是一個很長的離題部分(digression),以拉俄達彌婭的故事為主要內容,裡面又穿插了聯想與比喻。直到第131行,話題才回到萊斯比婭,也就是說,卡圖盧斯讓萊斯比婭的這個動作凝固了58行。萊恩從心理角度分析說,這種設計一方面突出了當時卡圖盧斯希望這個時刻永遠停留的盼望,另一方面也通過穿插其後的拉俄達彌婭故事來消解自己的浪漫幻想[31]。畢竟,拉俄達彌婭是以新娘的身份來到普羅特西拉俄斯(Protesilaos)的家裡,而且在傳說中是忠貞愛情的典範,卡圖盧斯卻必須面對遠非完美的現實(135-140行)。

拉俄達彌婭的故事在詩中發揮了多重作用,她同時聯結着赫柏、萊斯比婭、卡圖盧斯和他的兄長。她和普洛特西拉俄斯也有赫柏和赫拉克勒斯那樣的愛情,但他們是凡人,不是神,愛情敵不過死亡。拉俄達彌婭是一個忠貞、完美的妻子,也是卡圖盧斯幻想中萊斯比婭的形象。然而,正如下文所揭示的,萊斯比婭既不是他的妻子,也並不忠貞完美,所以卡圖盧斯只好自我安慰:

可是既然凡人不應當與神相提並論,
就姑且卸下年邁父母的心頭重負吧。
因為她本不是父親的手領進我的門,
進入一個縈繞着亞述香氣的新家,
145 而是在晚上悄悄前來,贈給我許多
從她丈夫懷中奪來的美妙禮物。
所以,我應當知足,如果她只為我
把幽會的日期用白色的石子[32]標出[33]

就連最後一個願望也只是“如果”,可見卡圖盧斯遠不是萊斯比婭的唯一。然而,卡圖盧斯對萊斯比婭的感情卻堪比拉俄達彌婭對普洛特西拉俄斯的感情。對比“你(拉俄達彌婭)失去了比生命和靈魂還親密的良伴”(第106行)和“比我自己(卡圖盧斯)還寶貴的生命之光”(第159行),我們不難看出,拉俄達彌婭身上同樣有卡圖盧斯的影子。值得慶幸的是,拉俄達彌婭失去了丈夫,卡圖盧斯的情人卻活着,這也足以補償愛情的不完美:“只要她還活着,我就永遠覺得甜蜜”(第160行)。

在敘述拉俄達彌婭的不幸遭遇(73-90行)時,卡圖盧斯提到了“特洛伊”,這個詞頓時勾起了他的痛苦回憶:

特洛伊,是你,讓我可憐的哥哥遭遇了
悲慘的死亡,啊,哥哥,我多不幸!
你,弟弟的幸福之光,就這樣被奪去!
我的整個家都和你一起埋進了墳里,
95 我所有的快樂都已和你一起化作泥土,
你在世時,它們卻被你甜蜜的愛珍惜。
現在,遙遠的你,不在熟悉的墓群間,
也不能安息在祖先親族的屍骨之側,
卻被特洛伊,可憎的特洛伊,無端阻攔,
100 凄涼地長眠於異國他鄉的偏僻角落[34]

“幸福之光”、“甜蜜的愛”與詩末的“生命之光”、“甜蜜”的措辭非常相近,可見卡圖盧斯在這裡把親情比做了愛情。如果這樣,他死在特洛伊的兄長就對應於普洛特西拉俄斯,而卡圖盧斯自己又成了拉俄達彌婭。所以,拉俄達彌婭在此詩中也是親情和愛情的交匯點。從全詩的結構看,哀嘆兄長的命運這一部分居於環形的中心。將兄長置於一篇有意“在記憶中永駐”(第48行)的作品最深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卡圖盧斯為他舉行的象徵性的葬禮。正如在第101首中,卡圖盧斯在兄長的墳前獻上“凄哀的祭禮”,“以了卻對[他]的虧欠”[35],這裡卡圖盧斯用自己的詩為他建了一座永恆的墓,讓他不再“凄涼地長眠於異國他鄉的偏僻角落”。

沃爾伯格發現,如果去掉上述哀悼兄長的詩句,拉俄達彌婭部分的主要情節和明喻構成了一個對稱結構:情節A(73-78行,拉俄達彌婭結婚)、情節B(79-84行,與丈夫分別)、情節C(85-90行,101-104行,故事結局);明喻A(109-118行,赫拉克勒斯的典故)、明喻B(119-124行,意外得子的老夫婦)、明喻C(125-130行,鴿子)[36]。三個明喻都是為了襯托出拉俄達彌婭愛丈夫之深:比赫拉克勒斯開鑿的無底潭還深,比風燭殘年的老人愛獨女唯一的血脈還深,比鴿子對伴侶的愛還深。

從這裡詩歌自然地回到了萊斯比婭的話題:“不遜於你或稍遜於你的,是我的情人”(第131行)。這行詩已經點出了卡圖盧斯這段戀情的不完美,但他表示知足,要一直珍惜,並再次向阿里烏斯表示感激:

我只能將這份禮物,這首詩送給你,
150 阿里烏斯,算是將你的恩惠償還,
我不想讓斑駁的紅銹侵蝕你的名字,
在遙遠將來的這一天,或那一天。
神還會替我添上無數禮物,就像以往
忒彌斯[37]帶給虔敬古人的豐厚饋贈[38]

“斑駁的紅銹”呼應作品開始的“蛛網”——時間對記憶的侵蝕,而“遙遠將來”則重申了詩歌讓記憶永恆的主題。詩在對朋友、愛人和自己的祝福中結束(155-160行)。這的確是一首用意象編織成的傑作。

[1] 歌集. 李永毅譯. 11-13.

[2] Hooper, Richard W. “In Defence of Catullus’ Dirty Sparrow.” Greece & Rome. 32.2 (1985): 163.

[3] 歌集. 李永毅譯. 19.

[4] assis(原形as)是古羅馬的一種銅幣,也是基準貨幣單位。

[5] 字面意思:“一個永久的夜”。

[6] Pratt, Norman T. Jr. “The Numerical Catullus 5.” Classical Philology. 51.2 (1956): 99-100.

[7] Chambers, A. B. “Herrick, Corinna, Canticles, and Catullus.” Studies in Philology. 74.2 (1977): 224.

[8] 歌集. 李永毅譯. 25.

[9] Bertman, Stephen. “Oral Imagery in Catullus 7.”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28.2 (1978): 477-478.

[10] Commager, Steele. “Notes on Some Poems of Catullus.”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70. (1965): 85.

[11] Moorhouse, A. C. “Two Adjectives in Catullus, 7.”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84 (1963): 418.

[12] Rudd, Niall. “Colonia and Her Bridge: A Note on the Structure of Catullus 17.” Transac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90 (1959): 238-242.

[13] Khan, H. Akbar. “Image and Symbol in Catullu 17.” Classical Philology. 64.2 (1969): 88-97.

[14] 在意大利北部的Cologna Veneta有一處“卡圖盧斯之橋”。

[15] 薩神,薩利斯布薩盧斯(Salisbusalus),是當地敬拜的一位神,名字可能為卡圖盧斯所杜撰。從構詞上看,似乎與“跳”(salire)有關。

[16] 這裡的蹄鐵(solea)指綁在(而不是釘在)馬或騾蹄子底下的鐵掌,因而才會被沼澤的粘泥吸住。

[17] 歌集. 李永毅譯. 55-57.

[18] Rudd. “Colonia and Her Bridge.” 238.

[19] 拉俄達彌婭(Laodamia),普洛特西拉俄斯(Protesilaus)之妻。她剛結婚,丈夫便參加了對特洛伊的遠征,並第一個戰死。拉俄達彌婭也因哀慟過度去世。

[20] Phillips, Jane E. “The Pattern of Images in Catullus 68.51-62.”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97.4 (1976): 342.

[21] Vandiver, Elizabeth. “Hot Springs, Cool Rivers, and Hidden Fires: Heracles in Catullus 68.51-66.” Classical Philology. 95.2 (2000): 151.

[22] Feeney, D. C. “‘Shall I Compare Thee…?’: Catullus 68B and the Limits of Analogy.” Author and Audience in Latin Literature. Eds. A. D. Woodman and J. Powell. Cambridge: Cambridge UP, 1992. 35.

[23] Quinn. Catullus: The Poems. 373.

[24] 第68b首的行數是從第68首算起的。關於這兩首詩是否是同一篇作品,學界有爭論。我傾向於認為,第68首是第68b首的序詩,兩者之間的關係類似第65首與第66首。

[25] 歌集. 李永毅譯. 285.

[26] 在希臘南部溫泉關(Thermopylae)附近。

[27] 歌集. 李永毅譯. 293.

[28] 歌集. 李永毅譯. 287.

[29] Vandiver: 154.

[30] 歌集. 李永毅譯. 287-289.

[31] Lyne. “Catullus.” 55.

[32] 根據古羅馬的傳統,喜慶的日子常用白色的石子標明。卡圖盧斯希望在萊斯比婭的所有情人中最受她重視。

[33] 歌集. 李永毅譯. 295.

[34] 歌集. 李永毅譯. 291.

[35] 歌集. 李永毅譯. 365.

[36] Wohlberg, Joseph. “The Structure of the Laodamia Simile in Catullus 68b.” Classical Philology. 50 (1955): 44.

[37] 忒彌斯(Themis),命運女神的母親。

[38] 歌集. 李永毅譯. 295-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