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一節 聲音的潛流

如果不能用拉丁文閱讀卡圖盧斯,終究是一大憾事。當然對於任何文學作品而言,與原文肌膚相親都是最理想的選擇。卡圖盧斯詩歌的聲音效果非常豐富,而且由於他的語言極其自然,讀者很容易忽略文字意義之下的聲音潛流。

《歌集》中的作品涉及十餘種格律,卡圖盧斯選擇的格律總能與作品的主題和風格相契合。十一音節體(hendecasyllabic)和哀歌雙行體(elegiac couplets)是他短詩中最常見的格律。前者比較接近拉丁語的自然節奏,卡圖盧斯便將其用於口語化、日常題材的作品;後者自希臘引進,雙行的對照適合警句的效果,卡圖盧斯便用它來寫富於悖論的詩。抑揚格六音步(iambic senarius)由六個短長音節組構成,節奏比較急促,在古希臘詩歌中常用於攻擊和辱罵。第29首在攻擊瑪穆拉時,淋漓盡致地發揮了這一格律的威力。第63首採用的是一種比較適合古希臘語的格律——galliambic,但卡圖盧斯非常成功地駕馭了它,這種格律的詩行前半段以長音為主,後半段以短音為主,兩部分之間有一個停頓,節奏急促,適合表現急劇變化的情節和激烈的情緒,而這首詩正是以緊張的力量和劇烈震蕩的情感在拉丁文學中獨樹一幟的。第34首和第61首分別是獻給月神狄安娜和婚神許門(Hymen)的頌歌,詩人仿效安納克瑞翁,選擇了由三行Glyconic格律和一行Pherecratean格律的詩節,效果莊重古雅。在第64首中,為了與高貴的史詩風格相稱,卡圖盧斯則沿襲了古希臘史詩的經典格律——揚抑抑格六音步(dactylic hexameter)。

卡圖盧斯詩歌中的聲音常常巧妙地模仿了語義層面所表達的內容,並與作品的主題相配合。下面我們以幾首短詩為例。第4首仿效的是泛希臘時期的獻辭詩,其主角是一艘小艇,詩的主要內容是小艇回憶自己一生的航程。聲音效果是這首詩最突出的特點。理查德森發現,詩中有很多模擬風聲和水聲的地方,27行的短詩,竟有11處ss和50處單獨的s或x音[1]。斯金納也指出,規則的抑揚格模仿了船單調的晃動和吱嘎聲,而占支配地位的s音則模仿了風的呼嘯和浪花的聲音[2]。在第6首中,為了迫使朋友弗拉維烏斯吐露其情人的真相,卡圖盧斯向他宣布了自己掌握的證據:

你的夜晚可一點也不荒涼——
隱瞞是無用的:床透露了真相,
飄着敘利亞橄欖油和花環的芳香,
而且你的長枕頭,這邊和那邊
10 都同樣深陷,還有床也吱嘎震顫,
幾乎要在房間里展翅盤旋。[3]

特雷西敏銳地發現,第9行“而且你的長枕頭,這邊和那邊”(Pulvinusque peraeque et hic et ille)中p, qu和et都出現了兩次,詩行的後半部也一連用了四個單音節詞,從聲音效果上傳達了枕頭留下兩人印痕的信息。第11行“幾乎要在房間里展翅盤旋”(Argutatio inambulatioque)一共只有兩個詞,這在拉丁詩歌中非常罕見,而且由於單詞間元音相連要省音(elision),這行詩的實際讀法是argutatiinambulatioque,變成了一個超長單詞,a和o的重複模仿了床的吱嘎聲,毫無停頓的音節組合則俏皮地模擬了床的運動[4]

在第38首中,卡圖盧斯責備朋友科爾尼菲奇烏斯不關心自己,希望他能說點安慰的話。但貝克爾發現,詩中有一種保護性的反諷(protective irony)。因為詩人在作品中流露了真情,並責備了朋友,這種點綴式的反諷可以緩和氣氛,既避免自己陷入尷尬,也防止自己的責備冒犯對方[5]。詩的第2行“海格立斯啊,他在艱難地掙扎”(Male est me hercule ei et laboriose)就有一種自嘲的味道,卡圖盧斯不僅通過將自己的遭遇誇張地與海格立斯相比來製造幽默,還通過聲音的安排添加了喜劇色彩。這行的ei有雙重功能,一方面可理解為is(“他”,指卡圖盧斯)的與格,另一方面ei(hei)也是表達痛苦的感嘆詞;而且,根據格律的省音原則,me hercule ei三個詞末尾的元音都要省略,聽起來彷彿一個人在不停地呻吟。所有這些,都讓這行詩獲得了明顯的戲謔效果。

在第42首中,卡圖盧斯煽動他的“十一音節體詩句”去向一位女人索要他的筆記本。在向詩句們介紹那位女人的相貌特徵時,卡圖盧斯形容她“笑容如戲子般諂媚”(mimice ac moleste ridentem),弗萊克爾指出,mimice ac moleste中三個m音讀起來彷彿在撇嘴,表達了作者對她的蔑視。第一輪辱罵未能奏效,卡圖盧斯又說:“如果沒別的招兒,我們至少要從 / 她鐵壁般的狗臉里擠出一絲霞彩。”(Quod si non aliud potest, ruborem / Ferreo canis exprimamus ore)[6]。弗萊克爾認為,這兩行中密集的[r]音模仿了犬吠。因為[r]發音如狗叫,r被古羅馬人稱為“狗的字母”(littera canina)[7]

第39首最完美地體現了卡圖盧斯駕馭聲音的才能。這首詩諷刺了西班牙人艾格納提烏斯為了炫耀牙齒而永遠微笑的惡習。在第2行中為了表現他“永遠都粲然而笑”的效果,卡圖盧斯用了usque quaque這兩個詞,意思是“在任何地方”,“在任何場合”。值得注意的是,que、qua、que接連三個音都需要咧嘴露齒,恰好營造出了一幅畫面。詩中有兩處疑點都需要用聲音效果來解釋。一是詩人不避單調,讓est一詞四次出現在行末的位置;第20行用vester(“你們的”)代替tuus(“你的”)也令人費解。據卡茨考證,所有拉丁文學中,vester = tuus的例子只有四個,所以很可能是詩人刻意的安排。在詩的末尾,卡圖盧斯諷刺艾格納提烏斯說:

可你卻來自凱爾提伯利亞[8],在那裡,
每個人都會在早晨用自己撒的東西
奮力刷洗他們的牙齒和鮮紅的齒齦,
20 所以,你那令人羨慕的牙齒越是光潔,
就等於宣告你飲下了越多神奇的洗液[9]

卡茨提醒我們注意第20行“所以,你那令人羨慕的牙齒越是光潔”(Ut quo iste vester expolitior dens est)的聲音效果,這一行中有三個[st]音(iste、vester和est)。在拉丁語中,[t]是齒音(在英語等許多語言中則是齒齦音),[s]是齒齦音,這意味着發[st]這個音時,需要將舌頭從上齒齦稍微往下挪到上齒背部,這個動作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艾格納提烏斯清潔牙齒的動作。他對自己的牙齒如此關心,甚至連背面都要隨時打磨!前文出現的許多est和est的亂序形式tes也是為了達到這個效果[10];用vester代替tuus,很可能出於同樣的目的。此外,[st]音還是古羅馬人心目中凱爾特人的口音標記(凱爾提伯利亞的居民是凱爾特人)[11]。卡圖盧斯傳達的信息是:如果你是別的什麼地方的人,傻笑尚可忍受,可你卻是西班牙的凱爾特人!

即使讀者意識不到這些聲音的潛流,也不妨礙他們在語義層面欣賞卡圖盧斯的詩歌,但對於善於傾聽的耳朵,它們提供了一份額外的驚喜。

[1] Richardson, L., Jr. “Catullus 4 and Catalepton 10 Agai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93.1 (1972): 215-222.

[2] Skinner, Marilyn B. “Catullus in Performance.” The Classical Journal, 89.1 (1993): 63.

[3] 歌集. 李永毅譯. 21.

[4] Tracy, Stephen V. “Argutatiinambulatioque (Catullus 6. 11).” Classical Philology. 64.4 (1969): 234-235.

[5] Baker, Sheridan. “Catullus 38.” Classical Philology. 55.1 (1960): 37-38.

[6] 歌集. 李永毅譯. 121.

[7] Fraenkel. “Two Poems of Catullus.” 48.

[8] 凱爾提伯利亞的拉丁文為Celtiberia,由Celt(凱爾特)和Iberia(伊比利亞,西班牙所在半島即是伊比利亞半島)組成。

[9] 歌集. 李永毅譯. 113.

[10] 亂序形式(anagram),指把組成一個詞的字母打亂順序重新組合成的詞。

[11] Katz, Joshua T. “Egnatius’ Dental Fricatives (Catullus 39.20).” Classical Philology. 95.3 (2000): 338-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