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四節 神話與現實

第63首和第64首是兩篇以神話為題材的長詩,無論就篇幅還是就藝術水準而言,都堪稱《歌集》的扛鼎之作。這兩篇微型神話史詩,既不同於承載民族神話與歷史記憶的古希臘傳統,也不同於炫耀個人學識和智巧的泛希臘傳統,而是借古喻今,以虛寫實,灌注了卡圖盧斯對於羅馬共和國晚期精神氣候的複雜體驗。

第63首或許是卡圖盧斯藝術成就最高的一首詩(雖然分量可能不如第64首),甚至是整個古羅馬文學中最完美的一首詩。梅里爾說,作品“緊張的力量和劇烈震蕩的情感在拉丁文學中無與倫比”[1]。埃爾德也稱,這首詩具備了偉大作品的特徵:深刻重要的主題,精湛的技藝,精確、富於感染力的表達[2]。雖然威拉莫維茨和福爾代斯等人懷疑這首詩可能譯自泛希臘時期的某篇作品,奎因卻斷然地宣稱:現存的所有希臘文學作品中都沒有與之相似的東西[3]。這首詩精鍊準確的措辭、生動的意象和充沛的氣勢早已被學者公認。

作品講述的是一個名叫阿蒂斯的希臘男子的故事。他在強烈的宗教狂熱驅使下,離開故國,來到女神庫柏勒所在的佛里吉亞。為了追隨女神,他閹割了自己,但清醒後又後悔了,想返回故鄉。庫柏勒放出獅子,把他從海邊逐回了自己的聖地,終生做自己的婢女。庫柏勒崇拜在小亞細亞由來已久,並於公元前204年傳到了羅馬城,那裡也有她的神廟,祭司都是閹割的男子,稱為加盧斯(Gallus)。卡圖盧斯在羅馬城應當見過庫柏勒的神廟,在比提尼亞行省(毗鄰佛里吉亞)任職期間,很可能也目睹過當地的崇拜儀式,並對庫柏勒的題材產生了興趣。此外,在泛希臘時期的亞歷山大詩歌中,據說也有不少與庫柏勒有關的詩。在最初的神話中,阿蒂斯是庫柏勒的配偶,在後來的版本中,他只是女神的一個希臘情人,因為有不忠行為,閹割了自己,決心不再犯錯。卡圖盧斯把這個神話改造成了一個富於戲劇性和闡釋潛能的故事。

根據特雷爾的研究,這首詩呈環形結構。A(1-11行):迷狂狀態開始;B(12-26行):阿蒂斯鼓動同伴;C(27-37行):狂熱中登上伊達山,疲憊入睡;D(39-43行):太陽驅散黑暗和睡眠;c(44-49行)清醒後下山到海邊;b(50-73行):阿蒂斯面向故國的哀嘆;a(74-90行):重新回到迷狂狀態。最後三行是敘述者直接對庫柏勒神的呼告[4]。我們可以把這種結構簡化為迷狂——清醒——迷狂的三階段,彷彿結局又回到了開始,然而作品中的核心事件——阿蒂斯閹割自己——卻是不可逆的:

一葉輕舟載着阿蒂斯在茫茫深海上飛馳,
當他迅疾的足熱切地踏入佛里吉亞的林子,
女神的地界,那裡,在樹木籠罩的幽暗中,
他頓時心思恍惚,一種狂野熾烈的衝動
5   驅使他用鋒利的燧石割掉了腿間的重負[5]

在此階段,迷狂似乎是信仰的一種效果,阿蒂斯主動為自己崇拜的女神做出了犧牲,隨後他對同伴的鼓勵也表明他以此為榮:

一起去吧,丁蒂穆斯山[6]女主人迷途的羔羊,

你們彷彿流亡者,追尋遙遠的異國他鄉,
15  你們一路與我為伴,追隨我的理想,
你們忍受了湍急的險灘,狂暴的海浪,
你們還因為憎惡維納斯,拋卻了陽剛。
為了讓女主人歡心,快到山林間遊盪![7]

然而,當他從迷狂狀態中清醒過來,立刻意識到自己為衝動的行為所付出的巨大代價。他失去了故土,失去了親人朋友,失去了自由,成為“殘缺的、荒蕪的男人”,“神的侍女”,“庫柏勒的奴婢”[8]。他傷心不已,但庫柏勒不允許他反悔,詩末的迷狂是女神強加於他的一種奴役:

庫柏勒立刻鬆開了獅群身上的軛,
用棍子戳着左邊那個羊的敵人[9],說,
“快去,兇悍地衝過去,讓他着魔,
讓瘋狂的情緒穿透他,逼他回樹林。
80  他如此放肆,竟想逃離我的掌心……[10]

從情節上看,正如埃爾德所說,這首詩主要探索了人的兩種極端狀態——狂熱的奉獻與清醒後的幻滅,並揭示了宗教狂熱或者任何病態的狂熱可能造成的災難性後果。他注意到,作品中有大量詞語的重複,而且重複的詞語往往位於格律的同一位置,這映射出一種瘋狂的執著心理[11]。詩中的許多詞語和意象也着力描繪一種非正常,甚至非人的狀態,比如rabie(“瘋病”)、vagus(“恍惚或遊離”)、furor(“狂怒”)等詞都表示心靈脫離理性的控制;Stimulatus(“驅使”)、pecora(“羔羊”)、iuvenca(“母牛”)都喚起動物的形象,意味着自由意志的喪失。

值得一提的是,庫柏勒在羅馬神譜中佔有特別的地位,她是眾神之母,而且與羅馬國家有密切的關聯。在《埃涅阿斯記》(Aen. 6.781-787)中,維吉爾用庫柏勒的子孫遍布天界的形象來比擬羅馬公民在全世界的繁衍興盛,羅馬與庫柏勒一樣,都是在空間上和精神上庇佑一切後代的母親[12]。然而,在卡圖盧斯的詩中,庫柏勒並非慈愛的母親,而是專橫的暴君,她剝奪了阿蒂斯的自由,也摧毀了他的尊嚴。如果我們將她和羅馬聯繫起來,她就代表了強制性的、不容違背的國家力量,而阿蒂斯則是個體羅馬公民的化身。作品裡的一些措辭也支持這樣的解讀。阿蒂斯稱同伴為“加拉”(galla)——拉丁語“加盧斯”(gallus)的陰性形式,只有在羅馬,庫柏勒的祭司才有“加盧斯”的稱謂;他哀嘆失去故國時,用拉丁語forum而不用希臘語agora來指稱廣場,而forum乃是羅馬政治活動的中心場所。從這種角度去看,這首詩或許反映了羅馬共和國晚期個人在政治漩渦中身不由己的命運。

閹割是這首詩最重要的事件,性別身份也因而成為理解作品的一把鑰匙。卡圖盧斯從詞語、意象、心理各個層面表現了阿蒂斯從男性到女性的轉變。閹割一完成,卡圖盧斯描寫阿蒂斯的語言就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然後,當她感覺自己的肢體已將雄性祛除,
(片刻以前的血已染紅地上的泥土,)
便迫不及待地用雪白的手拾起輕巧的鼓,
(你的手鼓,神母庫柏勒,你的接納儀式,)
10  用柔嫩的手指敲擊着鼓面空蕩的牛皮。[13]

人稱代詞從“他”變成了“她”,阿蒂斯的外貌也立刻呈現出女性特徵:“雪白的手”、“柔嫩的手指”。當他清醒過來,對着茫茫大海,“用酸楚的聲音向著故國傾訴”時,他所抒發的情感非常像古代遠嫁他鄉的新娘,表明他在心理上也已經女性化了;“我深幽的居所有多少美麗的花環映襯,/ 在太陽升起的時候,當我離開卧室!”(66-67行)也很像對少女閨房的描繪。然而此時他已經後悔,已經不甘心一輩子都作神的婢女,他內心的掙扎也體現在時而陰性、時而陽性的代詞與形容詞上。到了最後,庫柏勒派遣獅子將他逐回森林,讓他重新陷入迷狂,他才徹底女性化。

詩中的不少意象都暗示,阿蒂斯從某種意義上成為了庫柏勒女神的新娘,這首詩也可以看成“婚歌”(epithalamium),從而與《歌集》中相鄰的第61首和62首產生了主題上的關聯。古羅馬人不重視愛情,卻高度重視婚姻,這是因為婚姻保證了男性和女性各自的性別角色的穩定,也保證了後代的繁衍和家族的延續。阿蒂斯閹割自己並成為庫柏勒婢女的行為,無論從男性角色還是從女性角色看,都破壞了婚姻所期待的倫理責任。如果我們把阿蒂斯視為男性,他除去了自己的生殖功能,拒絕生育,違背了男性公民的倫理。這一點可以用羅馬人對待加盧斯的態度來印證。雖然加盧斯——庫柏勒在羅馬的祭司——都是閹人,但是羅馬男性公民卻不許擔任此職[14]。古羅馬法律規定,加盧斯沒有財產繼承權,也不可以公開出庭,以免污染民眾的心靈[15]。阿蒂斯不僅放棄了他的家族義務,而且在與庫柏勒的關係中,完全處於受支配的地位,也與羅馬男性價值觀相悖。

即使我們把阿蒂斯看成女性,按照古羅馬的道德規範,她也是一個失敗者。對於古羅馬的女性而言,她的價值就在於通過婚姻繁衍後代。如果拒絕進入婚姻,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第62首中的青年男子們這樣唱道:

就像孤獨的葡萄藤,生長在荒蕪的田裡,
50  永遠無法攀高,永遠無法結出成熟的果實,
只能讓柔弱的軀體因重量彎折,下沉,
頂端的卷鬚幾乎已碰到了地下的根,
不會有農夫,不會有耕牛,來看顧它;
同樣是它,如果有幸和一株榆樹成了家,
55  許多農夫,許多耕牛,都會把它看顧:
少女也一樣,保持處子之身,就會一直荒蕪;
可如果在合適的時候締結合適的姻緣,
就會更讓男人珍愛,也不再讓父親厭煩。[16]

阿蒂斯卻成了庫柏勒女神的終生婢女,他甚至把自己稱為“酒神狂女”(Maenas)。在第63首中,有不少細節描寫都讓庫柏勒崇拜儀式與酒神崇拜儀式混同,例如:

那裡鈸聲鏗鏘,那裡鼓聲迴響,那裡
笛手用彎曲的蘆管吹出深沉的旋律,
那裡纏着常春藤的狂女猛烈地甩頭,
那裡尖利的叫聲將神聖的儀式穿透……[17]

事實上,酒神崇拜與庫柏勒崇拜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參加者只能是女性,儀式常在荒野舉行,充滿神秘、狂歡和暴力色彩。因此,正如克萊默所說,這類儀式體現了對城市文明和男性秩序的雙重拒絕[18]

這首詩中的性別身份是流動的、曖昧的,傳統的性別邊界不復存在,與之相伴的是一種焦慮、迷惘甚至恐懼。阿蒂斯的恐懼或許也是公元前1世紀中期羅馬男性和女性共有的恐懼。無休的政治密謀、逼近的內戰陰霾、劇烈的社會變動,讓他們失去了穩定的感覺,無論對自身還是對社會都難以定位。第63首敏銳地傳達了共和國晚期人們的不安全感,尤其是在普遍降臨的災難面前的無能為力感。詩的最後三行,詩人甚至故意打破了作品的完美結構,讓故事匿名的敘述者像瀕臨精神崩潰的人一樣直接向神呼告:

偉大的庫柏勒神,丁蒂穆斯山的主人,
求你千萬讓我的門庭遠離你的瘋狂:
求你讓別人為你瘋,讓別人為你狂。[19]

在這一刻,神話世界的幻象彷彿因不堪重負而突然崩塌,現實世界的洪水滾滾而來。

第64首是《歌集》中最長的一篇作品,在風格的高貴和主題的複雜上,它足以與傳統的史詩匹敵,但在規模上要小許多,結構上更細膩精緻。這首詩常被稱為《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禮》,因為它表面上的主題是描繪神話中這場著名的婚禮。佩琉斯(Peleus)是參與阿爾戈號遠征[20]的一位希臘英雄。忒提斯(Thetis)是位海洋女神,大洋河神俄刻阿諾斯的外孫女,據說朱庇特曾追求過她,她因為朱諾(Juno)對自己有養育之恩,拒絕了朱庇特,作為報復,朱庇特命令她只能嫁給凡人。這首詩的主線是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禮,但卡圖盧斯卻將它置於黃金時代終結的蒼茫背景中,賦予其一種深沉的歷史感。與此同時,佔據詩歌主要位置的並不是婚禮,而是裝飾婚床的繡毯上的一幅畫的內容——阿里阿德涅的故事。而在阿里阿德涅所講述的自己和忒修斯(Theseus)的故事中,又隱隱浮現着伊阿宋(Jason)和美狄亞(Medea)的形象。

作品的基本脈絡如下:第1-21行主要描繪了阿爾戈號出發的情景;第22-30行是對希臘英雄的讚美與呼告;第31-42行敘述婚禮賓客(凡人部分)的到來;第43-49行,描繪宮殿和婚床;第50-70行描繪被子上的圖畫;第71-75行,向忒修斯的故事過渡;第76-115行回顧忒修斯在克里特島迷宮中殺死牛頭怪(Minotaurus)[21]的經過;第116-131行回顧忒修斯遺棄阿里阿德涅的經過;第132-201行是阿里阿德涅在孤島上的哀嘆與詛咒;第202-214行,阿里阿德涅的詛咒得到朱庇特的認可;第215-237行,回顧埃勾斯(Aegeus)[22]與忒修斯的告別場景;第238-250行,阿里阿德涅的詛咒應驗了;第251-266行,描繪繡毯的另一部分——酒神巴克斯(詩中的Iacchus是他的另外一個名字)與他的追隨者;第267-277行描寫凡間賓客的離場;第278-302行,描寫天上賓客的到來;第303-322行,命運三女神(Parcae)出場;第323-381行,命運女神祝福新人的讚歌;第382-408行,敘述者感嘆人類已經墮落,英雄時代不再。

由於此詩的結構甚為複雜,學者們一直試圖把它概括成更簡潔的模型。特雷爾認為這首詩和第63首一樣,也呈環形結構。A(1-21行):序曲;B(22-30行):讚辭;C(31-42行):凡間賓客到來;D(43-51行):繡毯的描繪;E(52-70行):阿里阿德涅在海灘;F(71-123行):回憶(忒修斯在克里特島);G(124-201行):阿里阿德涅的哀嘆與詛咒;H(202-211行):朱庇特允諾阿里阿德涅的詛咒;g(212-237行):埃勾斯的哀嘆與命令;f(238-248行):前瞻(忒修斯回到雅典);e(249-264行):阿里阿德涅在海灘;d(265-266行):繡毯的描繪;c(267-302行):凡間賓客離開;b(303-381行):讚辭;a(382-408行):終曲[23]

從這個簡化的結構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阿里阿德涅在這首詩里的中心地位,但作品表面描繪的卻是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禮,阿里阿德涅只不過是婚床繡毯上的一個人物,卡圖盧斯這樣處理似乎喧賓奪主。事實上,這首詩中處處都有謎局,因而成為古羅馬文學中最令人困惑的一首詩。我在這裡只是嘗試着給出幾種解讀。

既然卡圖盧斯描寫的是婚禮,那麼我們可以考慮的第一個角度自然是婚姻以及與婚姻有關的愛情。表面上,天上人間的賓客都來祝福佩琉斯和忒提斯這對新人,命運女神也預言了他們的幸福:

沒有一個家曾珍藏過如此的愛戀,
335 沒有一對戀人曾有過如此的忠貞,
像忒提斯與佩琉斯一樣默契同心。[24]

然而,這首詩涉及的其他愛情人物卻給婚禮投下了陰影。阿里阿德涅違背父親的命令,幫助忒修斯順利走出迷宮,又為了他拋家棄國,漂洋過海,最後卻被遺棄在孤島上。她並非沒有享受過忒修斯的愛情,但愛情是善變的,無法保證長久的幸福。她在荒涼的海灘上回憶起當初的恩愛場景,感慨萬千:

當你用溫柔的聲音向我做出承諾時,
140 你絕不想讓我預見到這些悲慘的事,
而是憧憬幸福的結合,美好的姻緣!
所有那些空言都已被天上的風吹散[25]

由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的故事可以引出另一對戀人——美狄亞和伊阿宋。卡圖盧斯在詩中提供了很多線索。首先,阿里阿德涅的哀嘆刻意模仿了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165ff.; 670ff.)、阿波羅尼俄斯的《阿爾戈號的遠航》(4.355ff.)的措辭;其次,詩歌開頭和其他部分都涉及阿爾戈號的傳說,伊阿宋是船上英雄的首領;詩中還提到埃勾斯,他與逃到雅典的美狄亞結婚,因此美狄亞是忒修斯的後母。美狄亞的經歷與阿里阿德涅相似,她也為深愛的伊阿宋背叛了父親,也曾享受過一段甜蜜的愛情,但後來伊阿宋卻與科林斯的公主結婚,拋棄了她。

兩位女性的遭遇都印證了愛情的不可靠。愛情之所以不可靠,在於它的非理性:

公主熱切的目光一落到他的身上,
…… ……
就再捨不得挪開自己燃燒的眸子,
直到那兩朵火焰點着了整個身體,
直到骨髓深處都發出了熊熊的火光。
啊,你無情的心勾起了殘酷的瘋狂,
95  神聖的男孩[26],你讓歡樂與痛苦為鄰,
還有你,統治戈爾基和伊達良的女神[27]
你們讓痴情的少女在怎樣的浪濤間
翻滾,怎樣為金髮的異鄉人長嘆![28]

這種迷狂的狀態與第63首中阿蒂斯相似,一旦人恢復清醒,就極可能以新的眼光審視原來的關係。不僅如此,非理性的愛情還常常是一種破壞性的力量,在向愛人奉獻忠誠的同時,人卻可能背叛另一些重要的倫理原則。愛情常常同時包含了忠誠與背叛。阿里阿德涅和美狄亞不僅愛上了各自父親的敵人,而且都為戀人犯下了殺害親人的罪行,前者幫助忒修斯殺死了同母異父的兄弟牛頭怪,後者為了讓父親停止追擊伊阿宋,殺死了自己的弟弟並拋屍海中。親情是人倫的根基,為愛情而背叛親情是可怕的行為。阿里阿德涅似乎隱約覺得,自己被忒修斯遺棄是一種報應:

當你在死亡的旋風中掙扎,無疑是我
150 救了你,寧肯失去同胞兄弟,也捨不得
在危難的時刻辜負你,花言巧語的你!
因你的緣故,我將被野獸和猛禽分食,
屍體沒有泥土遮蓋,也沒有墳安息![29]

阿里阿德涅用“同胞兄弟”(germanus)這個詞來突出自己和牛頭怪的血緣關係,表明了深切的懊悔。當初在她眼中,忒修斯是英雄,牛頭怪只是怪物,現在被忒修斯遺棄,她覺得自己做了錯誤的選擇,不該為愛情而背叛親情。而且,她也看到了這種背叛的後果。如果她不曾幫助忒修斯,忒修斯很可能淪為牛頭怪的食物,現在忒修斯卻將她遺棄荒島,讓她面臨被禽獸分食的命運。忘恩負義的忒修斯比牛頭怪更殘忍。

當初的背叛行為已經埋下悲劇的種子,當付出背叛親情代價才得到愛情的人遭受愛情的背叛,往往會採取瘋狂的報復。在一般的版本中,埃勾斯之死是忒修斯的疏忽造成的。他從克里特島返航時,忘了把深藍色的帆換成白帆,埃勾斯遠遠望見,誤以為他已喪命,便跳海身亡。卡圖盧斯卻把埃勾斯之死歸因於阿里阿德涅的詛咒,這樣處理恐怕是為了讓她的形象更接近美狄亞。美狄亞為了報復伊阿宋另娶新歡的行為,親手殺死了自己和他的兩個兒子。愛情的可怕破壞力在這裡體現為一種恐怖的對稱:女方為愛情殺害自己的親人,而當男方背叛愛情時,女方又殺害男方的親人。

如果上述兩對戀人最終成了仇人,甜蜜的愛情以血腥的死亡收場,誰能保證佩琉斯和忒提斯能永遠相愛呢?而且,我們不要忘記繡毯上的另一位角色——酒神巴克斯。巴克斯的引入使得詩歌的主題更加曖昧。根據傳統,巴克斯拯救了被遺棄在迪亞島(Dia)的阿里阿德涅,與她結婚,並且有許多孩子。從形式上看,巴克斯和阿里阿德涅的婚姻(男神與女人)恰好與佩琉斯和忒提斯(男人與女神)的婚姻構成了對稱,但奇怪的是,卡圖盧斯對這個故事只是輕描淡寫。巴克斯的引入也使得忒修斯的倫理責任變得模稜兩可:他離開阿里阿德涅,或許不是無情的遺棄,而是出於命運的安排,以便成全一段人與神的姻緣?如果是這樣,朱庇特就成為與忒修斯對應的角色了。一面是朱庇特(男神)放棄了忒提斯(女神),讓她與一位男人(佩琉斯)結合;另一面是忒修斯(男人)放棄了阿里阿德涅(女人),讓她與一位男神(巴克斯)結合。這種對應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卡圖盧斯有意的安排。他或許藉此暗示,愛情並非只涉及戀愛的雙方,也要受制於某些無法操控的力量。

在這首詩中還有一段婚姻——阿喀琉斯和波呂克塞娜(Polyxena)。阿喀琉斯是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兒子,命運女神在婚宴上吟唱他未來的榮耀,作為這對夫婦幸福的證明。她們唱道:

最後,祭獻的戰利品將見證他的終點
——高高隆起的圓形墳丘上的塵泥
將擁抱被斬殺的處女雪白的屍體。
365 紡錘們,繼續轉動,編織經線緯線。
一旦命運把力量賜給疲憊的希臘軍團,
沖潰尼普頓建造的達達尼爾的城堞,
他的高墳就會浸透波呂克塞娜的血,
她將像在雙刃劍下喪命的犧牲一般,
370 失去頭顱的軀幹將屈膝,栽向地面。
紡錘們,繼續轉動,編織經線緯線。
所以,趕緊連接起你們憧憬的愛戀,
讓丈夫在幸福的盟約中擁女神入懷,
讓新娘立刻就融化於丈夫熱切的愛。[30]

波呂克塞娜是特洛伊國王普里安之女,在希臘聯軍圍城之時,特洛伊人假裝講和,讓波呂克塞娜與阿喀琉斯訂婚。城破之後,阿喀琉斯的鬼魂要求將她作為人牲在自己的墳前殺死。斯金納指出,這裡特彆強調她“處女”的狀態,並且用“雪白的屍體”讓讀者聯想起前面對婚床上忒提斯的描寫,說明卡圖盧斯有意把波呂克塞娜的獻祭禮視為婚禮[31]。對於波呂克塞娜來說,婚禮即是葬禮,婚姻需要她付出生命的代價,並失去人的尊嚴,淪為牛羊一樣的犧牲。在訂婚的騙局中,她只是男人的政治軍事遊戲中的一顆棋子,她是否有愛情沒有人關心。不僅如此,訂婚的形式已經將她作為財產送給了阿喀琉斯,即使已變成鬼魂,他依然可以行使自己的權利。如果說阿里阿德涅和美狄亞還可以為了愛情而選擇背叛和報復,波呂克塞娜則完全是被剝奪了愛情與自由的無辜受害者。婚姻在她這裡顯得格外血腥、陰暗。

剛剛描繪完波呂克塞娜死亡的慘狀,彷彿她“失去頭顱的軀幹”還未安息,命運女神立刻就催促佩琉斯和忒提斯享受新婚的快樂,這驚人的反差讓“幸福的盟約”和“熱切的愛”寒氣襲人。卡圖盧斯似乎告訴我們,浪漫的愛情和幸福的婚姻只是“神話”,它們會引發尖銳的衝突和不可預知的後果,在一個充滿權力鬥爭的動蕩的世界上,尤其如此。

這首詩的另外一個重要主題是“黃金時代”。按照古希臘的通行說法,世界按照黃金時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和黑鐵時代的順序墮落。在詩的開頭,卡圖盧斯勾勒了一幅黃金時代的圖景:

生長在佩里昂山[32]頂上的松樹,據說
昔日曾遨遊過尼普頓[33]的透明水波,
進入帕西斯河[34]和埃厄特斯王[35]的國境,
當那些青年的翹楚,希臘的精英,
5   懷着從科爾基斯取走金羊毛的渴望,
乘着如飛的輕舟,勇敢地遠渡重洋,
用樅木的槳葉掃過蔚藍浩瀚的海水。[36]

故事的敘述者彷彿情不自禁地讚美道:

啊,你們生在多麼幸福的世紀!
英雄們,向你們致敬,神的後裔!
致敬,秀麗的母親結出的美好果實!
我會經常在詩歌里呼喚你們的名字……[37]

在詩的末尾,描繪了英雄時代神與人的親密交流後,敘述者把批判的矛頭指向了他的時代:

可是後來,可憎的罪行充斥了大地,
所有人從貪婪的靈魂里放逐了正義:
兄弟的雙手浸泡在兄弟的血泊中,
400 兒子不再為亡故的父母哀悼送終,
父親渴盼正值青春的兒子早日夭亡,
好讓自己無礙地享受花朵般的新娘,
無廉恥的母親和不更事的兒子交歡,
絲毫不害怕褻瀆家神,侮辱祖先。
405 邪惡的瘋狂中,善與惡已無法區分,
讓神正義的意志徹底厭棄了我們。
所以他們以拜訪這樣的群氓為恥,
也不能忍受白晝的天光觸到自己[38]

這裡列舉的惡德穢行的確讓人聯想起公元前1世紀的羅馬,然而它們同樣存在於古希臘傳說的黃金時代,甚至可以說比比皆是。除了我們在前面討論的與愛情相關的背叛、欺騙與殺戮外,詩中還有許多地方直接描寫或暗示了黃金時代的罪惡與痛苦。在卡圖盧斯筆下,阿喀琉斯不像一位神武的英雄,卻像一位冷酷的屠夫:

他的功業如此卓越,勇氣如此非凡,
母親們在兒子的葬禮上將一再承認;
350 亂髮披散下來,自她們花白的頭頂,
衰弱的手在枯萎的乳房上抓出血斑。
紡錘們,繼續轉動,編織經線緯線。
因為就像農夫將飽滿的谷穗收割,
在炎炎烈日下勞作於金色的田野,
355 他也會收割特洛伊人,用敵意的劍。
紡錘們,繼續轉動,編織經線緯線。
斯卡曼德河將見證他的英勇無畏,
湧向兇險的赫勒斯龐圖斯的河水
將無路可通,屠殺的屍體堆積如山,
360 深深的激流因為與血混合而變暖[39]

他的所謂卓越功業就是讓特洛伊的母親痛失兒子,就是讓小亞細亞的土地血流成河。這裡的特洛伊戰爭絕不像荷馬所稱頌的英雄對決,而是毫無意義、甚至滅絕人性的殺戮。詩中對希臘盟軍統帥阿伽門農(Agamemnon)的稱謂也意味深長——“背信的伯羅普斯的第三代後裔”[40]。伯羅普斯(Pelops)是阿伽門農的祖父,下三代依次是阿特柔斯(Atreus)和圖埃斯特(Thyestes)兄弟以及阿伽門農。伯羅普斯曾以半個王國的允諾為交換,說服國王俄諾馬俄斯(Oenomaos)的馬車手米爾提羅斯(Myrtilos)。在國王的馬車上做手腳,好讓自己在與國王的馬車比賽中勝出,從而獲得與公主希波達米婭(Hippodamia)結婚的權利。結果國王在比賽中被馬車拋出摔死,伯羅普斯得以和公主成親,並繼承王位,但他卻食言,不僅沒將王國分一半給米爾提羅斯,反而將他推入海中淹死,從此神的詛咒一直伴隨着這個家族,欺騙與仇殺成了一直延續的主題。

此詩最大的秘密隱藏在對婚宴客人的描述中。根據通行的說法,佩琉斯和忒提斯邀請了幾乎所有的天神參加自己的婚禮,卻唯獨遺漏了紛爭之神厄里斯(Eris)。厄里斯深感羞辱,就把一個寫有“贈最美者”的金蘋果扔到賓客中間。朱諾、維納斯和密涅瓦三位女神都聲稱蘋果歸自己,朱庇特於是派神使墨丘利(Mercurius)叫來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作裁判。由於維納斯許諾將世上最美的女人賜給他,帕里斯把金蘋果給了她。隨後帕里斯航行到希臘,劫走了斯巴達國王梅內拉俄斯的妻子海倫,由此引發了特洛伊戰爭。如此重要的事件,卡圖盧斯卻沒有提,然而,正如一位學者所揭示的,沒有出場的厄里斯以及“不和的蘋果”才是這首詩隱秘的高潮。詩中不僅有關特洛伊的描寫着力突出“不和”,在對婚宴賓客的敘述中也埋下了許多伏筆。比如,佩尼俄斯河神的禮物中有與法厄同[41]之死有關的楊樹和象徵葬禮的柏樹(288-289行);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出場時,特意提到他受朱庇特懲罰留下的傷痕[42](295-297行);福波斯(Phoebus)和狄安娜缺席婚宴(299-302行);唱婚曲的是命運三女神(Parcae),而不是傳說中的繆斯[43]。所有這些細節都表明,黃金時代的美好只是一種錯覺,衝突同樣無處不在。

另外兩個因素也指向這個結論。作品開頭的和平圖景並不是作為事實來敘述的,而是作為不確定的傳說來處理的,分置兩端的“據說”(第2行的dicuntur和第19行的fertur)表明詩中的故事沒有任何權威的依據。此外,臨近結尾這段“人神同樂”的描寫也很可疑:

眾神之父時常回到金碧輝煌的神廟裡,
當人們在一年一度的節日慶祝、獻祭,
他看見一百頭作犧牲的牛倒在地上。
390 巴克斯時常在帕納索斯[44]的峰頂遊盪,
驅趕着長發飄揚、興奮呼喊的女信徒,
當德爾斐[45]人從全城爭先恐後地湧出,
點燃祭壇的火,欣悅地向酒神致禮。
在戰爭血肉橫飛的搏殺中,馬爾斯、
395 特里通河的女主人[46]和朗努索斯的處女[47]
也經常現身,激勵披堅執銳的隊伍[48]

“一百頭作犧牲的牛”讓人覺得大神朱庇特與人親近是為了口腹之慾;酒神巴克斯信徒的瘋狂狀態讓人擔心他對人心智的毒害(至少在此詩和第63首中,瘋狂是一種負面狀態);戰神馬爾斯(Mars)、智慧女神密涅瓦和公正女神奈米西斯似乎只醉心於慫恿人們互相廝殺。這樣的黃金時代與共和國晚期的羅馬相去幾何?

因此,卡圖盧斯在這首詩里巧妙地消解了黃金時代的神話。不僅如此,他甚至試圖解構神話傳統本身。韋伯等研究者注意到,詩中有明顯的時空倒錯的例子。卡圖盧斯在開篇將阿爾戈號稱為世界上的第一艘船(11行),但在描寫佩琉斯的婚床繡毯時,卻提到“古代”(相對佩琉斯的時代而言)的忒修斯“乘船”遠去。然而,根據古希臘神話的各種版本,忒修斯的故事都發生在阿爾戈號尋找金羊毛的遠航之後[49]。一系列事件的順序如下:取得金羊毛後,伊阿宋與科林斯公主結婚;美狄亞報復伊阿宋,逃到雅典,與國王埃勾斯結婚;忒修斯從特洛曾回來,父子相認;忒修斯去克里特島,解救雅典城的災厄;忒修斯殺死牛頭怪,與阿里阿德涅逃離克里特;忒修斯將阿里阿德涅遺棄在迪亞島。這個順序卡圖盧斯不可能不知道,一般的古羅馬讀者也應當很熟悉,因為先前的詩人恩尼烏斯曾寫過一部以埃勾斯為題材的悲劇。卡圖盧斯如此安排,恐怕是故意的。描繪阿里阿德涅的繡毯出現在婚床上也是不合常理的。因為佩琉斯和忒提斯結婚時,連尋找金羊毛的旅程都尚未開始,忒修斯與阿里阿德涅的故事就是更遙遠的“將來”了,而非詩中所說的“古代”。無獨有偶,韋伯發現,泛希臘詩人阿波羅尼俄斯的史詩《阿爾戈號的遠航》中也有時空倒錯的現象。在伊阿宋和美狄亞的對話中,阿里阿德涅的故事至少出現了四次。我覺得,無論卡圖盧斯還是阿波羅尼俄斯,打破史詩的線性時間,故意違背神話傳統的權威,都是通過創造一個雜糅的虛幻時空來揭示神話本身的虛幻性。自泛希臘時期以來,神話就已經失去它在文化體系里的中心地位,史詩也不再行使承載集體記憶的功能,詩人創作神話題材的作品,往往只是舊瓶裝新酒,表達自己對所處時代的感受。

如果說時空倒錯是借鑒了阿波羅尼俄斯的做法,那麼卡圖盧斯讓畫中人物阿里阿德涅直接說話的設計則是首創。雖然在詩歌中描寫圖畫的技法(ecphrasis)古已有之,但卡圖盧斯對畫本身的物理面貌幾乎沒有着墨,卻借阿里阿德涅之口呈現出與畫外世界既相聯繫(情節有順承關係,主題都是愛情)、又相衝突(畫外的婚禮突出忠貞、畫內的故事凸顯背叛)的另一個世界[50]。繪畫主要是一種空間藝術,卡圖盧斯卻讓畫內的阿里阿德涅講述畫本身的故事,這樣從某種意義上說,阿里阿德涅同時也在畫外,從而打破了畫內世界獨立存在的幻覺。不僅如此,阿里阿德涅的形象也是雜糅的。描寫她赤身裸體站在海中的詩句(63-67行)呼應着忒提斯的細節(17-18行),而她面對大海的哀嘆卻呼應着前人作品中美狄亞控訴伊阿宋的片斷,因此她身上既有忒提斯的影子,也有美狄亞的影子。此外,在婚宴客人所看見的無聲畫中,阿里阿德涅是與酒神巴克斯同時出現的,似乎預示着神人之間的完美結合;但詩歌讀者所看見和“聽見”的有聲畫里,阿里阿德涅渲染的卻是愛情的背叛[51]。彷彿詩人在告訴我們,詩內的神話世界並不知曉詩外的讀者和作者共同分享的秘密。

所有這些雜糅的因素和違背史詩創作常規的設計都讓人意識到,無論是神話,還是敘述神話的詩歌,都是文字(或者口頭的語言)所創造出來的“幻境”,所謂的時間順序,所謂的內外界限,都是浮動的,沒有任何天然的確定性的,只要作者(神話的集體作者或詩歌的個人作者)願意,可以隨時揭穿其虛幻的本質。

從這樣的角度看,《歌集》第64首也是一首元詩,它以一些明顯的破綻讓讀者看到作者對作品的幕後操控,向讀者透露寫作這一行當的秘密。詩中的三個意象——繡毯、迷宮和線軸——尤其值得揣摩。正如繡毯是編織成的,命運女神的預言也是編織成的(310-322行),整首詩也是不同版本的神話和前人同類題材的多部作品織成的。僅以作品開篇的18行為例,就涉及古希臘作家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泛希臘作家阿波羅尼俄斯的《阿爾戈號的遠航》和卡里馬科斯的《起源書》以及古羅馬詩人恩尼烏斯和阿奇烏斯(Lucius Accius,170 — c.86 BC)[52]的悲劇[53]。卡圖盧斯在不同的文本中選擇經線、緯線,按照自己的設計織成新的作品。忒修斯殺牛頭怪的迷宮也有象徵意義。蓋瑟等學者指出,這首詩的一個基本特點是多重聲音和多重視角並存,其結構與意義都如同一座迷宮[54]。從讀者的角度來看,閱讀的期待始終未能實現,敘述的不斷轉向令人迷惑。詩最開始的措辭似乎表明,這是一篇講述阿爾戈號遠征的故事;然後卻出現了忒提斯和佩琉斯,讓人覺得他們的婚禮才是作品的中心內容;對繡毯的描繪卻又將阿里阿德涅推到了中心,而且她的一會兒像忒提斯,一會兒像美狄亞;她的哀嘆將忒修斯塑造成了一個負心人,但詩中隨後又出現了巴克斯的形象,而如果沒有忒修斯的背叛,這段神人良緣又不可能締結;美狄亞故事引發的一系列時空倒錯令人失去方向感;讀者依據神話傳統期待刻伊隆[55]或繆斯來唱婚曲,等來的卻是可怕的命運女神;命運女神的祝福越到後面越像詛咒;詩作最後匿名敘述者感慨黃金時代遠去,與婚禮沒有任何關係。作品的結尾並不是意料中的出口,閱讀中的疑惑不僅沒有消除,反而越積越多,讀者似乎完全困在一個迷宮中了。忒修斯走出了迷宮,因為阿里阿德涅給了他一個線軸。對困在作品迷宮裡的讀者來說,線軸在哪裡呢?仍然需要求助於阿里阿德涅。全詩408行,有關她的敘述和她自己的敘述(52-266行)達200餘行,佔一半以上的篇幅,她在海邊的長篇獨白就長達70行(132-201行)。她才是這首詩真正的中心,而且回過頭去看我們的討論,我們會發現,作品的各個主題都交匯在她的身上。牽着她這根線,我們就能慢慢理出頭緒,走出迷宮。

所以,嚴格地說,《歌集》第64首既不是神話,也不是史詩,而是同時解構了神話和史詩傳統的獨創性作品。卡圖盧斯借用神話和史詩的元素,表達的卻是高度個性化的文學經驗和人生經驗。透過這些經驗,我們也能瞥見令他不安的那個動蕩起伏的世界。

[1] Merrill. Catullus. 120.

[2] Elder, John P. “Catullus’ Atti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68.4 (1947): 395.

[3] Mulroy, David “Hephaestion and Catullus 63.” Phoenix. 30.1 (1976): 63.

[4] Traill, David A. “Catullus 63: Rings around the Sun.” Classical Philology. 76.3 (1981): 211-214.

[5] 歌集. 李永毅譯. 205-207.

[6] 丁蒂穆斯山(Dindymus),位於小亞細亞佛里吉亞地區的一座山。“丁蒂穆斯山的女主人”指女神庫柏勒,因為丁蒂穆斯山在古代是敬拜庫柏勒的中心。

[7] 歌集. 李永毅譯. 207-209.

[8] 歌集. 李永毅譯. 213.

[9] “羊的敵人”指獅子。

[10] 歌集. 李永毅譯. 215.

[11] Elder. “Catullus’ Attis.” 402.

[12] Panoussi, Vassiliki. “Ego Maenas: Maenadism, Marriag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Female Identity in Catullus 63 and 64.” Helios. 30.2 (2003): 104.

[13] 歌集. 李永毅譯. 207.

[14] Beard, Mary. “The Roman and the Foreign: The Cult of the ‘Great Mother’ in Imperial Rome.” Shamanism, History, and the State. Eds. N. Thomas and C. Humphrey. Ann Arbor: The U of Michigan P, 1994. 175.

[15] Dumezil, Georges. Archaic Roman Religion. Trans. Philip Krapp. Chicago: U of Chicago P, 1970. 521.

[16] 歌集. 李永毅譯. 201-203.

[17] 歌集. 李永毅譯. 209.

[18] Kraemer. “Ecstasy and Possession.” 72-80.

[19] 歌集. 李永毅譯. 215.

[20] 以伊阿宋為首的五十位希臘英雄乘坐阿爾戈號到科爾基斯(Colchis)尋找金羊毛的故事是古希臘神話中最著名的傳說之一。

[21] 牛頭怪(Minotaurus)是克里特王后帕斯法厄(Pasiphae)與一頭公牛結合生下的怪物,被國王米諾斯關在巧匠代達羅斯(Daedalos)設計的巨型迷宮裡。後來,米諾斯之子安德羅傑俄斯(Androgeos)被雅典國王埃勾斯所害,雅典因此招致了瘟疫的懲罰,為了避免厄運,雅典人每年選出七位童男童女,奉獻給克里特迷宮裡的牛頭怪作祭品。為了拯救同胞,忒修斯進入克里特島的迷宮,殺死了牛頭怪。在此過程中他得到了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幫助,兩人墜入愛河,一起逃離克里特島。

[22] 忒修斯在外祖父庇透斯統治的特洛曾(Troezen)長大,後來才回到雅典,與埃勾斯相認不久,便出發去殺牛頭怪了。

[23] Traill, David A. “Ring-Composition in Catullus 64.” The Classical Journal. 76.3 (1981): 232-241.

[24] 歌集. 李永毅譯. 253.

[25] 歌集. 李永毅譯. 233.

[26] “神聖的男孩”指小愛神丘比特。

[27] 戈爾基(Golgi)和伊達良(Idalium)都是崇拜愛神維納斯的塞浦路斯城市。

[28] 歌集. 李永毅譯. 227-229.

[29] 歌集. 李永毅譯. 233-235.

[30] 歌集. 李永毅譯. 255-257.

[31] Skinner, Marilyn B. “Iphigenia and Polyxena: A Lucretian Allusion in Catullus.” Pacific Coast Philology. 11 (1976): 54.

[32] 佩里昂山(Pelion),在希臘塞薩利地區。

[33] 尼普頓(Neptunus),羅馬神話中的海神,這裡借指海。

[34] 帕西斯河(Phasis)在科爾基斯境內。

[35] 埃厄特斯(Aeetes)是科爾基斯的國王,美狄亞的父親。

[36] 歌集. 李永毅譯. 217-219.

[37] 歌集. 李永毅譯. 219.

[38] 歌集. 李永毅譯. 259.

[39] 歌集. 李永毅譯. 253-255.

[40] 歌集. 李永毅譯. 253.

[41] 法厄同(Phaethon)是太陽神赫里俄斯(Helios)之子,駕駛父親的馬車差點燒毀大地,被宙斯用閃電擊斃,他死後妹妹們整日悲泣,變成了楊樹。

[42] 普羅米修斯因為替人類盜取天火,被宙斯下令捆在高加索的山崖上,讓老鷹反覆啄食他的肝臟。他與宙斯和解則與忒提斯有關,他警告追求忒提斯的宙斯說,忒提斯將生下比父親強大的兒子。

[43] Townend, G. B. “The Unstated Climax of Catullus 64.” Greece & Rome. 30.1 (1983): 21-30.

[44] 參加酒神崇拜儀式的婦女每年一度在德爾斐附近的帕納索斯山舉行慶祝活動。

[45] 德爾斐(Delphi),位於希臘中部,因為阿波羅的神諭聞名於古代世界。

[46] 指智慧女神密涅瓦。特里通河(Triton)流經希臘中部。

[47] 指公正女神奈米西斯。朗努索斯(Rhamnusus)位於希臘阿提卡半島。

[48] 歌集. 李永毅譯. 257-259.

[49] Weber, Clifford. “Two Chronological Contradictions in Catullus 64.”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113 (1983): 263-271.

[50] Laird, Andrew. “Sounding out Ecphrasis: Art and Text in Catullus 64.” The Journal of Roman Studies, 83 (1993): 18-30.

[51] Gaisser, Julia Haig. “Threads in the Labyrinth: Competing Views and Voices in Catullus 64.”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16.4 (1995): 580.

[52] 阿奇烏斯,公元前2世紀詩人,主要創作以特洛伊戰爭為題材的系列悲劇。

[53] Thomas, Richard F. “Catullus and the Polemics of Poetic Reference (Poem 64.1-18).”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03.2 (1982): 144-164.

[54] Gaisser. “Threads in the Labyrinth.” 579-616.

[55] 刻伊隆(Chiron),半人半馬的神,住在佩里昂山上,伊阿宋和阿喀琉斯都是他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