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四节 神话与现实

第63首和第64首是两篇以神话为题材的长诗,无论就篇幅还是就艺术水准而言,都堪称《歌集》的扛鼎之作。这两篇微型神话史诗,既不同于承载民族神话与历史记忆的古希腊传统,也不同于炫耀个人学识和智巧的泛希腊传统,而是借古喻今,以虚写实,灌注了卡图卢斯对于罗马共和国晚期精神气候的复杂体验。

第63首或许是卡图卢斯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首诗(虽然分量可能不如第64首),甚至是整个古罗马文学中最完美的一首诗。梅里尔说,作品“紧张的力量和剧烈震荡的情感在拉丁文学中无与伦比”[1]。埃尔德也称,这首诗具备了伟大作品的特征:深刻重要的主题,精湛的技艺,精确、富于感染力的表达[2]。虽然威拉莫维茨和福尔代斯等人怀疑这首诗可能译自泛希腊时期的某篇作品,奎因却断然地宣称:现存的所有希腊文学作品中都没有与之相似的东西[3]。这首诗精炼准确的措辞、生动的意象和充沛的气势早已被学者公认。

作品讲述的是一个名叫阿蒂斯的希腊男子的故事。他在强烈的宗教狂热驱使下,离开故国,来到女神库柏勒所在的佛里吉亚。为了追随女神,他阉割了自己,但清醒后又后悔了,想返回故乡。库柏勒放出狮子,把他从海边逐回了自己的圣地,终生做自己的婢女。库柏勒崇拜在小亚细亚由来已久,并于公元前204年传到了罗马城,那里也有她的神庙,祭司都是阉割的男子,称为加卢斯(Gallus)。卡图卢斯在罗马城应当见过库柏勒的神庙,在比提尼亚行省(毗邻佛里吉亚)任职期间,很可能也目睹过当地的崇拜仪式,并对库柏勒的题材产生了兴趣。此外,在泛希腊时期的亚历山大诗歌中,据说也有不少与库柏勒有关的诗。在最初的神话中,阿蒂斯是库柏勒的配偶,在后来的版本中,他只是女神的一个希腊情人,因为有不忠行为,阉割了自己,决心不再犯错。卡图卢斯把这个神话改造成了一个富于戏剧性和阐释潜能的故事。

根据特雷尔的研究,这首诗呈环形结构。A(1-11行):迷狂状态开始;B(12-26行):阿蒂斯鼓动同伴;C(27-37行):狂热中登上伊达山,疲惫入睡;D(39-43行):太阳驱散黑暗和睡眠;c(44-49行)清醒后下山到海边;b(50-73行):阿蒂斯面向故国的哀叹;a(74-90行):重新回到迷狂状态。最后三行是叙述者直接对库柏勒神的呼告[4]。我们可以把这种结构简化为迷狂——清醒——迷狂的三阶段,仿佛结局又回到了开始,然而作品中的核心事件——阿蒂斯阉割自己——却是不可逆的:

一叶轻舟载着阿蒂斯在茫茫深海上飞驰,
当他迅疾的足热切地踏入佛里吉亚的林子,
女神的地界,那里,在树木笼罩的幽暗中,
他顿时心思恍惚,一种狂野炽烈的冲动
5   驱使他用锋利的燧石割掉了腿间的重负[5]

在此阶段,迷狂似乎是信仰的一种效果,阿蒂斯主动为自己崇拜的女神做出了牺牲,随后他对同伴的鼓励也表明他以此为荣:

一起去吧,丁蒂穆斯山[6]女主人迷途的羔羊,

你们仿佛流亡者,追寻遥远的异国他乡,
15  你们一路与我为伴,追随我的理想,
你们忍受了湍急的险滩,狂暴的海浪,
你们还因为憎恶维纳斯,抛却了阳刚。
为了让女主人欢心,快到山林间游荡![7]

然而,当他从迷狂状态中清醒过来,立刻意识到自己为冲动的行为所付出的巨大代价。他失去了故土,失去了亲人朋友,失去了自由,成为“残缺的、荒芜的男人”,“神的侍女”,“库柏勒的奴婢”[8]。他伤心不已,但库柏勒不允许他反悔,诗末的迷狂是女神强加于他的一种奴役:

库柏勒立刻松开了狮群身上的轭,
用棍子戳着左边那个羊的敌人[9],说,
“快去,凶悍地冲过去,让他着魔,
让疯狂的情绪穿透他,逼他回树林。
80  他如此放肆,竟想逃离我的掌心……[10]

从情节上看,正如埃尔德所说,这首诗主要探索了人的两种极端状态——狂热的奉献与清醒后的幻灭,并揭示了宗教狂热或者任何病态的狂热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后果。他注意到,作品中有大量词语的重复,而且重复的词语往往位于格律的同一位置,这映射出一种疯狂的执著心理[11]。诗中的许多词语和意象也着力描绘一种非正常,甚至非人的状态,比如rabie(“疯病”)、vagus(“恍惚或游离”)、furor(“狂怒”)等词都表示心灵脱离理性的控制;Stimulatus(“驱使”)、pecora(“羔羊”)、iuvenca(“母牛”)都唤起动物的形象,意味着自由意志的丧失。

值得一提的是,库柏勒在罗马神谱中占有特别的地位,她是众神之母,而且与罗马国家有密切的关联。在《埃涅阿斯记》(Aen. 6.781-787)中,维吉尔用库柏勒的子孙遍布天界的形象来比拟罗马公民在全世界的繁衍兴盛,罗马与库柏勒一样,都是在空间上和精神上庇佑一切后代的母亲[12]。然而,在卡图卢斯的诗中,库柏勒并非慈爱的母亲,而是专横的暴君,她剥夺了阿蒂斯的自由,也摧毁了他的尊严。如果我们将她和罗马联系起来,她就代表了强制性的、不容违背的国家力量,而阿蒂斯则是个体罗马公民的化身。作品里的一些措辞也支持这样的解读。阿蒂斯称同伴为“加拉”(galla)——拉丁语“加卢斯”(gallus)的阴性形式,只有在罗马,库柏勒的祭司才有“加卢斯”的称谓;他哀叹失去故国时,用拉丁语forum而不用希腊语agora来指称广场,而forum乃是罗马政治活动的中心场所。从这种角度去看,这首诗或许反映了罗马共和国晚期个人在政治漩涡中身不由己的命运。

阉割是这首诗最重要的事件,性别身份也因而成为理解作品的一把钥匙。卡图卢斯从词语、意象、心理各个层面表现了阿蒂斯从男性到女性的转变。阉割一完成,卡图卢斯描写阿蒂斯的语言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然后,当她感觉自己的肢体已将雄性祛除,
(片刻以前的血已染红地上的泥土,)
便迫不及待地用雪白的手拾起轻巧的鼓,
(你的手鼓,神母库柏勒,你的接纳仪式,)
10  用柔嫩的手指敲击着鼓面空荡的牛皮。[13]

人称代词从“他”变成了“她”,阿蒂斯的外貌也立刻呈现出女性特征:“雪白的手”、“柔嫩的手指”。当他清醒过来,对着茫茫大海,“用酸楚的声音向着故国倾诉”时,他所抒发的情感非常像古代远嫁他乡的新娘,表明他在心理上也已经女性化了;“我深幽的居所有多少美丽的花环映衬,/ 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当我离开卧室!”(66-67行)也很像对少女闺房的描绘。然而此时他已经后悔,已经不甘心一辈子都作神的婢女,他内心的挣扎也体现在时而阴性、时而阳性的代词与形容词上。到了最后,库柏勒派遣狮子将他逐回森林,让他重新陷入迷狂,他才彻底女性化。

诗中的不少意象都暗示,阿蒂斯从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库柏勒女神的新娘,这首诗也可以看成“婚歌”(epithalamium),从而与《歌集》中相邻的第61首和62首产生了主题上的关联。古罗马人不重视爱情,却高度重视婚姻,这是因为婚姻保证了男性和女性各自的性别角色的稳定,也保证了后代的繁衍和家族的延续。阿蒂斯阉割自己并成为库柏勒婢女的行为,无论从男性角色还是从女性角色看,都破坏了婚姻所期待的伦理责任。如果我们把阿蒂斯视为男性,他除去了自己的生殖功能,拒绝生育,违背了男性公民的伦理。这一点可以用罗马人对待加卢斯的态度来印证。虽然加卢斯——库柏勒在罗马的祭司——都是阉人,但是罗马男性公民却不许担任此职[14]。古罗马法律规定,加卢斯没有财产继承权,也不可以公开出庭,以免污染民众的心灵[15]。阿蒂斯不仅放弃了他的家族义务,而且在与库柏勒的关系中,完全处于受支配的地位,也与罗马男性价值观相悖。

即使我们把阿蒂斯看成女性,按照古罗马的道德规范,她也是一个失败者。对于古罗马的女性而言,她的价值就在于通过婚姻繁衍后代。如果拒绝进入婚姻,她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第62首中的青年男子们这样唱道:

就像孤独的葡萄藤,生长在荒芜的田里,
50  永远无法攀高,永远无法结出成熟的果实,
只能让柔弱的躯体因重量弯折,下沉,
顶端的卷须几乎已碰到了地下的根,
不会有农夫,不会有耕牛,来看顾它;
同样是它,如果有幸和一株榆树成了家,
55  许多农夫,许多耕牛,都会把它看顾:
少女也一样,保持处子之身,就会一直荒芜;
可如果在合适的时候缔结合适的姻缘,
就会更让男人珍爱,也不再让父亲厌烦。[16]

阿蒂斯却成了库柏勒女神的终生婢女,他甚至把自己称为“酒神狂女”(Maenas)。在第63首中,有不少细节描写都让库柏勒崇拜仪式与酒神崇拜仪式混同,例如:

那里钹声铿锵,那里鼓声回响,那里
笛手用弯曲的芦管吹出深沉的旋律,
那里缠着常春藤的狂女猛烈地甩头,
那里尖利的叫声将神圣的仪式穿透……[17]

事实上,酒神崇拜与库柏勒崇拜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参加者只能是女性,仪式常在荒野举行,充满神秘、狂欢和暴力色彩。因此,正如克莱默所说,这类仪式体现了对城市文明和男性秩序的双重拒绝[18]

这首诗中的性别身份是流动的、暧昧的,传统的性别边界不复存在,与之相伴的是一种焦虑、迷惘甚至恐惧。阿蒂斯的恐惧或许也是公元前1世纪中期罗马男性和女性共有的恐惧。无休的政治密谋、逼近的内战阴霾、剧烈的社会变动,让他们失去了稳定的感觉,无论对自身还是对社会都难以定位。第63首敏锐地传达了共和国晚期人们的不安全感,尤其是在普遍降临的灾难面前的无能为力感。诗的最后三行,诗人甚至故意打破了作品的完美结构,让故事匿名的叙述者像濒临精神崩溃的人一样直接向神呼告:

伟大的库柏勒神,丁蒂穆斯山的主人,
求你千万让我的门庭远离你的疯狂:
求你让别人为你疯,让别人为你狂。[19]

在这一刻,神话世界的幻象仿佛因不堪重负而突然崩塌,现实世界的洪水滚滚而来。

第64首是《歌集》中最长的一篇作品,在风格的高贵和主题的复杂上,它足以与传统的史诗匹敌,但在规模上要小许多,结构上更细腻精致。这首诗常被称为《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因为它表面上的主题是描绘神话中这场著名的婚礼。佩琉斯(Peleus)是参与阿尔戈号远征[20]的一位希腊英雄。忒提斯(Thetis)是位海洋女神,大洋河神俄刻阿诺斯的外孙女,据说朱庇特曾追求过她,她因为朱诺(Juno)对自己有养育之恩,拒绝了朱庇特,作为报复,朱庇特命令她只能嫁给凡人。这首诗的主线是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但卡图卢斯却将它置于黄金时代终结的苍茫背景中,赋予其一种深沉的历史感。与此同时,占据诗歌主要位置的并不是婚礼,而是装饰婚床的绣毯上的一幅画的内容——阿里阿德涅的故事。而在阿里阿德涅所讲述的自己和忒修斯(Theseus)的故事中,又隐隐浮现着伊阿宋(Jason)和美狄亚(Medea)的形象。

作品的基本脉络如下:第1-21行主要描绘了阿尔戈号出发的情景;第22-30行是对希腊英雄的赞美与呼告;第31-42行叙述婚礼宾客(凡人部分)的到来;第43-49行,描绘宫殿和婚床;第50-70行描绘被子上的图画;第71-75行,向忒修斯的故事过渡;第76-115行回顾忒修斯在克里特岛迷宫中杀死牛头怪(Minotaurus)[21]的经过;第116-131行回顾忒修斯遗弃阿里阿德涅的经过;第132-201行是阿里阿德涅在孤岛上的哀叹与诅咒;第202-214行,阿里阿德涅的诅咒得到朱庇特的认可;第215-237行,回顾埃勾斯(Aegeus)[22]与忒修斯的告别场景;第238-250行,阿里阿德涅的诅咒应验了;第251-266行,描绘绣毯的另一部分——酒神巴克斯(诗中的Iacchus是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与他的追随者;第267-277行描写凡间宾客的离场;第278-302行,描写天上宾客的到来;第303-322行,命运三女神(Parcae)出场;第323-381行,命运女神祝福新人的赞歌;第382-408行,叙述者感叹人类已经堕落,英雄时代不再。

由于此诗的结构甚为复杂,学者们一直试图把它概括成更简洁的模型。特雷尔认为这首诗和第63首一样,也呈环形结构。A(1-21行):序曲;B(22-30行):赞辞;C(31-42行):凡间宾客到来;D(43-51行):绣毯的描绘;E(52-70行):阿里阿德涅在海滩;F(71-123行):回忆(忒修斯在克里特岛);G(124-201行):阿里阿德涅的哀叹与诅咒;H(202-211行):朱庇特允诺阿里阿德涅的诅咒;g(212-237行):埃勾斯的哀叹与命令;f(238-248行):前瞻(忒修斯回到雅典);e(249-264行):阿里阿德涅在海滩;d(265-266行):绣毯的描绘;c(267-302行):凡间宾客离开;b(303-381行):赞辞;a(382-408行):终曲[23]

从这个简化的结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阿里阿德涅在这首诗里的中心地位,但作品表面描绘的却是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婚礼,阿里阿德涅只不过是婚床绣毯上的一个人物,卡图卢斯这样处理似乎喧宾夺主。事实上,这首诗中处处都有谜局,因而成为古罗马文学中最令人困惑的一首诗。我在这里只是尝试着给出几种解读。

既然卡图卢斯描写的是婚礼,那么我们可以考虑的第一个角度自然是婚姻以及与婚姻有关的爱情。表面上,天上人间的宾客都来祝福佩琉斯和忒提斯这对新人,命运女神也预言了他们的幸福:

没有一个家曾珍藏过如此的爱恋,
335 没有一对恋人曾有过如此的忠贞,
像忒提斯与佩琉斯一样默契同心。[24]

然而,这首诗涉及的其他爱情人物却给婚礼投下了阴影。阿里阿德涅违背父亲的命令,帮助忒修斯顺利走出迷宫,又为了他抛家弃国,漂洋过海,最后却被遗弃在孤岛上。她并非没有享受过忒修斯的爱情,但爱情是善变的,无法保证长久的幸福。她在荒凉的海滩上回忆起当初的恩爱场景,感慨万千:

当你用温柔的声音向我做出承诺时,
140 你绝不想让我预见到这些悲惨的事,
而是憧憬幸福的结合,美好的姻缘!
所有那些空言都已被天上的风吹散[25]

由阿里阿德涅和忒修斯的故事可以引出另一对恋人——美狄亚和伊阿宋。卡图卢斯在诗中提供了很多线索。首先,阿里阿德涅的哀叹刻意模仿了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165ff.; 670ff.)、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号的远航》(4.355ff.)的措辞;其次,诗歌开头和其他部分都涉及阿尔戈号的传说,伊阿宋是船上英雄的首领;诗中还提到埃勾斯,他与逃到雅典的美狄亚结婚,因此美狄亚是忒修斯的后母。美狄亚的经历与阿里阿德涅相似,她也为深爱的伊阿宋背叛了父亲,也曾享受过一段甜蜜的爱情,但后来伊阿宋却与科林斯的公主结婚,抛弃了她。

两位女性的遭遇都印证了爱情的不可靠。爱情之所以不可靠,在于它的非理性:

公主热切的目光一落到他的身上,
…… ……
就再舍不得挪开自己燃烧的眸子,
直到那两朵火焰点着了整个身体,
直到骨髓深处都发出了熊熊的火光。
啊,你无情的心勾起了残酷的疯狂,
95  神圣的男孩[26],你让欢乐与痛苦为邻,
还有你,统治戈尔基和伊达良的女神[27]
你们让痴情的少女在怎样的浪涛间
翻滚,怎样为金发的异乡人长叹![28]

这种迷狂的状态与第63首中阿蒂斯相似,一旦人恢复清醒,就极可能以新的眼光审视原来的关系。不仅如此,非理性的爱情还常常是一种破坏性的力量,在向爱人奉献忠诚的同时,人却可能背叛另一些重要的伦理原则。爱情常常同时包含了忠诚与背叛。阿里阿德涅和美狄亚不仅爱上了各自父亲的敌人,而且都为恋人犯下了杀害亲人的罪行,前者帮助忒修斯杀死了同母异父的兄弟牛头怪,后者为了让父亲停止追击伊阿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并抛尸海中。亲情是人伦的根基,为爱情而背叛亲情是可怕的行为。阿里阿德涅似乎隐约觉得,自己被忒修斯遗弃是一种报应:

当你在死亡的旋风中挣扎,无疑是我
150 救了你,宁肯失去同胞兄弟,也舍不得
在危难的时刻辜负你,花言巧语的你!
因你的缘故,我将被野兽和猛禽分食,
尸体没有泥土遮盖,也没有坟安息![29]

阿里阿德涅用“同胞兄弟”(germanus)这个词来突出自己和牛头怪的血缘关系,表明了深切的懊悔。当初在她眼中,忒修斯是英雄,牛头怪只是怪物,现在被忒修斯遗弃,她觉得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不该为爱情而背叛亲情。而且,她也看到了这种背叛的后果。如果她不曾帮助忒修斯,忒修斯很可能沦为牛头怪的食物,现在忒修斯却将她遗弃荒岛,让她面临被禽兽分食的命运。忘恩负义的忒修斯比牛头怪更残忍。

当初的背叛行为已经埋下悲剧的种子,当付出背叛亲情代价才得到爱情的人遭受爱情的背叛,往往会采取疯狂的报复。在一般的版本中,埃勾斯之死是忒修斯的疏忽造成的。他从克里特岛返航时,忘了把深蓝色的帆换成白帆,埃勾斯远远望见,误以为他已丧命,便跳海身亡。卡图卢斯却把埃勾斯之死归因于阿里阿德涅的诅咒,这样处理恐怕是为了让她的形象更接近美狄亚。美狄亚为了报复伊阿宋另娶新欢的行为,亲手杀死了自己和他的两个儿子。爱情的可怕破坏力在这里体现为一种恐怖的对称:女方为爱情杀害自己的亲人,而当男方背叛爱情时,女方又杀害男方的亲人。

如果上述两对恋人最终成了仇人,甜蜜的爱情以血腥的死亡收场,谁能保证佩琉斯和忒提斯能永远相爱呢?而且,我们不要忘记绣毯上的另一位角色——酒神巴克斯。巴克斯的引入使得诗歌的主题更加暧昧。根据传统,巴克斯拯救了被遗弃在迪亚岛(Dia)的阿里阿德涅,与她结婚,并且有许多孩子。从形式上看,巴克斯和阿里阿德涅的婚姻(男神与女人)恰好与佩琉斯和忒提斯(男人与女神)的婚姻构成了对称,但奇怪的是,卡图卢斯对这个故事只是轻描淡写。巴克斯的引入也使得忒修斯的伦理责任变得模棱两可:他离开阿里阿德涅,或许不是无情的遗弃,而是出于命运的安排,以便成全一段人与神的姻缘?如果是这样,朱庇特就成为与忒修斯对应的角色了。一面是朱庇特(男神)放弃了忒提斯(女神),让她与一位男人(佩琉斯)结合;另一面是忒修斯(男人)放弃了阿里阿德涅(女人),让她与一位男神(巴克斯)结合。这种对应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卡图卢斯有意的安排。他或许借此暗示,爱情并非只涉及恋爱的双方,也要受制于某些无法操控的力量。

在这首诗中还有一段婚姻——阿喀琉斯和波吕克塞娜(Polyxena)。阿喀琉斯是佩琉斯和忒提斯的儿子,命运女神在婚宴上吟唱他未来的荣耀,作为这对夫妇幸福的证明。她们唱道:

最后,祭献的战利品将见证他的终点
——高高隆起的圆形坟丘上的尘泥
将拥抱被斩杀的处女雪白的尸体。
365 纺锤们,继续转动,编织经线纬线。
一旦命运把力量赐给疲惫的希腊军团,
冲溃尼普顿建造的达达尼尔的城堞,
他的高坟就会浸透波吕克塞娜的血,
她将像在双刃剑下丧命的牺牲一般,
370 失去头颅的躯干将屈膝,栽向地面。
纺锤们,继续转动,编织经线纬线。
所以,赶紧连接起你们憧憬的爱恋,
让丈夫在幸福的盟约中拥女神入怀,
让新娘立刻就融化于丈夫热切的爱。[30]

波吕克塞娜是特洛伊国王普里安之女,在希腊联军围城之时,特洛伊人假装讲和,让波吕克塞娜与阿喀琉斯订婚。城破之后,阿喀琉斯的鬼魂要求将她作为人牲在自己的坟前杀死。斯金纳指出,这里特别强调她“处女”的状态,并且用“雪白的尸体”让读者联想起前面对婚床上忒提斯的描写,说明卡图卢斯有意把波吕克塞娜的献祭礼视为婚礼[31]。对于波吕克塞娜来说,婚礼即是葬礼,婚姻需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并失去人的尊严,沦为牛羊一样的牺牲。在订婚的骗局中,她只是男人的政治军事游戏中的一颗棋子,她是否有爱情没有人关心。不仅如此,订婚的形式已经将她作为财产送给了阿喀琉斯,即使已变成鬼魂,他依然可以行使自己的权利。如果说阿里阿德涅和美狄亚还可以为了爱情而选择背叛和报复,波吕克塞娜则完全是被剥夺了爱情与自由的无辜受害者。婚姻在她这里显得格外血腥、阴暗。

刚刚描绘完波吕克塞娜死亡的惨状,仿佛她“失去头颅的躯干”还未安息,命运女神立刻就催促佩琉斯和忒提斯享受新婚的快乐,这惊人的反差让“幸福的盟约”和“热切的爱”寒气袭人。卡图卢斯似乎告诉我们,浪漫的爱情和幸福的婚姻只是“神话”,它们会引发尖锐的冲突和不可预知的后果,在一个充满权力斗争的动荡的世界上,尤其如此。

这首诗的另外一个重要主题是“黄金时代”。按照古希腊的通行说法,世界按照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的顺序堕落。在诗的开头,卡图卢斯勾勒了一幅黄金时代的图景:

生长在佩里昂山[32]顶上的松树,据说
昔日曾遨游过尼普顿[33]的透明水波,
进入帕西斯河[34]和埃厄特斯王[35]的国境,
当那些青年的翘楚,希腊的精英,
5   怀着从科尔基斯取走金羊毛的渴望,
乘着如飞的轻舟,勇敢地远渡重洋,
用枞木的桨叶扫过蔚蓝浩瀚的海水。[36]

故事的叙述者仿佛情不自禁地赞美道:

啊,你们生在多么幸福的世纪!
英雄们,向你们致敬,神的后裔!
致敬,秀丽的母亲结出的美好果实!
我会经常在诗歌里呼唤你们的名字……[37]

在诗的末尾,描绘了英雄时代神与人的亲密交流后,叙述者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他的时代:

可是后来,可憎的罪行充斥了大地,
所有人从贪婪的灵魂里放逐了正义:
兄弟的双手浸泡在兄弟的血泊中,
400 儿子不再为亡故的父母哀悼送终,
父亲渴盼正值青春的儿子早日夭亡,
好让自己无碍地享受花朵般的新娘,
无廉耻的母亲和不更事的儿子交欢,
丝毫不害怕亵渎家神,侮辱祖先。
405 邪恶的疯狂中,善与恶已无法区分,
让神正义的意志彻底厌弃了我们。
所以他们以拜访这样的群氓为耻,
也不能忍受白昼的天光触到自己[38]

这里列举的恶德秽行的确让人联想起公元前1世纪的罗马,然而它们同样存在于古希腊传说的黄金时代,甚至可以说比比皆是。除了我们在前面讨论的与爱情相关的背叛、欺骗与杀戮外,诗中还有许多地方直接描写或暗示了黄金时代的罪恶与痛苦。在卡图卢斯笔下,阿喀琉斯不像一位神武的英雄,却像一位冷酷的屠夫:

他的功业如此卓越,勇气如此非凡,
母亲们在儿子的葬礼上将一再承认;
350 乱发披散下来,自她们花白的头顶,
衰弱的手在枯萎的乳房上抓出血斑。
纺锤们,继续转动,编织经线纬线。
因为就像农夫将饱满的谷穗收割,
在炎炎烈日下劳作于金色的田野,
355 他也会收割特洛伊人,用敌意的剑。
纺锤们,继续转动,编织经线纬线。
斯卡曼德河将见证他的英勇无畏,
涌向凶险的赫勒斯庞图斯的河水
将无路可通,屠杀的尸体堆积如山,
360 深深的激流因为与血混合而变暖[39]

他的所谓卓越功业就是让特洛伊的母亲痛失儿子,就是让小亚细亚的土地血流成河。这里的特洛伊战争绝不像荷马所称颂的英雄对决,而是毫无意义、甚至灭绝人性的杀戮。诗中对希腊盟军统帅阿伽门农(Agamemnon)的称谓也意味深长——“背信的伯罗普斯的第三代后裔”[40]。伯罗普斯(Pelops)是阿伽门农的祖父,下三代依次是阿特柔斯(Atreus)和图埃斯特(Thyestes)兄弟以及阿伽门农。伯罗普斯曾以半个王国的允诺为交换,说服国王俄诺马俄斯(Oenomaos)的马车手米尔提罗斯(Myrtilos)。在国王的马车上做手脚,好让自己在与国王的马车比赛中胜出,从而获得与公主希波达米娅(Hippodamia)结婚的权利。结果国王在比赛中被马车抛出摔死,伯罗普斯得以和公主成亲,并继承王位,但他却食言,不仅没将王国分一半给米尔提罗斯,反而将他推入海中淹死,从此神的诅咒一直伴随着这个家族,欺骗与仇杀成了一直延续的主题。

此诗最大的秘密隐藏在对婚宴客人的描述中。根据通行的说法,佩琉斯和忒提斯邀请了几乎所有的天神参加自己的婚礼,却唯独遗漏了纷争之神厄里斯(Eris)。厄里斯深感羞辱,就把一个写有“赠最美者”的金苹果扔到宾客中间。朱诺、维纳斯和密涅瓦三位女神都声称苹果归自己,朱庇特于是派神使墨丘利(Mercurius)叫来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作裁判。由于维纳斯许诺将世上最美的女人赐给他,帕里斯把金苹果给了她。随后帕里斯航行到希腊,劫走了斯巴达国王梅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由此引发了特洛伊战争。如此重要的事件,卡图卢斯却没有提,然而,正如一位学者所揭示的,没有出场的厄里斯以及“不和的苹果”才是这首诗隐秘的高潮。诗中不仅有关特洛伊的描写着力突出“不和”,在对婚宴宾客的叙述中也埋下了许多伏笔。比如,佩尼俄斯河神的礼物中有与法厄同[41]之死有关的杨树和象征葬礼的柏树(288-289行);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出场时,特意提到他受朱庇特惩罚留下的伤痕[42](295-297行);福波斯(Phoebus)和狄安娜缺席婚宴(299-302行);唱婚曲的是命运三女神(Parcae),而不是传说中的缪斯[43]。所有这些细节都表明,黄金时代的美好只是一种错觉,冲突同样无处不在。

另外两个因素也指向这个结论。作品开头的和平图景并不是作为事实来叙述的,而是作为不确定的传说来处理的,分置两端的“据说”(第2行的dicuntur和第19行的fertur)表明诗中的故事没有任何权威的依据。此外,临近结尾这段“人神同乐”的描写也很可疑:

众神之父时常回到金碧辉煌的神庙里,
当人们在一年一度的节日庆祝、献祭,
他看见一百头作牺牲的牛倒在地上。
390 巴克斯时常在帕纳索斯[44]的峰顶游荡,
驱赶着长发飘扬、兴奋呼喊的女信徒,
当德尔斐[45]人从全城争先恐后地涌出,
点燃祭坛的火,欣悦地向酒神致礼。
在战争血肉横飞的搏杀中,马尔斯、
395 特里通河的女主人[46]和朗努索斯的处女[47]
也经常现身,激励披坚执锐的队伍[48]

“一百头作牺牲的牛”让人觉得大神朱庇特与人亲近是为了口腹之欲;酒神巴克斯信徒的疯狂状态让人担心他对人心智的毒害(至少在此诗和第63首中,疯狂是一种负面状态);战神马尔斯(Mars)、智慧女神密涅瓦和公正女神奈米西斯似乎只醉心于怂恿人们互相厮杀。这样的黄金时代与共和国晚期的罗马相去几何?

因此,卡图卢斯在这首诗里巧妙地消解了黄金时代的神话。不仅如此,他甚至试图解构神话传统本身。韦伯等研究者注意到,诗中有明显的时空倒错的例子。卡图卢斯在开篇将阿尔戈号称为世界上的第一艘船(11行),但在描写佩琉斯的婚床绣毯时,却提到“古代”(相对佩琉斯的时代而言)的忒修斯“乘船”远去。然而,根据古希腊神话的各种版本,忒修斯的故事都发生在阿尔戈号寻找金羊毛的远航之后[49]。一系列事件的顺序如下:取得金羊毛后,伊阿宋与科林斯公主结婚;美狄亚报复伊阿宋,逃到雅典,与国王埃勾斯结婚;忒修斯从特洛曾回来,父子相认;忒修斯去克里特岛,解救雅典城的灾厄;忒修斯杀死牛头怪,与阿里阿德涅逃离克里特;忒修斯将阿里阿德涅遗弃在迪亚岛。这个顺序卡图卢斯不可能不知道,一般的古罗马读者也应当很熟悉,因为先前的诗人恩尼乌斯曾写过一部以埃勾斯为题材的悲剧。卡图卢斯如此安排,恐怕是故意的。描绘阿里阿德涅的绣毯出现在婚床上也是不合常理的。因为佩琉斯和忒提斯结婚时,连寻找金羊毛的旅程都尚未开始,忒修斯与阿里阿德涅的故事就是更遥远的“将来”了,而非诗中所说的“古代”。无独有偶,韦伯发现,泛希腊诗人阿波罗尼俄斯的史诗《阿尔戈号的远航》中也有时空倒错的现象。在伊阿宋和美狄亚的对话中,阿里阿德涅的故事至少出现了四次。我觉得,无论卡图卢斯还是阿波罗尼俄斯,打破史诗的线性时间,故意违背神话传统的权威,都是通过创造一个杂糅的虚幻时空来揭示神话本身的虚幻性。自泛希腊时期以来,神话就已经失去它在文化体系里的中心地位,史诗也不再行使承载集体记忆的功能,诗人创作神话题材的作品,往往只是旧瓶装新酒,表达自己对所处时代的感受。

如果说时空倒错是借鉴了阿波罗尼俄斯的做法,那么卡图卢斯让画中人物阿里阿德涅直接说话的设计则是首创。虽然在诗歌中描写图画的技法(ecphrasis)古已有之,但卡图卢斯对画本身的物理面貌几乎没有着墨,却借阿里阿德涅之口呈现出与画外世界既相联系(情节有顺承关系,主题都是爱情)、又相冲突(画外的婚礼突出忠贞、画内的故事凸显背叛)的另一个世界[50]。绘画主要是一种空间艺术,卡图卢斯却让画内的阿里阿德涅讲述画本身的故事,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阿里阿德涅同时也在画外,从而打破了画内世界独立存在的幻觉。不仅如此,阿里阿德涅的形象也是杂糅的。描写她赤身裸体站在海中的诗句(63-67行)呼应着忒提斯的细节(17-18行),而她面对大海的哀叹却呼应着前人作品中美狄亚控诉伊阿宋的片断,因此她身上既有忒提斯的影子,也有美狄亚的影子。此外,在婚宴客人所看见的无声画中,阿里阿德涅是与酒神巴克斯同时出现的,似乎预示着神人之间的完美结合;但诗歌读者所看见和“听见”的有声画里,阿里阿德涅渲染的却是爱情的背叛[51]。仿佛诗人在告诉我们,诗内的神话世界并不知晓诗外的读者和作者共同分享的秘密。

所有这些杂糅的因素和违背史诗创作常规的设计都让人意识到,无论是神话,还是叙述神话的诗歌,都是文字(或者口头的语言)所创造出来的“幻境”,所谓的时间顺序,所谓的内外界限,都是浮动的,没有任何天然的确定性的,只要作者(神话的集体作者或诗歌的个人作者)愿意,可以随时揭穿其虚幻的本质。

从这样的角度看,《歌集》第64首也是一首元诗,它以一些明显的破绽让读者看到作者对作品的幕后操控,向读者透露写作这一行当的秘密。诗中的三个意象——绣毯、迷宫和线轴——尤其值得揣摩。正如绣毯是编织成的,命运女神的预言也是编织成的(310-322行),整首诗也是不同版本的神话和前人同类题材的多部作品织成的。仅以作品开篇的18行为例,就涉及古希腊作家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泛希腊作家阿波罗尼俄斯的《阿尔戈号的远航》和卡里马科斯的《起源书》以及古罗马诗人恩尼乌斯和阿奇乌斯(Lucius Accius,170 — c.86 BC)[52]的悲剧[53]。卡图卢斯在不同的文本中选择经线、纬线,按照自己的设计织成新的作品。忒修斯杀牛头怪的迷宫也有象征意义。盖瑟等学者指出,这首诗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多重声音和多重视角并存,其结构与意义都如同一座迷宫[54]。从读者的角度来看,阅读的期待始终未能实现,叙述的不断转向令人迷惑。诗最开始的措辞似乎表明,这是一篇讲述阿尔戈号远征的故事;然后却出现了忒提斯和佩琉斯,让人觉得他们的婚礼才是作品的中心内容;对绣毯的描绘却又将阿里阿德涅推到了中心,而且她的一会儿像忒提斯,一会儿像美狄亚;她的哀叹将忒修斯塑造成了一个负心人,但诗中随后又出现了巴克斯的形象,而如果没有忒修斯的背叛,这段神人良缘又不可能缔结;美狄亚故事引发的一系列时空倒错令人失去方向感;读者依据神话传统期待刻伊隆[55]或缪斯来唱婚曲,等来的却是可怕的命运女神;命运女神的祝福越到后面越像诅咒;诗作最后匿名叙述者感慨黄金时代远去,与婚礼没有任何关系。作品的结尾并不是意料中的出口,阅读中的疑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越积越多,读者似乎完全困在一个迷宫中了。忒修斯走出了迷宫,因为阿里阿德涅给了他一个线轴。对困在作品迷宫里的读者来说,线轴在哪里呢?仍然需要求助于阿里阿德涅。全诗408行,有关她的叙述和她自己的叙述(52-266行)达200余行,占一半以上的篇幅,她在海边的长篇独白就长达70行(132-201行)。她才是这首诗真正的中心,而且回过头去看我们的讨论,我们会发现,作品的各个主题都交汇在她的身上。牵着她这根线,我们就能慢慢理出头绪,走出迷宫。

所以,严格地说,《歌集》第64首既不是神话,也不是史诗,而是同时解构了神话和史诗传统的独创性作品。卡图卢斯借用神话和史诗的元素,表达的却是高度个性化的文学经验和人生经验。透过这些经验,我们也能瞥见令他不安的那个动荡起伏的世界。

[1] Merrill. Catullus. 120.

[2] Elder, John P. “Catullus’ Atti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68.4 (1947): 395.

[3] Mulroy, David “Hephaestion and Catullus 63.” Phoenix. 30.1 (1976): 63.

[4] Traill, David A. “Catullus 63: Rings around the Sun.” Classical Philology. 76.3 (1981): 211-214.

[5] 歌集. 李永毅译. 205-207.

[6] 丁蒂穆斯山(Dindymus),位于小亚细亚佛里吉亚地区的一座山。“丁蒂穆斯山的女主人”指女神库柏勒,因为丁蒂穆斯山在古代是敬拜库柏勒的中心。

[7] 歌集. 李永毅译. 207-209.

[8] 歌集. 李永毅译. 213.

[9] “羊的敌人”指狮子。

[10] 歌集. 李永毅译. 215.

[11] Elder. “Catullus’ Attis.” 402.

[12] Panoussi, Vassiliki. “Ego Maenas: Maenadism, Marriage,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Female Identity in Catullus 63 and 64.” Helios. 30.2 (2003): 104.

[13] 歌集. 李永毅译. 207.

[14] Beard, Mary. “The Roman and the Foreign: The Cult of the ‘Great Mother’ in Imperial Rome.” Shamanism, History, and the State. Eds. N. Thomas and C. Humphrey. Ann Arbor: The U of Michigan P, 1994. 175.

[15] Dumezil, Georges. Archaic Roman Religion. Trans. Philip Krapp. Chicago: U of Chicago P, 1970. 521.

[16] 歌集. 李永毅译. 201-203.

[17] 歌集. 李永毅译. 209.

[18] Kraemer. “Ecstasy and Possession.” 72-80.

[19] 歌集. 李永毅译. 215.

[20] 以伊阿宋为首的五十位希腊英雄乘坐阿尔戈号到科尔基斯(Colchis)寻找金羊毛的故事是古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传说之一。

[21] 牛头怪(Minotaurus)是克里特王后帕斯法厄(Pasiphae)与一头公牛结合生下的怪物,被国王米诺斯关在巧匠代达罗斯(Daedalos)设计的巨型迷宫里。后来,米诺斯之子安德罗杰俄斯(Androgeos)被雅典国王埃勾斯所害,雅典因此招致了瘟疫的惩罚,为了避免厄运,雅典人每年选出七位童男童女,奉献给克里特迷宫里的牛头怪作祭品。为了拯救同胞,忒修斯进入克里特岛的迷宫,杀死了牛头怪。在此过程中他得到了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帮助,两人坠入爱河,一起逃离克里特岛。

[22] 忒修斯在外祖父庇透斯统治的特洛曾(Troezen)长大,后来才回到雅典,与埃勾斯相认不久,便出发去杀牛头怪了。

[23] Traill, David A. “Ring-Composition in Catullus 64.” The Classical Journal. 76.3 (1981): 232-241.

[24] 歌集. 李永毅译. 253.

[25] 歌集. 李永毅译. 233.

[26] “神圣的男孩”指小爱神丘比特。

[27] 戈尔基(Golgi)和伊达良(Idalium)都是崇拜爱神维纳斯的塞浦路斯城市。

[28] 歌集. 李永毅译. 227-229.

[29] 歌集. 李永毅译. 233-235.

[30] 歌集. 李永毅译. 255-257.

[31] Skinner, Marilyn B. “Iphigenia and Polyxena: A Lucretian Allusion in Catullus.” Pacific Coast Philology. 11 (1976): 54.

[32] 佩里昂山(Pelion),在希腊塞萨利地区。

[33] 尼普顿(Neptunus),罗马神话中的海神,这里借指海。

[34] 帕西斯河(Phasis)在科尔基斯境内。

[35] 埃厄特斯(Aeetes)是科尔基斯的国王,美狄亚的父亲。

[36] 歌集. 李永毅译. 217-219.

[37] 歌集. 李永毅译. 219.

[38] 歌集. 李永毅译. 259.

[39] 歌集. 李永毅译. 253-255.

[40] 歌集. 李永毅译. 253.

[41] 法厄同(Phaethon)是太阳神赫里俄斯(Helios)之子,驾驶父亲的马车差点烧毁大地,被宙斯用闪电击毙,他死后妹妹们整日悲泣,变成了杨树。

[42] 普罗米修斯因为替人类盗取天火,被宙斯下令捆在高加索的山崖上,让老鹰反复啄食他的肝脏。他与宙斯和解则与忒提斯有关,他警告追求忒提斯的宙斯说,忒提斯将生下比父亲强大的儿子。

[43] Townend, G. B. “The Unstated Climax of Catullus 64.” Greece & Rome. 30.1 (1983): 21-30.

[44] 参加酒神崇拜仪式的妇女每年一度在德尔斐附近的帕纳索斯山举行庆祝活动。

[45] 德尔斐(Delphi),位于希腊中部,因为阿波罗的神谕闻名于古代世界。

[46] 指智慧女神密涅瓦。特里通河(Triton)流经希腊中部。

[47] 指公正女神奈米西斯。朗努索斯(Rhamnusus)位于希腊阿提卡半岛。

[48] 歌集. 李永毅译. 257-259.

[49] Weber, Clifford. “Two Chronological Contradictions in Catullus 64.”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113 (1983): 263-271.

[50] Laird, Andrew. “Sounding out Ecphrasis: Art and Text in Catullus 64.” The Journal of Roman Studies, 83 (1993): 18-30.

[51] Gaisser, Julia Haig. “Threads in the Labyrinth: Competing Views and Voices in Catullus 64.”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16.4 (1995): 580.

[52] 阿奇乌斯,公元前2世纪诗人,主要创作以特洛伊战争为题材的系列悲剧。

[53] Thomas, Richard F. “Catullus and the Polemics of Poetic Reference (Poem 64.1-18).”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03.2 (1982): 144-164.

[54] Gaisser. “Threads in the Labyrinth.” 579-616.

[55] 刻伊隆(Chiron),半人半马的神,住在佩里昂山上,伊阿宋和阿喀琉斯都是他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