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集》的短诗中,数量最大的是讽刺诗,超过40首,一半以上是以哀歌双行体形式写成的铭体诗。这些讽刺诗的对象既有达官贵人,也有形形色色的市井人物——寄食者(parasitus)、小偷、妓女、皮条客……这些角色不少都是卡图卢斯的私敌,但他们招致厌恶甚至憎恨的主要原因则是他们的人品,在卡图卢斯眼里,他们代表了爱情与友情之外的污浊世界。
玛穆拉是卡图卢斯不遗余力诟詈的一位,但严格地说,他并不是卡图卢斯的私敌,至少《歌集》中没有证据表明他与卡图卢斯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他倚仗恺撒的权势作威作福,让卡图卢斯的道德感深受刺激,难免不成为诗人的靶子。在卡图卢斯的诗作中,玛穆拉的绰号是“门图拉”(mentula),这个词意为“阳具”,常用于辱骂。但卡图卢斯如此称呼他,还另有深意,暗指他仅仅是一个欲望的器官,已经丧失了人之为人的品性和资格。在第115首中,卡图卢斯欲抑先扬,极力渲染了玛穆拉的地产之广袤,结尾却笔锋一转——“这些都令人倾倒,但他自己更令人倾倒:/ 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个巨大可怖的阳具”[1],将他永远定格在一个耻辱的画面中。在第94首中,玛穆拉的非人性体现得更为明显:
门图拉整日淫乐。门图拉淫乐有什么奇怪?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坛子自然会装蔬菜。[2]
卡图卢斯用了双关和头韵来实现自己期望的讽刺效果。第一个门图拉(Mentula)大写,是卡图卢斯送给玛穆拉的绰号,第二个门图拉(mentula)小写,指其本义“阳具”。“坛子”(olla)和“蔬菜”(olera),“门图拉”(mentula)和“淫乱”(moechatur)分别构成头韵,似乎是在强调,门图拉淫乱就像坛子装蔬菜一样,完全合乎各自的天性,完全不加选择。将玛穆拉比作阳具和坛子,抹除了他作为人的精神属性。玛穆拉的淫乱在另外一首诗(第57首)中有直接的描绘:
真是绝配,这一对可耻的冤家:
玛穆拉,还有喜欢被蹂躏的恺撒。
没什么奇怪:论污点不相上下,
管它来自弗尔米埃[3],还是罗马,
5 都牢牢地印在身上,没法洗刷:
两人都病怏怏,仿佛孪生一对,
两人都是才子,在一张床上依偎,
两人都爱淫乐,谁也不输给谁,
既是情敌,也分享彼此的宝贝。
10 这一对可耻的冤家,真是绝配。[4]
如果此诗所言不虚,玛穆拉与恺撒的性关系之混乱是惊人的,他们本身是同性恋情人,并且同时与另外一位保持关系(“情敌”),此外还交换彼此的情人。罗马上层的荒淫可见一斑。卡图卢斯不得不感叹,“真是绝配”。让他难以忍受的另外一点,是玛穆拉的附庸风雅。“才子”对应的原文是erudituli,是eruditus(“博学”)的小词(diminutive)形式,小词在拉丁语中往往表示蔑视。第105首印证了玛穆拉喜欢舞文弄墨:
门图拉一心想登上品普拉的山巅:
却被缪斯用干草叉驱赶,栽入深渊。[5]
品普拉(Pimpla)在马其顿境内,有一处山和一处泉水,是缪斯的圣地。“干草叉”一词让缪斯变成了意大利乡间的农妇,增强了喜剧效果。玛穆拉想用文学创作赢得声名,结局却狼狈不堪。
然而,最让卡图卢斯愤怒的不是玛穆拉的私生活,而是他借恺撒的军事行动和混乱的政治局面捞取巨额财富并大肆挥霍的罪行:
先是祖宗的遗产被他啃得千疮百孔,
然后是庞图斯[6]的战利品,然后是
西班牙,产金的塔霍河[7]一定没忘记。
20 现在人们又要替高卢和不列颠惊恐。[8]
卡图卢斯的真正头号私敌非盖里乌斯(Gellius)莫属,《歌集》中有7首诗(第74首、80首、88首、89首、90首、91首和116首)都是攻击他的。第91首透露了两人交恶的原因:
盖里[9],我曾以为你不会背叛我,不会
破坏我这段悲惨的、不可救药的恋情,
这倒不是因为我太了解你,或者真以为
你意志坚定,没有任何污秽的品行;
5 而是因为,让我被相思苦苦啮噬的女人
既不是你的妹妹,也不是你的母亲——
虽然我与你交往已久,我也不至于怀疑
你在这样的情境中也能找到动机。
你却找到了:所有的过错都让你沉醉,
10 只要你能从中嗅到一丝罪恶的气味[10]。
从这首诗我们可以得知,盖里乌斯曾试图夺走卡图卢斯深爱的莱斯比娅,而这种行为违背了古罗马友谊的基本准则,是对朋友的背叛。盖里乌斯的性道德之败坏是惊人的,他在《歌集》中几乎成了乱伦的化身。他和母亲、妹妹、叔叔、婶婶、表姐妹都有让人不齿的关系。在第88首中描绘盖里乌斯的秽行时,卡图卢斯同时用了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仿佛是迫使盖里乌斯站在身外,以一个旁观者看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令人震惊。卡图卢斯宣称:“他的罪孽,盖里啊,连世界尽头的特提斯[11],/ 甚至水泽仙女之父俄刻阿诺斯[12]都不能荡涤……”[13] 特提斯和俄刻阿诺斯两位神在这里首先是水的代称,以水洗罪是古希腊文学中常见的意象;然而,由于俄刻阿诺斯和特提斯兄妹的结合本身就是乱伦行为,如果盖里乌斯的罪连这两位神都不能荡涤,其乱伦行为之骇人听闻可想而知。
卡图卢斯曾试图与盖里乌斯和解,但遭到了拒绝,结果盖里乌斯的名字就留在《歌集》的压卷之作(第116首)中:
5 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辛劳全落了空,
盖里啊,你竟丝毫不理会我的请求。
如此,我只好用长袍将你的投枪牢笼,
可你却会付出代价,被我的武器穿透。[14]
对于盖里乌斯来说,这代价实在太大。
艾格纳提乌斯(Egnatius)也因为与莱斯比娅的纠葛惹怒了卡图卢斯。在第37首中,莱斯比娅影射希腊的海伦,艾格纳提乌斯则因为垂涎她的美貌被卡图卢斯处理为漫画版的帕里斯(Paris)王子:
……你,长发飘飘、迥然不群的公子,
你,野兔遍地的凯尔提伯利亚[15]的子弟,
艾格纳提乌斯,浓密的长髯和西班牙
20 尿液刷洗的牙齿[16]让你成了一株奇葩。[17]
卡图卢斯还觉得不过瘾,又以他单独作为主角写了一首诗——第39首,并且将讽刺的火力对准了他引以为豪的牙齿:
艾格纳提乌斯,因为有一副亮白的牙齿,
永远都粲然而笑。如果作为被告的朋友
去法庭助阵,当律师用悲情将眼泪引诱,
他会粲然而笑;如果参加某位孝子的葬礼,
5 当母亲为夭亡的独子哀哀哭泣,他会
粲然而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在哪里,
无论做什么,他都粲然而笑:这个顽疾
在我看来,既欠优雅,也让文明人羞愧。[18]
关于第3行,梅里尔解释说,在古罗马的法庭上,被告常常邀请一些朋友聚集在被告席一侧,为自己助阵。当辩护律师竭力唤起听众和法官对被告的同情时,这些朋友也应摆出悲伤的表情。艾格纳提乌斯为了炫耀自己的牙齿,却破坏了这个规矩[19]。“粲然而笑”对应的拉丁文renidet及其不定式在诗中反复出现,复制了艾格纳提乌斯不分地点、不分场合傻笑的效果;此外,renidet连续三次出现在行首(拉丁语诗歌最重要的位置),也模仿了艾格纳提乌斯极力吸引众人注意的心态。卡图卢斯接着说,无论艾格纳提乌斯是什么地方的人,无论他的牙齿多干净,他都不希望他“这么粲然地笑到永恒”——“因为天下没有什么比愚蠢的笑更愚蠢”——何况他是个用尿液刷牙的凯尔提伯利亚人!在诗的结尾,卡图卢斯给了他最后一击:“你那令人羡慕的牙齿越是光洁,/ 就等于宣告你饮下了越多神奇的洗液。”[20]
奥勒里乌斯和弗里乌斯在第11首中被称为卡图卢斯的“伙伴”(comites),但他们并非诗人的朋友,“朋友”在《歌集》中对应的词是sodalis或者amicus。事实上,从其他诗作我们可以推知,这两位是跟随在卡图卢斯身边的寄食者。寄食者是古罗马社会的一个群体,他们没有自己的收入,依附于贵族充当门客,或者向富裕的朋友乞钱乞食度日。然而奥勒里乌斯和弗里乌斯却喧宾夺主,打起了主人的情人尤文提乌斯的主意。
在第15首中,卡图卢斯打算把尤文提乌斯托付给奥勒里乌斯,但又很不放心。在这首诗里,奥勒里乌斯被描绘为一位专门追猎少年男子的色情狂:
我担忧的不是庸众——那些家伙
我毫不畏惧,他们整日来回奔波,
盘算着自己的事情,无暇他顾——
可是,我害怕你和你那件阳具……[21]
卡图卢斯只好以对付通奸的传统惩罚威胁他不要做出背叛主人的事情。在第21首中,卡图卢斯把奥勒里乌斯称为“过去、/ 现在、未来的一切饥饿之父”,暗示他是一个依靠别人为食的家伙,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想让主人的情人做他的玩物。卡图卢斯开玩笑说,他反对的不是这种想法,而是尤文提乌斯衣食无着落的悲惨前景:“我心爱的男孩 / 已开始和你一起学习忍受饥渴。”[22]
弗里乌斯对尤文提乌斯的企图似乎没有这么露骨,但他似乎颇得尤文提乌斯的好感。卡图卢斯识破了他的用心,竭力开导天真的情人(第24首):
“为什么?难道他不好?”你会问。
他是挺好,可他没奴隶也没钱柜。
无论你怎样轻描淡写,置若罔闻:
10 他就是没有奴隶,也没有钱柜。[23]
麦克列奥德认为,这首诗的诙谐之处在于,卡图卢斯扭曲了爱情诗(包括同性爱情诗)的浪漫传统,故意扮演了类似皮条客的角色。他在诗中关心的不是情人被抢走,而是关心弗里乌斯的经济状况[24]。不过,弗里乌斯的确很穷,他不仅“既没钱柜也没家奴”,而且“既没床虱也没蜘蛛也没火炉”,和父亲、继母一起挤在一间小破屋里面(第23首)。他反复向卡图卢斯借钱,而且数字达十万塞斯脱[25]之巨,不胜其烦的卡图卢斯以斯多葛派的口吻劝诫弗里乌斯说:
……你们三位都身体健康,
消化顺畅,心里也从不惊慌:
没有火灾,也没有坍塌的房顶,
10 没人偷盗,也没人投毒害命,
也没任何别的危险,别的不幸。
…… ……
你有如此美妙的财富,弗里,
25 别不屑一顾,一定要好好珍惜,
也别再不停地求我,求我给你
十万塞斯脱:你已经太有福气。[26]
斯多葛派认为有尊严的贫困是生活的理想状态,因为无需担心由财富引来的各种祸患,而远离忧虑、心境平和就是幸福。所以,卡图卢斯提醒弗里乌斯,不要为了钱而失去哲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弗里乌斯和奥勒里乌斯的另一大罪状就是不会欣赏卡图卢斯的诗,他俩就因为读到“数不清的吻”,就因为他的诗里“充满了柔情”,就怀疑起诗人“纯洁的人品”,甚至认为他“不是个男人”,让卡图卢斯大为恼火,特意做了一首诗(第16首)声讨他们。
小偷在卡图卢斯的诗作中自成一类,且都留下了名字:阿希尼乌斯(Asinius)、塔卢斯(Thallus)和维本尼乌斯(Vibennius)。他们或者出没于宴会场合,或者混迹于浴场,趁客人不注意时顺手牵羊,而且他们的目标都是在当时颇为贵重的手工织品。阿希尼乌斯似乎与卡图卢斯熟识,所以诗人在警告他时特意提到了他的兄长(第12首):
你觉得幽默吗?你错了,小白痴,
5 这事不仅太庸俗,而且太龌龊。
你不信我?你总该相信你哥哥
波里欧吧,他宁可用一塔兰[27]金币
赎回你的赃物:因为他是一个
最懂得魅力和幽默的小伙子。[28]
另一位小偷塔卢斯不仅偷去了卡图卢斯珍爱的“塞塔比斯手巾”[29]、“比提尼亚彩绘”,而且“像传家宝一样炫耀”,忍无可忍的诗人只好以鞭笞相威胁(第25首):
赶紧松开爪子,把东西还给主人,
10 以免你羊毛般的软腰和漂亮的嫩手
被火辣辣的鞭子烙上可耻的花纹,
你将迥异平日,扭曲挣扎,如小舟
陷于茫茫大海,在癫狂的风中翻滚。[30]
维本尼乌斯则是一位“举国皆知”的浴场惯偷,卡图卢斯留给他的只有辱骂(第33首):“为什么还不滚开,滚进地府?”[31]
在色情文化盛行的罗马,妓女和皮条客也是卡图卢斯经常打交道的对象。妓女阿梅亚娜(Ameana)之所以在《歌集》中留名,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世人竟将她“与莱斯比娅相提并论”,让卡图卢斯深感时代的“粗俗”和“愚蠢”(第43首),二是她深得玛穆拉宠爱,三是她向卡图卢斯开出了一万塞斯脱的天价(第41首)。另一位妓女奥菲莱娜(Aufilena)则是因为不守服务承诺(第110首)和乱伦(第111首)而招致了卡图卢斯的忌恨。第103首记录了一位名叫锡罗(Silo)的皮条客,他似乎收了卡图卢斯一万塞斯脱,允诺给他找一位妓女,结果却未兑现,卡图卢斯找他要钱时,他不仅拒绝,而且态度极其恶劣。卡图卢斯对他说:
锡罗,请你要么把一万塞斯脱还给我,
然后呢,你爱怎么凶猛狂野都随你:
要么,如果银子让你欢喜,我就求你
千万别又拉皮条,又这么凶猛狂野。[32]
除了上述人物,卡图卢斯的浮世绘中还有另外几位一闪而过的角色:比如企图以轿夫抬高自己身价的女人(第10首)、专横跋扈的总督孟米乌斯(第28首)、对男人来者不拒的鲁茷(Rufa,第59首)、与儿媳乱伦的巴尔布斯(Balbus,第67首)、向侄子诲淫不倦的贾卢斯(第78首)、遭世人唾弃的保民官克劳迪乌斯[33](第79首)、喜欢饶舌拍马的维克提乌斯(Victius,第98首)、为英俊男孩欲火焚身的拍卖官(第106首)、告密陷害他人的科米尼乌斯(第108首),等等。所有这些形象都让我们看到了罗马共和国晚期那个污浊的时代。
必须指出,卡图卢斯的讽刺诗良莠不齐,少数作品语汇肮脏(比如第97首),还有一些作品格调低下(比如第41首),身处俗世之中,他并非出淤泥而不染,但他从未违背自己最看重的道德准则——信(fides),以诚待人,信守承诺,他所挖苦甚至辱骂的对象几乎都是背叛朋友或者不守承诺之人。而且,文学研究者不应有“道德洁癖”,因为文学作品的功能并非为世界提供操行的典范,而是呈现作家的经验——作为芸芸众生之一位、而非圣人或上帝的经验,然后让读者透过语言和语言所呈现的经验去印证、修正或加深对人性和世界的理解。
[1] 歌集. 李永毅译. 393.
[2] 歌集. 李永毅译. 351.
[3] 弗尔米埃(Formiae)是玛穆拉的家乡。
[4] 歌集. 李永毅译. 161.
[5] 歌集. 李永毅译. 373.
[6] 从庞图斯(Pontus,今黑海地区)劫掠来的财富,可能指公元前62年庞培征服Mithradates,也可能指公元前79年恺撒攻陷Mitylene。
[7] 塔霍河,即塔古斯河(Tagus),今天西班牙境内,以产金闻名。
[8] 歌集. 李永毅译. 83.
[9] 盖里,盖里乌斯的呼格。
[10] 歌集. 李永毅译. 345.
[11] 特提斯(Tethys),俄刻阿诺斯的妹妹和妻子,住在世界边缘。
[12] 俄刻阿诺斯(Oceanus),大洋河的河神,所有海神、河神和水泽仙女(Nympha)之父。
[13] 歌集. 李永毅译. 339.
[14] 歌集. 李永毅译. 395.
[15] 凯尔提伯利亚(Celtiberia)在今天的西班牙境内。
[16] 根据古罗马作家Diodorus Siculus (5.33.5) 和 Strabo (3.4.16)的记载,当时的西班牙人的确用尿液作为牙齿的清洁剂。
[17] 歌集. 李永毅译. 107.
[18] 歌集. 李永毅译. 111.
[19] Merrill. Catullus. 69.
[20] 歌集. 李永毅译. 113.
[21] 歌集. 李永毅译. 49.
[22] 歌集. 李永毅译. 59.
[23] 歌集. 李永毅译. 69.
[24]. MacLeod. “Parody and Personalities in Catullus.” 298.
[25] 根据西塞罗的说法(Pro Caelio 17),他的当事人在罗马租房,一年的租金是一万塞斯脱。
[26] 歌集. 李永毅译. 65-67.
[27] 塔兰(talentum),古希腊的重量单位,约等于26公斤,用作货币单位时,则相当于26公斤的金币或银币,一塔兰是很大一笔钱。
[28] 歌集. 李永毅译. 41.
[29] 塞塔比斯(Saetabis),在今西班牙境内。
[30] 歌集. 李永毅译. 71.
[31] 歌集. 李永毅译. 91.
[32] 歌集. 李永毅译. 369.
[33] 卡图卢斯称他为“莱斯比乌斯”(Lesbius),根据罗马姓氏惯例,可推断他是莱斯比娅(克劳迪娅)的哥哥或弟弟。诗中称莱斯比乌斯很帅(pulcher),极可能影射克劳迪乌斯名字中的Pulcher,所以这是最能证明莱斯比娅身份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