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国文化的发展方向,古罗马的知识界争执了数百年。与卡图卢斯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论争可以概括成三种:希腊文化与罗马文化之争,亚细亚风格与阿提卡风格之争,新诗派与传统派之争。
由于前文所述的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罗马文化都远远落后于希腊。在军事上征服希腊以后,古希腊的文学、艺术、哲学大量传入罗马,罗马人也有机会亲身到希腊学习,逐渐意识到了两种文化之间的差距。公元前3世纪到2世纪,罗马上层对待希腊文化主要有两种态度,一种认为罗马的文化与军事、政治一样领先于希腊,至少无需向希腊学习;另一种则认为虽然罗马在军事和政治上的天赋非希腊所及,在文化上却不如希腊。两种观点分别找到了强有力的领袖。反希腊派的代表是老加图。他认为希腊文化的传播会破坏罗马质朴阳刚的道德风尚,对本国传统构成威胁,必须加以遏制。虽然他自己通晓希腊文化,却坚持认为罗马人不可深入研究,以免遭受污染。在担任审查官(censor)期间,他利用手中的权柄推动制定反希腊文化的法令,阻止亲希腊的人物涉足政坛,竭力维护罗马传统的纯洁。后一派主要团结在斯基皮奥家族周围。以击败迦太基将领汉尼拔(Hannibal,248 — 183/182 BC)闻名的老斯基皮奥(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235 — 183 BC)不仅能阅读希腊文,还用希腊文撰写了自己的回忆录。彻底摧毁迦太基的小斯基皮奥(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emilianus Africanus Numantinus,185 — 129 BC)是前者的嗣孙,他扶植了一批亲希腊的文人,包括希腊裔的历史学家波吕比俄斯(Polybios,c.203— 120 BC)、诗人恩尼乌斯和卢基里乌斯、剧作家泰伦斯以及“智者”莱利乌斯(Gaius Laelius Sapiens,c.188 — 129 BC)。他们希望通过主动吸收希腊文化的精髓,能尽快改变罗马文化的落后局面。
亲希腊派逐渐占了上风。到了公元前1世纪后期,贺拉斯已经能毫无顾忌地宣称,被征服的希腊反过来征服了野蛮的罗马[1]。卡图卢斯虽然在诗歌方面从希腊受惠良多,却反对过分依赖希腊,破坏拉丁语的纯洁。与后代的许多罗马诗人不同,他较少使用来源于希腊语的拉丁词。在第84首中他嘲讽了那些“忘本”的亲希腊派。这首诗中的阿利乌斯竭力模仿希腊语发音来附庸风雅,结果适得其反。在早期拉丁语中辅音都不送气,但后来受到古希腊文化的影响,许多上层人士开始把ch、th、ph中的[h]发出来,以显示自己的希腊修养,但阿利乌斯做过了头,在没有[h]音的地方也加上[h]音,而且非常用力。当他不在时,所有深受折磨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去了叙利亚,所有耳朵都放了假:
那些音节重新变得舒缓而温柔,
从此再也没有“恨”,再也不害怕——
10 突然,有人捎回一条恐怖的消息,
爱奥尼亚的波浪,自打他经过那里,
就从“爱奥尼亚”变成了“害奥尼亚”。[2]
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的演讲术高度繁荣,演说家们逐渐形成了两大阵营,他们之间的论争被称为亚细亚派与阿提卡派之争。亚细亚派(Asiatici)以霍尔腾西乌斯(Quintus Hortensius Hortalus,114 — 50 BC)为代表,提倡通过繁复的语汇和修辞实现庄严的风格,阿提卡派(Attici)以卡尔伍斯为代表,主张语言应当简洁雅致,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装饰。西塞罗的立场居于中间,但他对阿提卡派的批评更为严厉。他认为罗马的阿提卡派并未真正领会他们的宗师、古希腊演说家吕西阿斯(Lysias)的精髓。他用“瘦削”(tenuitas)来比拟吕西阿斯的风格,但指出其“瘦削”并不影响其“健康”(valetudo bona),并且“瘦削”中还有“力量”(lacerti)[3]。在西塞罗看来,老加图才是罗马演说家中与吕西阿斯神似的人[4],而在古希腊的演说家中,他所效法的狄摩西尼(Demosthenes)同样可称为阿提卡派[5]。简言之,罗马的“阿提卡派”将原本多样化的阿提卡风格简化为一种,他们的作品缺乏血肉与筋骨,难以吸引听众。
卡图卢斯与霍尔腾西乌斯、卡尔伍斯都是朋友,也与西塞罗相识,但他的立场无疑是偏向阿提卡派的。在第53首中,他借一位旁听者之口称赞了卡尔伍斯的演说才能,“天,这小人儿口才真不错!”[6] 当时卡尔伍斯作为律师出庭指控瓦提尼乌斯[7]。“小人儿”(salaputium)既指他的身材,也暗示他简练的演说风格。然而,学界并不确知salaputium一词的意思,维斯推测它可能是奥斯坎语[8]的一个词,由sala(“盐”)和putium(“净化”)两部分组成。在拉丁语和许多西方语言中,“盐”都可以指人说话机智诙谐。“净化”的“盐”可以比喻这种品质的程度之高。维斯还提出,disertum(“雄辩”)不仅可以形容人,也可形容人的话。所以salaputium disertum就是称赞卡尔伍斯的演说极其高妙。西塞罗说大众不会喜欢阿提卡派,卡图卢斯在这首诗中却找了一个说话带方言腔的“乡巴佬”来称赞卡尔伍斯,这有两个效果:一个是喜剧效果,虽然他语言土里土气,却有很高的文学鉴赏力,能体会到阿提卡派的妙处;另一方面,卡图卢斯也用活生生的例子驳斥了西塞罗的观点,证明阿提卡派的风格也能赢得大众的心[9]。
第95首虽然不是讨论演说风格的,但也能看出卡图卢斯对待亚细亚和阿提卡两派的态度。朋友钦纳创作微型史诗《斯密尔纳》“从动笔 / 到最终完成,过了九个秋天和冬天”,而沃鲁西乌斯“只需一年时间 / 就能吐出五十万行陈腐不堪的句子”。卡图卢斯预言,“白发的世纪将久久展读”《斯密尔纳》的“卷轴”,而“沃鲁西乌斯的史诗将在帕杜斯河边枯朽”[10]。可以说,钦纳遵从的是阿提卡派的创作原则,而沃鲁西乌斯则代表了繁冗的亚细亚派。
即使对持中间立场的西塞罗,卡图卢斯也并不友好。第49首致西塞罗的诗充满了反讽:
罗慕路斯的所有后裔里,过去、
现在、未来所有数不尽的后裔里
口才最最优秀的马库斯·图利乌斯[11],
卡图卢斯这位最最蹩脚的诗人
5 向你致以最最真诚的谢意,
他是多么最最蹩脚的诗人,
你就是多么最最卓越的律师。[12]
从语法上说,全诗的主要内容都包含在4-5行中:“卡图卢斯向你表示最深切的感谢”。卡图卢斯却在前后加了五行诗,显然与新诗派精炼的诗风相悖,应当是一种戏拟。诗中夸张的吹捧和夸张的自我贬损很可疑,“罗慕路斯的后裔”这种史诗措辞与语境相悖,对西塞罗严肃的称呼和第三人称的自指也淡化了致谢的情感。整首诗很可能是在故意模仿西塞罗的演说风格,显然卡图卢斯把西塞罗划到了亚细亚派的阵营。诗的最后一行或许还语带机锋。“最最卓越的律师”原文为optimus omnium patronus,如果我们重读omnium,则可能激活omnium patronus(“所有人的律师”)的一种特殊含义,指没有道义原则、可以为任何人辩护的律师[13]。因为西塞罗曾是控告瓦提尼乌斯的主力,后来却又做过为他辩护的律师,卡图卢斯可能讥讽西塞罗立场变化太快。如果是这样,这首诗的讽刺味道就更浓了。
西塞罗不仅对演讲术的阿提卡派持批评态度,对诗坛的“新诗派”也颇为不屑,就连“新诗派”这个词都是他首先用来影射卡图卢斯等诗人的。公元前50年,西塞罗给好友阿提库斯(Titus Pomponius Atticus,112 — 35/32 BC)写信谈及自己在意大利南部的旅程时,杜撰了一行令人费解的诗:flavit ab Epiro lenissimus Onchesmites(直译为“从埃皮罗斯吹来了最轻柔的昂克斯密忒斯”)。埃皮罗斯(Epiros)是希腊西北部濒临爱奥尼亚海的一个地区,“昂克斯密忒斯”(Onchesmites)来自“昂克斯莫斯”(Onchesmos),埃皮罗斯地区的一个城市。根据flavit(“吹”)的意思,“昂克斯密忒斯”应当借指从昂克斯莫斯方向吹来的风。紧接着西塞罗便对阿提库斯说:hunc spondeiazonta si cui voles ton neoteron pro tuo vendito[14](“你把这行扬扬格的诗随便卖给哪位新诗人吧!”)这里的“扬扬格诗句”(spondeiazonta,宾格)和“新诗人”(ton neoteron,复数属格)用的都是希腊文,表明了西塞罗厌恶这些诗人的原因。泛希腊时期的亚历山大诗歌最爱使用冷僻的人名和地名,并据此生造词语,西塞罗这行诗的格律也是仿效亚历山大诗歌,而非罗马诗歌的常规。这里西塞罗虽然没有点名,但当时的读者应能发现,这行诗的风格与卡图卢斯某些长诗(例如第64首)较为接近,而且他与亚历山大诗歌的关系也的确密切。五年以后,西塞罗再次表达了对亚历山大诗歌追随者的不满,称他们为“欧佛里昂的吹鼓手”(cantores Euphorionis)[15],背叛了恩尼乌斯的伟大传统。此外,他还曾用拉丁文的“新诗人”(poetae novi)[16]指代这些诗人。
有学者做过研究,发现古希腊和罗马的语法学家和评论家经常使用“新作家”(neoteroi或对应的拉丁语形式neoterici)的说法,而且往往带有“不如传统”的贬义[17]。作为一个政治和道德方面的保守派,西塞罗使用hoi neoteroi和poetae novi或许还有另一层用意。“新”在拉丁语中常常是一个否定性的词语,“革命”(res novae)意味着威胁原有的稳定秩序,制造混乱,是攻击和迫害政敌时惯用的罪名。“新诗人”的称谓或许也暗示这些诗人潜在的颠覆性。亚细亚派和阿提卡派之争只是风格之争,一个重要的证据是,西塞罗虽然不赞同卡尔伍斯的演说风格,却充分肯定其才华[18]。新诗派与传统诗派之争却是文学观甚至伦理观之争。西塞罗之所以高度评价恩尼乌斯,不仅是因为两人的风格追求一致,更因为后者所坚持的史诗路线在西塞罗看来是延续罗马传统、塑造民族意识的康庄大道。以卡图卢斯为代表的新诗人却指向一个私人化写作的未来,这种诗歌拒绝承担“国家”使命,只关注个人生活中的友情、亲情与爱情,其气质也不是金戈铁马般的阳刚,而是沉溺诗酒之间的阴柔。两种诗歌几乎是针锋相对,没有妥协的余地,只有后来的屋大维才有魄力和手腕将二者同时包容于他所建立的帝国文学秩序中。
所谓的新诗派只是一个松散的群体,一些朋友因为共同的爱好和美学趣味互相欣赏,互相支持,在诗坛上形成了一股力量。卡图卢斯的《歌集》表明,这一群体还包括卡尔伍斯、钦纳、凯奇利乌斯(Caecilius)[19]等人。卡图卢斯显然很欣赏这些同道,与此同时,他对坚持旧美学的诗人深感厌烦。他在第22首中描绘了一位文质彬彬的苏费努斯(Suffenus),但此人一下笔,立刻显得笨拙俗气。在第14首中,卡尔伍斯搜罗了许多同时代的劣诗,作为农神节的礼物送给卡图卢斯,他决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机灵鬼,我决不会这样饶过你——
如果还能见到明早的太阳,我一定
跑遍每一个书摊,把凯氏、阿氏、
苏氏……所有毒药般的诗买个干净,
20 让它们折磨你,回报你的善良。
再见吧,你们这些家伙,赶紧走开,
回到你们罪恶的脚出发的地方,
下流货色的诗人,时代的祸害![20]
值得注意的是,“脚”(pedem)在这里一语双关,既是指走路的“脚”,也指诗歌格律的“音步”,“罪恶的脚”也可理解为“拙劣的韵律”。对于新诗派而言,“思想内容”并不能成为低下诗艺的挡箭牌。
[1] Ep. 2.1.156-157.
[2] 歌集. 李永毅译. 331.
[3] Brut. 64.
[4] Brut. 68.
[5] Brut. 35.
[6] 歌集. 李永毅译. 151.
[7] 瓦提尼乌斯曾任保民官和司法官。卡尔伍斯控告他受贿。值得一提的是,辩方律师是西塞罗。
[8] 奥斯坎语(Oscan),意大利中南部一些民族语言的通称,与拉丁语有联系,也有区别。
[9] Weiss, Michael. “An Oscanism in Catullus 53.” Classical Philology. 91.4 (1996): 353-359.
[10] 歌集. 李永毅译. 353.
[11] 西塞罗全名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
[12] 歌集. 李永毅译. 139.
[13] Svavarsson, Svavar Hrafn. “On Catullus 49.” The Classical Journal. 95.2 (1999): 132.
[14] Ad Atticum. 7.2.1.
[15] Tusc. 3.45. 欧佛里昂(Euphorion,c.275 BC —?)是公元前3世纪的希腊诗人,他的微型史诗、哀歌和铭体诗都很有名气。
[16] Orat. 161.
[17] Lyne, R. O. A. M. “The Neoteric Poets.”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28.1 (1978): 168.
[18] Gruen, Erich S. “Cicero and Licinius Calvus.”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71 (1967): 226.
[19] 身份不详,参考第35首诗。
[20] 歌集. 李永毅译. 45-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