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非常强调个人对国家的忠诚,强调公民对国家的义务,为国家服务是公民最高的荣耀。对于一位有进取心的男性公民来说,从军和从政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典型的“荣誉轨迹”(cursus honoris)是这样的:先从军积累战功,然后进入政界,成为财务官(quaestor)和营造官(aedilis curulis)[1],进而角逐司法官(praetor)和执政官(consul)的位置,司法官和执政官任期届满后按惯例常赴行省担任总督[2]。除了政治和军事之外,符合古罗马社会男性形象的领域则是法律和经济。所有这些活动在罗马人看来都是对国家有益的“正事”(negotium)[3],只有自甘堕落的边缘人才会醉心于文学、艺术之类的“闲事”(otium)。甚至像小普林尼(G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61 — c.112)这样的上流显贵也不得不为自己创作诗歌的行为辩护,声称那是公务之余的活动,不妨碍自己为国家服务[4]。公元前1世纪中期的罗马虽然从政治制度看仍是共和国,但从精神气质看已是无可争议的帝国。参与开疆拓土或者管理国家俨然成为每位男性罗马公民的“天职”。
卡图卢斯似乎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虽然他也曾远赴比提尼亚行省任职,但他所做的不过是幕僚的工作,而且除此以外我们便不再有他从政的确凿证据。这或许并非他心甘情愿的选择,而是多种因素促成的。首先是我们在前文谈到的当时政坛的腐败与血腥。卡图卢斯毫不留情地鞭挞了恺撒集团通过战争聚敛财富、垄断政府高层职位、纵容手下搜刮行省等行为。恺撒、庇索(第28首)[5]、玛穆拉(第29首)[6]、庞培[7](第29首)、瓦提尼乌斯[8](第52首)都是卡图卢斯攻击的靶子。第29首是一篇极具杀伤力的作品:
谁能眼睁睁地忍受这一切,除非
他是寡廉鲜耻、贪得无厌的赌徒?
天涯的不列颠[9]和长发高卢[10]的财富
竟要从此锁进玛穆拉的私人钱柜?
5 小仙女罗慕路斯,你真甘心如此?
甘心让那个挥霍无度的傲慢家伙
从所有的床边趾高气扬地走过,
仿佛是洁白的鸽子,或阿多尼斯[11]?
这里的“小仙女罗慕路斯”(Cinaede Romule)指的就是恺撒,Cinaede Romule两个词的组合具有一种特别的张力。Romule是Romulus(罗慕路斯)的呼格,罗慕路斯是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而恺撒自命为一个新罗马的缔造者,自然可用“罗慕路斯”称呼他。Cinaede是cinaedus的呼格,指男同性恋中被动的一方,用在这里既影射恺撒淫乱的生活,也暗示他缺乏阳刚气概,更不可能成为罗慕路斯那样的英雄。接下来的几行诗把玛穆拉四处掠夺财富的行为描绘成巡回奸淫的画面,极具震撼力。在诗的末尾,卡图卢斯愤怒地斥责恺撒和庞培:
你们为何要帮这个恶人?除了吞掉
别人的油膏,难道他还能做什么?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罗马最忠诚的
岳丈和女婿[12]啊,你们才将一切毁掉?[13]
政治已经被特殊利益集团把持,名义上向一般公民敞开的道路其实早已被堵死。卡图卢斯在比提尼亚的亲身经历让他意识到了前途的黯淡,朋友的经历更印证了这种结局的普遍性。他对庇索和孟米乌斯这样的权贵发出诅咒:“投奔显赫的朋友!/ 大家都说。可是愿神降大灾于你们,/ 罗慕路斯和雷穆斯因你们而蒙羞。”(第28首)[14] 在古罗马,投靠掌权的朋友是非常普遍的做法,卡图卢斯却不再相信这有任何用处。他厌倦了政治,但偶尔习惯的力量仍会让他梦游般地踏入那个圈子。第44首是个有趣的例子,卡图卢斯对自己在乡间的别墅说:
10 为了做塞斯提乌斯酒宴上的嘉宾,
我就读了他抨击安提乌斯的演说,
哎呀,里面真是充满了瘴气毒液。
结果我就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
浑身哆嗦,最后只好逃进你怀里,
15 用荨麻和静养让自己恢复元气。[15]
这里的塞斯提乌斯很可能是Publius Sestius,公元前57年任保民官,公元前54年任司法官。他邀请卡图卢斯赴宴,并顺带给了他一篇自己写的抨击政敌安提乌斯(Antius)的演说。为了能在宴会上奉承主人一番,卡图卢斯提前读了这篇演说,不料竟染上风寒,被迫在家休养。这首诗的体裁是以别墅为对象的一封致谢信,里面有多种戏拟成分和幽默元素。卡图卢斯是否参加了宴会,一直是学者们争论的问题。但无论卡图卢斯是否曾赴宴,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这里的自嘲。卡图卢斯埋怨自己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非要读这篇演说,自讨苦吃。在古罗马,宴会(convivium)包含了心照不宣的一种交换关系。主人通过举办宴会为自己捞取赞誉和名声,增强自己的影响力;客人则通过赞誉主人换取享用美食的权利,并扩大社交圈子,甚至获得被引荐的机会。所以,这里的自嘲或许也是在调侃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仍对进入政坛心存一丝侥幸。
但总体而言,卡图卢斯过的是一种波希米亚式的生活,情、色、诗、酒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光阴。无论卡图卢斯沾染了多少时代的毛病,至少对于值得付出情感的人,他极其真诚,甚至近乎敏感,也许这也是他最能打动读者的地方。他与莱斯比娅的恋情给了他艺术的灵感,为他赢得了永久的声誉。两千年后的今天,人们提起卡图卢斯,首先想到的便是《歌集》中的那些爱情诗。初恋的犹疑、热恋的甜蜜、误会的怨恨、和好的幸福、分手之前的煎熬与痛下决心之后的愤激,都在他的作品中呈现出来。卡图卢斯对爱情的沉迷是与古罗马的男性伦理冲突的。罗马人认为男性的理想品格是冷静坚忍,因而将受困情网视为一种病态,卡图卢斯却把爱情看成一种“神圣友情的盟约”(第109首)[16]。第51首集中体现了两种观念的冲突。这首诗的前三节显然是在翻译(比较自由)古希腊诗人萨福(Sappho)的一首诗(Frg. 31)[17],第四节却是卡图卢斯添加的。格林敏锐地指出,作品中的改写体现了古罗马的性伦理[18]。坐在莱斯比娅身边的那位男子(ille)被抒情主人公形容为神,不仅是因为他可以与莱斯比娅在一起,更因为他面对这样美的女人依然能够自持[19],相反,抒情主人公一见到莱斯比娅就“失去了所有知觉”,显然前者才符合古罗马社会对男性的要求。有了这个伏笔,许多学者感觉突兀的第四节其实水到渠成:
闲逸,卡图卢斯啊,是祸殃:
你因为闲逸而放纵、沉溺。
15 闲逸在过去毁掉了多少国王
和繁华的城市。[20]
这是古罗马传统价值观对卡图卢斯的警告,而且我们可以看出,古罗马的男性伦理是为帝国利益服务的。在第11首中,卡图卢斯巧妙地表达了对帝国的弃绝。抒情主人公为了摆脱失恋的痛苦,决定远行去天涯海角,诗中提到了印度、阿拉伯、帕提亚、埃及、不列颠等地名,这些地名或者标明了古罗马人所知的世界的尽头,或者本身就是罗马帝国的边界,它们无疑会唤起罗马征服和统治世界的“伟大形象”。然而,艰辛的跋涉仅仅是为了忘记负心的情人,如此恢宏的地理视野仅仅是为一段私人的感情纠葛充当背景,个人与帝国孰轻孰重,就不言自明了[21]。
西塞罗在《论友谊》(De Amicitia)中将友谊推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与古罗马社会极其看重友谊的传统是有关的。在卡图卢斯的生活中,友情也是他所珍视的部分。《歌集》百余首诗中,有二十余首都以友情为题材。第9首描绘与友人维拉尼乌斯(Veranius)久别重逢的快乐,有水晶般透明的质地;第35首、50首和95首对朋友才华的称赞,慷慨而真挚;第13首和14首中与友人的调侃,洋溢着生活的情趣;第102首中保守朋友秘密的承诺,庄重而深沉;第38首在病中向朋友的呼求,伤感而恳切;第30首对失信朋友的指责,痛苦而愤激。唯有真正虔诚对待友情的人,才会有这么丰富的心理体验。第96首是安慰友人卡尔伍斯(Gaius Licinius Macer Calvus,82 — c.47 BC)的,堪称文学史上表现友情的典范之作:
卡尔伍斯,倘若我们的痛苦和怀念
能给沉默的坟茔任何安慰和欢欣,
当我们在幻想里重温往日的缱绻,
在泪水中追忆久已逝去的友人,
5 那么,昆提莉娅虽会因夭亡而痛苦,
却会因你的这份爱而倍加幸福[22]。
亲情是卡图卢斯生活的另一个主题,兄长的早逝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平复的伤痛。除了我们前面引用的第101首,第65首和第68首中卡图卢斯也描绘了这一事件造成的心灵创伤,并将自己的痛苦与特洛伊战争的历史之殇联系起来:
可怕的特洛伊!亚细亚和欧罗巴共同的
90 坟墓,所有力量与勇气的残忍灰烬:
特洛伊,是你,让我可怜的哥哥遭遇了
悲惨的死亡,啊,哥哥,我多不幸!
你,弟弟的幸福之光,就这样被夺去!
我的整个家都和你一起埋进了坟里,
95 我所有的快乐都已和你一起化作泥土,
你在世时,它们却被你甜蜜的爱珍惜。
现在,遥远的你,不在熟悉的墓群间,
也不能安息在祖先亲族的尸骨之侧,
却被特洛伊,可憎的特洛伊,无端阻拦,
100 凄凉地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偏僻角落。[23]
公元前1世纪的罗马城是个纵情声色的地方,远离政坛的卡图卢斯或许更有闲暇在这样的活动中消磨时间。他有不少诗与男性情人尤文提乌斯有关。这些作品与莱斯比娅系列最大的差别在于,其中只有“欲”,却没有“爱”。除了与尤文提乌斯保持固定关系以外,卡图卢斯还与一些高级妓女有染(参考第32首、41首和110首)。在古罗马这类妓女的社会地位并不低,往往有自己独立的住所,在家接待顾客。对于她们,卡图卢斯仅仅是寻求欲望的满足,并没有精神上的依恋。
酒和诗是卡图卢斯日常生活的两个元素。在第27首中,诗人和同伴们都以酩酊大醉为目标:“可是你们,谋害美酒的水,/ 快走开,去跟古板之辈 / 为伴。这样的酒才算纯粹。”[24]“古板之辈”的提法让这种畅饮行为多了一点反叛传统道德的味道。更多的时候,饮酒与写诗是密不可分的。第50首描绘了卡图卢斯生活中的一个典型场景:
里奇尼[25],昨天我俩没什么事,
就用我的蜡板玩了许多游戏,
因为我们约好要开心到底:
你和我都惬意地写着诗句,
5 玩着这套格律,那套格律,
伴着美酒与戏谑,彼此唱和[26]。
这样一种沉溺于诗酒情色的生活方式完全背离了古罗马先祖的教诲,一个不能为国家效忠的罗马公民在传统的眼光中无疑是“不肖子孙”。然而换个角度看,卡图卢斯却是古罗马第一位职业诗人,一位除了诗歌别无抱负的作者,在他身上,我们已能隐约看到那些自我放逐的现代主义作家的影子。卡图卢斯时代的罗马,文学的冠冕依然置于演说辞之上,政坛还未充分意识到诗歌建设或颠覆一种意识形态的力量,所以奥古斯都时期那种文学恩主制度还未建立。与贺拉斯和维吉尔不同,卡图卢斯背后没有麦凯纳斯[27]那样的高官,更没有屋大维那样的君主,他不代表任何人,他只为自己写作。他所属的时代不是大一统的时代,而是一个动荡的时代,正是动荡的政治成就了他诗歌的自由。
[1] 对贵族和骑士而言一般如此,平民对应的职位是保民官(tribunus plebis)和平民专任的营造官(aedilis plebis)。
[2] McManus, Barbara F. “Roman Government.” Vroma. July 17, 2009, <http://www.vroma.org/~bmcmanus/romangvt.html>.
[3] 这个拉丁词由否定词nec和otium(“闲逸”)组成。
[4] Roller, Matthew. “Pliny’s Catullus: The Politics of Literary Appropriation.”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128 (1998): 283.
[5] 庇索(Lucius Calpurnius Piso Caesoninus),恺撒的岳父,公元前58年任执政官。
[6] 玛穆拉(Mamurra),据普林尼《自然史》(36.7),他在高卢时任恺撒军队的praefectus fabrum,相当于工程兵总指挥。
[7] 恺撒为了牵制庞培,于公元前59年将女儿尤利亚嫁给庞培。
[8] 瓦提尼乌斯于公元前55或54年被恺撒和庞培送上了司法官的高位。
[9] 不列颠代表了罗马的西北边界,公元前55年恺撒率罗马军队第一次侵入不列颠。
[10] 长发高卢指阿尔卑斯山以北的高卢地区,因为当地的男子都留长发,故有此名。
[11] 鸽子是维纳斯的宠物鸟,阿多尼斯是维纳斯钟情的美少年。歌集. 李永毅译. 81.
[12] 参考注释68。
[13] 歌集. 李永毅译. 83.
[14] 歌集. 李永毅译. 79.
[15] 歌集. 李永毅译. 125-127.
[16] 歌集. 李永毅译. 381.
[17] Voigt, Eva-Maria, ed. Sappho et Alcaeus: Fragmenta. Amsterdam: Athenaeum-Polak and Van Gennep, 1971.
[18] Greene, Ellen. “Re-Figuring the Feminine Voice: Catullus Translating Sappho.” Arethusa. 32 (1999): 1.
[19] Greene. “Re-Figuring the Feminine Voice: Catullus Translating Sappho.” 3.
[20] 歌集. 李永毅译. 147.
[21] 歌集. 李永毅译. 37-39.
[22] 歌集. 李永毅译. 355.
[23] 歌集. 李永毅译. 291.
[24] 歌集. 李永毅译. 75.
[25] 里奇尼,Licinius(里奇尼乌斯)的呼格,即卡尔伍斯。
[26] 歌集. 李永毅译. 141.
[27] 麦凯纳斯(Gaius Cilnius Maecenas,70 — 8 BC),屋大维的朋友和高级顾问,奖掖、提携了贺拉斯、维吉尔等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