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拉斯《書信集》第1部第19首

Prisco si credis, Maecenas docte, Cratino,
nulla placere diu nec vivere carmina possunt
quae scribuntur aquae potoribus. Vt male sanos
adscripsit Liber Satyris Faunisque poetas,
5 vina fere dulces oluerunt mane Camenae.
Laudibus arguitur vini vinosus Homerus;
Ennius ipse pater numquam nisi potus ad arma
prosiluit dicenda. ‘Forum putealque Libonis
mandabo siccis, adimam cantare severis’:
10 hoc simul edixi non cessavere poetae
nocturno certare mero, putere diurno.
Quid, si quis vultu torvo ferus et pede nudo
exiguaeque togae simulet textore Catonem,
virtutemne repraesentet moresque Catonis?
15 Rupit Iarbitam Timagenis aemula lingua,
dum studet urbanus tenditque disertus haberi.
Decipit exemplar vitiis imitabile: quod si
pallerem casu, biberent exsangue cuminum.
O imatatores, servum pecus, ut mihi saepe
20 bilem saepe iocum vestri movere tumultus!
Libera per vacuum posui vestigia princeps,
non aliena meo pressi pede. Qui sibi fidet,
dux reget examen. Parios ego primus iambos
ostendi Latio, numeros animosque secutus
25 Archilochi, non res et agentia verba Lycamben.
Ac ne me foliis ideo brevioribus ornes
quod timui mutare modos et carminis artem,
temperat Archilochi Musam pede mascula Sappho,
temperat Alcaeus, sed rebus et ordine dispar,
30 nec socerum quaerit quem versibus oblinat atris,
nec sponsae laqueum famoso carmine nectit.
Hunc ego non alio dictum prius ore Latinus
vulgavi fidicen; iuvat immemorata ferentem
ingenuis oculisque legi manibusque teneri.
35 Scire velis mea cur ingratus opuscula lector
laudet ametque domi, premat extra limen iniquus?
Non ego ventosae plebis suffragia venor
impensis cenarum et tritae munere vestis;
non ego, nobilium scriptorum adiutor et ultor,
40 grammaticas ambire tribus et pulpita dignor.
Hinc illae lacrimae. ‘Spissis indigna theatris
scripta pudet recitare et nugis addere pondus,’
si dixi, ‘Rides,’ ait, ‘et Iovis auribus ista
servas; fidis enim manare poetica mella
45 te solum, tibi pulcher.’ Ad haec ego naribus uti
formido et, luctantis acuto ne secer ungui,
‘Displicet iste locus,’ clamo, et diludia posco.
Ludus enim genuit trepidum certamen et iram,
ira truces inimicitias et funebre bellum.

博學的麥凱納斯,老克剌提諾斯如果
可信,任何飲水者的詩都不能讓讀者
長久喜歡,長久傳誦。自從酒神
在牧神、林神中間加入了瘋癲的詩人,
5 早晨甜美的繆斯就總是散發著酒香。
荷馬多次稱讚酒,被人罵作酒囊,
祖師爺恩尼烏斯如果不喝醉,絕不
貿然歌詠戰爭。“我把廣場和商鋪
交給不飲酒的人,我剝奪他們寫詩的
10 權利。”諭令剛發布,詩人就狂飲不輟,
通宵達旦,一身酒臭。什麼?有人
如果冒充老加圖,表情嚴厲兇狠,
赤着腳,衣服勉強能夠蔽體,難道
這樣就能代表他的美德與情操?
15 亞比塔學提瑪根尼,竭力要讓人覺得
他詼諧雄辯,卻用舌頭招來了災禍。
榜樣的缺點更易模仿,引人上當:
如果我臉色蒼白,他們就會喝枯茗。
啊,奴隸般的模仿者,你們的那些騷動
20 有時多可笑,有時卻讓我怒氣翻湧!
我沒有追踵別人,第一個在空白之地
留下了自由的足跡。誰若相信自己,
誰就能統帥庸人。帕洛斯的短長格是我
最先引入羅馬,我追隨阿齊洛科斯的
25 節奏和精神,而不是他的題材和侮辱
呂坎貝的語言。我沒敢改變原來的格律
和手法,你卻不可減少給我的榮耀,
勇敢的薩福是用他的格律來塑造
自己的繆斯,阿爾凱奧斯也是,但題材
30 和詩節有變化,既不用惡毒的詩句抹黑
岳父,也不用毀謗的歌謠捆縛未婚妻。
他此前無人稱頌,我卻用拉丁語的抒情詩
傳揚了他的名聲。開拓新的疆域,
被自由的人們開卷展讀,多麼歡愉。
35 你或許會問,為何有些人私下裡其實
喜歡讀我的作品,出門就無節操地貶斥?
因為我不會追逐無常庸眾的選票,
請他們免費吃喝,送他們破舊的衣袍;
我是高貴文學作品的助選者、復仇者,
40 豈可屈尊去遊說講壇上的評論家部落?
所以他們才如此委屈。“向滿場觀眾
讀我的劣作,抬高身價,我會臉紅,”
如果我這麼說,“你嘲笑我們,你想給
朱庇特朗誦,”他會說,“你相信自己最美,
45 只有你能釀詩之蜜。”我不敢表示鄙夷,
怕遭到對手利爪的襲擊,“我覺得這裡
不合適,”我大喊,請求暫停。因為遊戲
會催生危險的對峙和不可遏止的憤恨,
憤恨會催生殘酷的報復和悲慘的戰爭。

這首詩寫給麥凱納斯,大約作於《書信集》第一部發表前夕,也就是公元前20年,三年前,賀拉斯的《頌詩集》前三部發表,至此已經有不少的反饋。賀拉斯在這篇作品裡主要為自己的《頌詩集》(也包括《長短句集》)做了辯護,尤其反駁了那些指責他的詩缺乏獨創性的評論者。他指出,正如阿爾凱奧斯和薩福在學習阿齊洛科斯的時候,創造性地改造了他的傳統,自己在學習阿爾凱奧斯和薩福的時候,也加入了自己獨特的元素。賀拉斯在詩中既諷刺了盲目模仿自己的人,也指出了“學院派”評論家的虛偽,他表示自己無須迎合大眾,也無須理睬這些職業評論家,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和麥凱納斯等懂行的朋友的意見。但這首詩的語氣到底是憤怒的駁斥、超脫的反諷還是熱切的肯定,還是兼而有之,學術界一直有爭議。Fraenkel稱它為賀拉斯最憤怒的作品,Villeneuve則認為它沒有任何激烈之處,Wili相信,這是賀拉斯觀點最真實的表達,從頭到尾都沒有反諷。Kilpatrick覺得,這首詩其實是《頌詩集》第3部第30首的翻版,但是以戲劇化的方式呈現的。MacLeod根據《書信集》第一部的整體構思認為,這首詩的重點或許不在詩學,而在道德哲學,因為賀拉斯在本詩集的第1首中就明確表示他要將詩歌“放在一邊”,事實上《書信集》中絕大部分作品的確關注的是道德話題。賀拉斯諷刺了過分相信靈感輕視技藝的“飲酒派”,而更傾向於以亞歷山大詩人卡利馬科斯為代表的“飲水派”,這與他一貫諷刺人類的各種瘋狂、強調理性的道德立場是一致的。在嘲笑那些盲目模仿自己的人時,賀拉斯也重申了在《書信集》其他作品中所倡導的精神的獨立。他甚至借評論者之口揭示了自己的道德缺陷——虛榮,當然這裡有開玩笑的成分,但它延續了全詩的道德討論。

 

1 Maecenas docte(博學的麥凱納斯)是呼格,doctus不只是對麥凱納斯的恭維,也是賀拉斯所服膺的亞歷山大詩派的標誌詞。Prisco si credis Cratino,“如果你相信老克剌提諾斯(所言)”。Prisco(古老的,這裡也暗指舊喜劇)修飾Cratino(克剌提諾斯,舊喜劇代表),兩個詞都是與格。

2 不定式結構nulla placere diu nec vivere carmina possunt表示引用克剌提諾斯的觀點,“沒有任何……的詩歌能夠長久讓讀者喜歡和流傳”,nulla carmina是不定式主語,carmina指偏抒情的詩歌。

3 quae從句修飾carmina。quae scribuntur aquae potoribus,“飲水者所寫的”。potoribus(飲者)是表示施動者的與格,屬格aquae(水)修飾potoribus。詩中“飲水者”與“飲酒者”相對,前者不依賴酒所象徵的瘋狂靈感,更相信冷靜的打磨,相信技藝的重要性。Morris指出,這樣的觀點在克剌提諾斯作品中並未表達過。Vt(自從)引導時間狀語從句。male sanos poetas,“瘋癲的詩人”,自柏拉圖以來,詩人與瘋癲之間就建立了聯繫。但如MacLeod所說,這樣的表述在突出道德主題的《閑談集》和《書信集》中帶有明顯的貶義,暗示賀拉斯並不認可上面的觀點。

4 adscripsit Satyris Faunisque(徵召到森林神和牧神中間)的賓語是poetas,主語是Liber(酒神巴克斯),意為酒神讓瘋癲的詩人和森林神、牧神一起做自己的隨從。Satyris和Faunis都是與格,和adscripsit搭配。

5 vina fere dulces oluerunt mane Camenae,“甜美的繆斯在早晨就幾乎總是散發著酒香”。dulces修飾Camenae(羅馬本土的詩歌神,後來與希臘的繆斯神混同)。oluerunt(發出氣味)的賓語是vina。關於mane,Wickham的解釋是,早晨是世界清醒的時刻,但詩人依舊瘋癲,Morris認為指詩人酒醉後的次日早晨。

6 Laudibus arguitur vini vinosus Homerus,“荷馬因為多次稱讚酒而被指控為酒鬼”。被動式arguitur(指責、證明)的主語是Homerus,vinosus(喝酒太多的)修飾Homerus,Laudibus vini表示原因。荷馬是“飲酒派”詩人的代表,卡利馬科斯的詩就曾因為過分“清醒”受到指責,評論者認為他比不上荷馬的“酩酊”。

7 Ennius ipse pater(祖師恩尼烏斯自己)的ipse表示強調,pater(父親)表示敬意,指同行的前輩大師。nisi potus,“除非喝醉”。numquam ad arma prosiluit dicenda,“從來不縱身躍起,去歌詠戰爭”,恩尼烏斯史詩的主要題材是第二次布匿戰爭。

8 8b-9行是“我”模仿司法官發布的諭令。Forum putealque Libonis mandabo siccis,“我把廣場和里博之井交給不飲酒者”。廣場(Forum)是羅馬律師辦公的地方,里博之井(puteal Libonis)是羅馬錢商聚集的地方。siccis(乾的人)和下文的severis(嚴肅的人)這裡都指不喝酒的人。在“我”看來,他們只適合從事法律和金融。

9 adimam cantare severis,“我剝奪不飲酒者寫詩的權力”。不定式cantare(歌唱,指寫詩)作adimam(拿走、剝奪)的賓語,severis是與格,它表示不飲酒者的用法,參考卡圖盧斯《歌集》第27首第5行。

10 hoc simul edixi,“我一發布這條諭令”,edixi(發布諭令)是法律術語。non cessavere(=cessaverunt)poetae(詩人們就不再停止)的賓語是下面的兩個不定式。10b-11行承上啟下,既延續了關於飲酒的討論,也可能影射當時有些人對賀拉斯的盲目模仿,因而與下面關於模仿的討論也有關聯。

11 nocturno certare mero,“晚上為喝酒競爭”,mero指未加水的酒。putere diurno,“白天散發酒臭”。putere(發臭)一詞有明顯的貶義。這些詩人的錯誤在於,他們模仿的只是荷馬和恩尼烏斯的表象,即使偉大詩人的靈感在酒醉時降臨,酒醉也不一定帶來靈感。就如同今日的西方,好詩人可能吸毒,但吸毒的未必都是詩人。

12 Quid(什麼)表示驚訝。si quis(如果有誰)後面有兩個短語修飾。vultu torvo ferus,“帶着嚴厲兇狠的表情”,奪格短語vultu torvo(冷酷的表情)修飾形容詞ferus(野性的)。pede nudo,“赤着腳”。

13 exiguae togae textore,“樣式勉強蔽體的托加袍”,textore是工具奪格,本義是“裁縫、紡織工”,這裡借指衣服的樣式,屬格exiguae togae(小的托加袍)指托加袍不夠寬大。simulet Catonem,“模仿(老)加圖”,老加圖在羅馬人心目中代表了觀念嚴苛、態度嚴厲、品行端正的人。

14 virtutemne repraesentet moresque Catonis,“(難道)他就能代表老加圖的美德與品行?”

15 Rupit Iarbitam Timagenis aemula lingua,“亞比塔和提瑪根尼競爭,舌頭卻毀掉了他自己”。屬格Timagenis表示形容詞aemula(競爭)的對象,aemula修飾lingua(舌頭)。提瑪根尼(Timagenes)是當時羅馬一位著名的雄辯家。亞比塔(Iarbita)所指不詳,但這個名字似乎是從努比亞一位國王的名字Iarbas變來的,因此他可能來自北非。Rupit(破碎、毀壞)有兩種理解,有人認為是字面義,指舌頭因為過度模仿提瑪根尼的說話方式幾乎斷裂,有人覺得是比喻義,指模仿的行為毀掉了他。

16 studet(渴望)和tendit(努力)都和被動不定式haberi(認為)連用,urbanus(機智詼諧)和disertus(雄辯)都和haberi搭配。

17 Decipit exemplar vitiis imitabile,“一個因為其缺點而容易模仿的榜樣(總是)將人帶入歧途”。奪格vitiis表示imitabile(可模仿)的方面,這並不意味着否定榜樣(exemplar)的全部,而只是說榜樣的缺點反而更容易被人模仿。這一點或許不只適用於為寫詩而飲酒,可能也包括過分強調偉大詩人依賴靈感的觀點,即上文的“飲酒派”的認識。

18 quod si pallerem casu,“所以如果我碰巧臉色發白”,quod si中的quod這裡顯然沒有轉折味道,而表示順承。biberent exsangue cuminum,“他們就會喝讓人失血的枯茗”,枯茗(cuminum)俗名孜然,古代西方人相信吃了會讓人臉色蒼白,參考普林尼《自然史》(20.14.159),exsangue(失血的)帶有使動意味,修飾cuminum。Kilpatrick認為,1-18行的語氣可以概括為超脫的反諷。

19 O imatatores(模仿者們)是呼格。servum pecus(奴隸般的一群)是imatatores的同位語,servum此處是形容詞,意為“奴隸般的、缺乏主見的”,修飾中性名詞pecus(牲口群)。ut(多麼)是感嘆副詞。

20 mihi saepe bilem saepe iocum vestri movere tumultus,“你們的騷動有時讓我生氣,有時讓我發笑”。bilem(膽汁,指憤怒)和iocum(玩笑)都是movere(=moverunt,引發感情)的賓語。tumultus此處形容他們一窩蜂地模仿“我”的可笑行為。

21 Libera per vacuum posui vestigia princeps,“我第一個在空白的地方留下了自由的足跡”。Libera置於行首表示強調,和第19行的servum形成對照,修飾vestigia。per vacuum,“在無人的地方”。princeps(第一個)修飾主語“我”。

22 non aliena meo pressi pede,“沒有用我的腳踩別人的(足跡)”,aliena修飾的vestigia省略了,meo pede是工具奪格。Qui從句省略了先行詞,Qui sibi fidet,“相信自己的人”。

23 dux reget examen,“(像)統帥(一樣)領導着群氓”。dux(將軍)作reget(帶領)的主語的同位語,examen,“烏合之眾”。19-23a行的感情變得充沛,逐漸過渡到下一部分的正面論述。Parios ego primus iambos ostendi Latio,“我第一個把帕洛斯的短長格介紹給羅馬人”。形容詞Parios從Paros(帕洛斯,古希臘詩人阿齊洛科斯的出生地)變來,修飾iambos(短長格,阿齊洛科斯所擅長的格律)。與格Latio(拉提烏姆)是埃涅阿斯在意大利登陸的地方,借指羅馬。賀拉斯的誇耀並不準確,卡圖盧斯曾寫過一些短長格的詩,這裡賀拉斯主要指自己的《長短句集》。

24 異相動詞過去分詞短語numeros animosque secutus Archilochi(追隨阿齊洛科斯的節奏和精神)修飾ego。

25 non res et agentia verba Lycamben,“而不是題材和追獵呂坎貝的詞語”,res和verba都作secutus的賓語。agentia修飾verba,借用了打獵的形象。關於呂坎貝,參考《長短句集》第6首第13行的注釋。

26 ne引導否定性的目的狀語從句,ne me foliis brevioribus ornes(為避免你用更稀疏的花環來裝飾我)意為“為避免你減少給我的榮譽”。ideo(因為這個原因)與後面的quod從句呼應。foliis brevioribus(更短小的葉子)指用來編花環的葉子,花環是給詩人的傳統獎勵。

27 quod timui mutare modos et carminis artem,“因為我害怕改變(阿齊洛科斯)詩歌的格律和手法”,carmina一般指抒情詩歌,阿齊洛科斯的詩嚴格地說不算抒情詩,他也沒被列入古希臘九大抒情詩人之列,但他的詩偏重個人題材,離史詩傳統遠,離抒情詩近。

28 28-34行是此詩的核心,但也是學界在文法和語義方面爭論最集中的地方。賀拉斯的邏輯框架應該是很清楚的:“我”模仿了阿齊洛科斯,改變了題材和語言,但沒改變格律和手法,評論者可能指責“我”缺乏獨創性,但歷史上的阿爾凱奧斯和薩福也模仿了阿齊洛科斯,也有某些與他相同的元素,某些與他不同的元素,因此獨創性並不意味着所有方面都與前人不同。但他和阿齊洛科斯、阿爾凱奧斯和薩福的繼承關係到底如何,卻沒有定論。temperat Archilochi Musam pede mascula Sappho這一行的難點最集中,temperat的具體含義是什麼,屬格Archilochi究竟和Musam(繆斯)還是和pede(格律)搭配,mascula(男性的)修飾Sappho(女詩人薩福)到底是什麼意思?第一步是確定Archilochi的歸屬,Müller指出,如果它和pede搭配,整個句子的語序將是《閑談集》和《書信集》中獨一無二的,這不大可能,此外,薩福(包括阿爾凱奧斯)顯然並未繼承阿齊洛科斯的格律,而是用了自創的格律。但如果Archilochi和Musam搭配,Fraenkel認為“阿齊洛科斯的繆斯”的含義和上文的“格律和手法”似乎並無不同,temperat(使之變溫和)就難以解釋。MacLeod提出,如果我們把Musam簡單地理解為“詩”,問題就迎刃而解了。薩福(和阿爾凱奧斯)繼承的是阿齊洛科斯的詩歌類型(個人化的詩,與史詩相對),而用自己的格律(pede)馴化了它,去除了過分的語言暴力。然而,這種解釋雖然在此行內能說得通,似乎也符合我們所知的薩福和阿爾凱奧斯的創作實際,但第29行的sed(但是)和dispar(不同)暗示第28行的重心應當是薩福如何追隨阿齊洛科斯的傳統。此外,從賀拉斯的角度看,最直截了當的邏輯就是:我所做的無非是薩福所做的,如果薩福有獨創性,我也有。我們還不應忘記,今日我們手裡的薩福和阿爾凱奧斯的作品都是殘篇,已無法了解他們創作的全貌。綜合考慮,我還是選擇將Archilochi和pede搭配,並且將temperat理解為它的基本義,“確定邊界,保持在……的範圍內”。至於mascula,Fairclough和Morris的理解是指薩福堪與男性詩人匹敵,Chase解釋為“勇敢的”,Kilpatrick則認為它放在Sappho前面,指薩福偏陽剛的一面(她還有另外一面)。temperat Archilochi Musam pede mascula Sappho,大體可以翻譯成“勇敢的薩福用阿齊洛科斯的格律塑造自己的詩”,這也呼應了第24行賀拉斯所做的。

29 temperat Alcaeus省略了與上一行重複的部分,“阿爾凱奧斯也是如此”。sed rebus et ordine dispar(但是在題材和詩句的排列上有所不同)呼應了第25行,ordine(安排)指薩福和阿爾凱奧斯獨創的詩節(所謂的薩福詩節和阿爾凱奧斯詩節,參考前面的《頌詩集》)。

30 30-31行描述題材的不同。nec socerum quaerit quem versibus oblinat atris(既不去尋找一位可以用惡毒詩句抹黑的岳父)影射呂坎貝。quem引導帶有目的從句意味的定語從句,先行詞是socerum(岳父)。

31 nec sponsae laqueum famoso carmine nectit(也不用污損名譽的詩歌為未婚妻纏上繩子)影射聶奧布勒。薩福和阿爾凱奧斯在抒情詩題材上對阿齊洛科斯的改造與賀拉斯在諷刺詩題材上對盧基里烏斯的改造相仿。

32 Hunc(他)指阿爾凱奧斯,乍看話題從阿齊洛科斯轉移到阿爾凱奧斯有些突兀,但30-31行用兩個分句描述阿爾凱奧斯已經做了鋪墊,而且從句式和句義看,32-33a行與23b行是平行的,而且Hunc置於行首,相對置於行中的Parios更突出,因此可以判斷Hunc的所指既與阿齊洛科斯相似,又比他重要,符合這個條件的只有阿爾凱奧斯,阿爾凱奧斯對於賀拉斯的重要性,可參考《頌詩集》第3部第30首。在23b-27行賀拉斯談論的是《長短句集》的意義,28-31行為那部詩集的獨創性辯護,同時也過渡到32-34行關於《頌詩集》的討論。non alio dictum prius ore,“此前沒有被任何(羅馬)人歌詠”,修飾Hunc。ego Latinus vulgavi fidicen,“我這位拉丁語抒情詩人讓他聲名遠播”。fidicen(里拉琴彈奏者)指抒情詩人。

33 無人稱動詞iuvat(讓……高興)的主語是後面的不定式。immemorata ferentem,“創作出未被講述的東西”,現在分詞ferentem此處作名詞,充當不定式的主語,指“我”,immemorata是中性名詞複數,作ferentem的賓語。賀拉斯在此點明,相對於自己效法的阿爾凱奧斯,《頌詩集》的創新之處在於題材。

34 que…que,“既……又”。ingenuis oculis legi,“被自由公民的眼睛閱讀”,ingenuis本義是“以自由民身份出生的”,但此處顯然有比喻義,與第21行的Libera呼應,也與第19行的servum相對照,它也同時修飾manibus(手)。manibus teneri,“被他們拿在手中”。賀拉斯不在乎庸眾的意見,只看重有獨立評判能力的人的看法。

35 Scire velis(如果你想知道)的賓語是cur引導的賓語從句。mea cur ingratus opuscula lector laudet ametque domi,“為何不知感激的讀者在私下裡稱讚並喜歡我的作品”。opuscula是opus(著作)的小詞形式。domi是地格。這裡賀拉斯把攻擊的目標對準了一些評論家。

36 premat extra limen iniquus,“出了門檻就不公正地辱罵(它們)”。

37 Non ego ventosae plebis suffragia venor,“我不會追逐反覆無常的庸眾的選票”。ventosae(像風一樣多變的)修飾plebis(底層平民,這裡更偏指趣味而不是階層),一起修飾suffragia(選票、認可)。venor,“狩獵、追逐”。這裡雖然談的是審美趣味,但plebis和suffragia都有濃重的政治色彩。這一立場也讓人聯想起《頌詩集》第1部第1首。

38 工具奪格impensis cenarum(宴會的花銷)和tritae munere vestis(破舊衣服的禮物)與venor配合,這些都是政治人物籠絡選民的手段。

39 這行詩也一直讓學術界困惑,大家都無法理解,賀拉斯為何要稱自己為“高貴作家的復仇者”(nobilium scriptorum ultor)。Fraenkel等人把ultor解釋為“捍衛者、拯救者”,Morris甚至把它理解為“朗誦者”,但找遍拉丁文獻中這個詞的用法,也只能發現“復仇者”的意思,另外,“高貴作家”指誰?Wickham等人認為是指麥凱納斯圈子裡的維吉爾等當時還未被普遍接受的優秀詩人,Fraenkel等人相信是指古希臘詩人,Fairclough則提出是指當時自以為高明的劣質詩人。以Bentley為代表的主流觀點認為,賀拉斯這裡的語氣是幽默或反諷。之所以有注者會聯想到當時的詩歌朗誦傳統,是因為在通行的版本中adiutor作auditor(聽者),我這裡採納的是Gilbert的建議,他指出,古代抄本中adiutor經常被誤抄為auditor,在賀拉斯詩歌的少數抄本中auditor的確作adiutor,他支持adiutor的理由是,37-40行密集地出現了古羅馬的競選詞彙,除了plebis和suffragia,以及第38行提到的籠絡手段之外,nobilium(貴族)、ambire(遊說)、tribus (部落)、dignor(屈尊)等詞也都與競選政治相關,如果auditor其實是adiutor的訛誤,那將是理想的選項,因為adiutor的意思是“競選助手”。ultor的困局可以通過重新解釋scriptorum來破解,scriptorum既可能是scriptor(作者)的複數屬格,也可能是scriptum(作品)的複數屬格,如果解釋為作品,“復仇者”就不難理解了:賀拉斯是“高貴作品的助選者和復仇者”,從擬人的角度看,高貴作品因為不受庸眾的歡迎而落選,現在賀拉斯要為它們贏得合理的位置,這樣的行為既可稱為“助選”,也可稱為“復仇”。至於“高貴作品”指什麼,答案不難找,首先指上文重點討論的阿爾凱奧斯、薩福和阿齊洛科斯,其次指繼承了這一傳統的賀拉斯自己的作品。賀拉斯深信它們的價值,卻不屑於用庸俗的競選手段來為它們爭得榮譽。

40 Non grammaticas ambire tribus et pulpita dignor,“我不會屈尊去遊說講壇上的評論家部落”,grammaticas tribus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語法學家,而是當時以講解文學作品為生的人,可以說是職業評論家、文學教師,tribus暗示他們人數眾多,泛濫成災。從語法上說,pulpita(講壇)和tribus是並列賓語,但人不可能遊說講壇,這只是詩歌的一種表達方式。

41 Hinc illae lacrimae(所以才有這些眼淚)意為“所以他們才如此鬱悶”,正因賀拉斯既不迎合大眾的口味,也不在乎職業評論家的看法,評論家們才會難受,才在公開場合辱罵他。這個表達方式出自泰倫斯劇作《安德羅斯婦人》(Andria 1.1.126),到賀拉斯的時代已經是成語,即使沒出現眼淚的場合也可用。Spissis indigna theatris scripta pudet recitare,“在擁擠的劇場朗誦我的這些劣作讓我感到羞恥”,pudet是無人稱動詞,indigna scripta意為“無價值的作品”,Spissis theatris是地點奪格。

42 不定式結構nugis addere pondus也和pudet連用,“把重要性賦予無聊的東西”,nugis作為詩學術語指輕型的個人化的抒情詩。

43 si dixi,“如果我(這樣)說”。Rides,“你在嘲笑(我們)”,Iovis auribus ista servas(你是把那些作品留給朱庇特的耳朵)意為“你是準備給朱庇特朗誦它們”,形容賀拉斯的高傲。與格auribus和servas搭配。

44 fidis enim(因為你相信)的賓語是賓格不定式結構manare poetica mella te solum(只有你一人能流出詩歌的蜜),te是不定式的主語,mella是賓語。

45 tibi pulcher(在你自己眼中是美麗的)修飾主語“你”,意思是賀拉斯孤芳自賞。Ad haec ego naribus uti formido(對這些話我不敢揚起鼻子)意為不敢表示輕蔑,formido(我害怕)和不定式uti(用)連用,奪格naribus(鼻子)和uti搭配。

46 luctantis acuto ne secer ungui,“以免我被對手的利爪劃傷”。屬格現在分詞luctantis(爭鬥者)修飾acuto ungui,後者與被動式secer(切割)搭配。

47 Displicet iste locus,“你選的地方不適合我”。Displicet,“讓……不喜歡”。clamo,“我喊道”。diludia posco,“要求暫停”。這裡賀拉斯用了角鬥士比賽的說法,如果一方覺得另一方佔有不公平的優勢,可以要求比賽暫停,以便做出調整。

48 最後兩行延續了角鬥士比賽的比喻,Ludus具有雙關義,既指一般意義上的遊戲,也特指diludia所影射的角鬥士競技,enim表示解釋上文賀拉斯為何避免和批評者對抗。genuit的現在完成時表示普遍經驗,賀拉斯一本正經地將最後兩行作為真理來陳述,增強了幽默效果。Ludus enim genuit trepidum certamen et iram,“因為遊戲會導致危險的爭鬥和憤怒”。

49 ira truces inimicitias et funebre bellum,“憤怒會導致殘忍的敵意行為和致命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