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拉斯《頌詩集》第1部第6首

Scriberis Vario fortis et hostium
victor, Maeonii carminis alite,
quam rem cumque ferox navibus aut equis
miles te duce gesserit.

5 Nos, Agrippa, neque haec dicere nec gravem
Pelidae stomachum cedere nescii
nec cursus duplicis per mare Vlixei
nec saevam Pelopis domum

conamur, tenues grandia, dum pudor
10 imbellisque lyrae Musa potens vetat
laudes egregii Caesaris et tuas
culpa deterere ingeni.

Quis Martem tunica tectum adamantina
digne scripserit aut pulvere Troico
15 nigrum Merionen aut ope Palladis
Tydiden superis parem?

Nos convivia, nos proelia virginum
sectis in iuvenes unguibus acrium
cantamus vacui, sive quid urimur,
20 non praeter solitum leves.

你的勇敢,你征服敵人的偉業,自有
瓦里烏斯,邁奧尼亞的詩隼來稱頌,
銳不可當的士兵如何在馬背,在船頭,
在你的統領下屢建奇功。

5 而我,阿格里帕,不會吟唱這些,或者
從不知讓步的佩琉斯之子的衝天憤怒,
或者狡猾的尤利西斯在海上的漂泊,
或佩洛普斯血腥的家族。

細弱的才能,宏大的主題:我的羞恥心
10 與掌管和平里拉琴的繆斯一道阻攔我
濫用愚鈍的天性,讓卓越愷撒的澤勛
與你的榮譽都被消磨。

誰的巨筆能描繪馬爾斯,身披鋼甲,
或者墨里俄涅斯,落滿特洛伊的黑塵,
15 或者堤丟斯之子,靠着助陣的密涅瓦
竟讓眾神也懼他三分?

歡樂的宴席,兇狠少女的戰鬥,才是我
詠嘆的內容,每當青年人被削尖的指爪
追逐;無論心無所屬,還是熱情似火,
20 輕浮永遠是我的記號。

這首詩是寫給屋大維最重要的將領阿格里帕(M. Vipsanius Agrippa)的,大約作於公元前29年後。阿格里帕於公元前36年在瑙洛庫斯擊敗了Sextus Pompeius(龐培的兒子),於公元前31年贏得了阿克提翁戰役的勝利,於公元前21年娶了屋大維的女兒尤利亞。他曾被屋大維視為中意的繼承人。阿格里帕似乎抱怨過賀拉斯沒有把自己寫入他的詩中,賀拉斯在這首詩中做了辯解,稱自己沒有創作史詩的才能,無法勝任歌頌阿格里帕豐功偉績的重任,他和維吉爾的朋友瓦里烏斯(L. Varius Rufus)才是擅長史詩的詩人。Garrison指出,維吉爾據說很不喜歡阿格里帕,賀拉斯的恩主麥凱納斯也憎惡他,賀拉斯的委婉拒絕或許也反映了他對阿格里帕的態度。Ahern仔細研讀了詩中仿寫和引用荷馬史詩的地方,認為此詩並非簡單的應酬之作,而是現身說法地呈現了賀拉斯的詩學觀念。表面上他是寫給阿格里帕,其實是以幽默的方式與瓦里烏斯展開詩學探討。賀拉斯和前輩詩人卡圖盧斯一樣,深受泛希臘時期亞歷山大詩人卡利馬科斯(Callimachus)的影響,認為史詩已經是一種過時的傳統,推崇以學識、機智和技巧為支撐的詩歌。Ahern指出,賀拉斯在詩中(尤其是第2節和第4節,詳見相關各行的注釋)對荷馬情節和風格的歪曲戲仿了蹩腳史詩詩人難以駕馭題材和風格的窘狀,這些歪曲本身卻是建立在豐富的學識基礎上,並且在另一個層次上受到賀拉斯的完美控制,體現了亞歷山大詩歌“在模仿中反對”(oppositio in imitando)的特徵。Ross也認為,此詩的目的不在拒絕歌功頌德的官方壓力,而在評估不同詩歌風格和主題的藝術價值。本詩格律是The Second Asclepiadic Strophe,四行一節。譯文採用前三行六頓、後一行四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BAB的格式押韻。

第1行 Scriberis,將來時的被動語態,表明肯定的語氣。原義是“寫”,此處意為“在詩歌中讚美”。Vario,瓦里烏斯(Varius)的奪格,表示被動結構中動作的發出者(通常應和介詞ab一起出現),Anthon等人認為它是模仿古希臘語用法的與格。維吉爾死後,瓦里烏斯受屋大維之託,於公元前17年整理出版了他的《埃涅阿斯紀》,在該詩出版前,瓦里烏斯是古羅馬公認的史詩第一人。賀拉斯的古羅馬注者在Epistles 1.16.27的注釋中稱,他借用了瓦里烏斯《屋大維頌歌》(Panegyricus in Caesarem Octavianum)中的兩行半詩句。昆體良(M. Fabius Quintilianus)稱,瓦里烏斯的悲劇Thyestes堪與任何希臘悲劇媲美(10.1)。fortis(勇敢)作主語(你)的補語。
第2行 victor(勝利者、征服者)受屬格hostium(敵人)修飾,此處屬格表示動賓關係。屬格Maeonii carminis(邁奧尼亞的歌)修飾alite(鳥),指荷馬史詩,因為荷馬的出生地通常認為是斯密爾納(Smyrna),該城屬於呂底亞(Lydia,古名Maeonia)地區。詩人常自比鷹或天鵝,所以賀拉斯稱詩人為“鳥”,Moore指出,可以參考古希臘詩人品達的作品4.2.25和2.20。alite,奪格,與Vario是同位關係,部分注者因為相信Vario是與格,把alite改成了aliti,意思不變。古代抄本均作alite。關於Maeonii carminis alite的說法,學界一直爭議不休。Jacobson指出,在賀拉斯之前,無論希臘文學還是羅馬文學中都沒有用Maeonius指代荷馬的先例,甚至用Maeonides(意為“出生在邁奧尼亞的人”)稱荷馬的例子在古希臘文學中也極其罕見。MacKay提醒我們,賀拉斯中表示鳥的詞一般是avis,當他用ales時,更強調詞源所指的“飛翔”意義,因此alite應理解為形容詞,意為“帶着(史詩)的翅膀”。Ahern主要是從風格角度揣測賀拉斯的用意。與1-2行樸實無華的fortis et hostium victor相比,Maeonii carminis alite太過花哨,兩者並置似乎有一種喜劇色彩。賀拉斯很可能是開了一個博學的玩笑,因為荷馬的別稱Maeonides只有少數亞歷山大詩人才知曉。
第3行 quam rem cumque是插詞法(tmesis),quamcumque(無論什麼、所有)被rem(事迹、成就)分成了兩個詞。插詞法在賀拉斯詩中並不罕見。ferox(兇猛)修飾miles(士兵)。navibus aut equis(船或馬)是概括水戰和陸戰的標準表達法。
第4行 miles(士兵)單數表複數,是拉丁語的常見用法。te duce,獨立奪格,“在你的指揮下”。gesserit(做、實施、完成),虛擬語氣完成時,rem是它的賓語。res gestae是拉丁語表示功績、事功的標準說法。
第5行 Nos(我們)實指“我”,抒情詩中用第一人稱複數表示單數比較罕見,Moore認為這種用法表示謙遜。當然,也可理解為泛指包括賀拉斯在內的不擅長史詩的詩人們。haec(這些)指第1節提到的功績。dicere原義是“說”,Moore認為它指抒情詩之類的短篇作品,與表示長篇創作的scribere(寫)相對。gravem(嚴重)修飾stomachum(憤怒),Wheeler提出,gravem後隱含了一個與格Graecis(對希臘人),意為“對希臘人”造成了嚴重的後果。
第6行 Pelidae(佩琉斯之子)即阿喀琉斯(Achilles),他是海神忒提斯(Thetis)和凡人佩琉斯(Peleus)的孩子。阿喀琉斯的憤怒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開篇的內容,在特洛伊戰爭中,他因為與統帥阿伽門農爭奪女奴而拒不參戰,給希臘聯軍造成了嚴重損失。此處表示憤怒的詞stomachum並不文雅,Charisus認為,它反映了賀拉斯對這個角色的厭惡。cedere(讓步)受nescii(不知道)管轄,屬格nescii修飾Pelidae,合起來形容阿喀琉斯的怒火不肯平息。評論者早已注意到這行在風格上的問題。Pelidae的父稱(patronymic)和荷馬錶示憤怒的原詞mēnis都是高貴的史詩語體,stomachus卻是口語詞。Axelson抱怨賀拉斯的處理費解,Williams則評論說,風格的衝突形象地表明了賀拉斯不願寫這樣的題材。Ahern認為,stomachus這個詞並非翻譯mēnis,它或許對應《伊利亞特》(Iliad 9.678)中的cholon(怒氣)一詞,當時奧德修斯正在向阿伽門農彙報與阿喀琉斯的交涉結果。Ahern解釋道,賀拉斯似乎無法直接翻譯mēnis,而是用cholon替換並翻譯了後一個詞,荷馬也曾用過希臘語詞stomachos(轉寫後就等於拉丁語的stomachus),意思卻是“喉嚨”。這種糾結的詞語關係很有喜劇色彩,一方面它似乎表明,對荷馬缺乏透徹的了解就會“背叛”他的傳統,另一方面卻顯示了賀拉斯用荷馬元素創造非荷馬效果的才能。史詩中的缺點或許可以變為抒情詩中的優點。
第7行 cursus(行程、軌跡)是複數賓格。duplicis(狡詐)修飾Ulixei(主格Ulixeus),Ulixeus即Odysseus(奧德修斯),荷馬史詩《奧德賽》的主人公,以足智多謀著稱。這一行概括了奧德修斯在海上的漂泊。Bentley認為reducis(回返)比duplicis更合理,他的理由是:與拉丁詞duplex對應的希臘詞diplous是可以形容人的品格的,但拉丁語中duplex卻不能這樣用。Ahern也相信,用duplex形容人狡詐是希臘式表達法。《奧德賽》中形容奧德修斯的原詞polutropos(足智多謀)一般認為是褒義詞,用duplex翻譯顯然不妥。Ahern卻指出,其中暗藏玄機。《奧德賽》的古代註疏在討論1.1這一行時提到了古代哲學家Antisthenes的觀點,他認為polutropos表明了性格的雙重性,含有貶義,與此相對,荷馬筆下的阿喀琉斯卻是單純(haplous)而高貴(gennadas)的。也即是說,性格複雜、思慮太多意味着為人不誠實。賀拉斯以polutropos和haplous的對立為基礎,故意把polutropos理解為希臘語的diplous,然後把diplous譯成拉丁文的duplex。這種譯法不僅扭曲了奧德修斯的正面形象,而且也很可笑,彷彿賀拉斯連最基本的希臘語前綴polu-(意為多)都不懂,竟然跟拉丁語表示“二”的前綴du-畫上了等號。賀拉斯用這種方式再次“證明”了自己不勝任史詩寫作,同時也揶揄了某些看似博學、其實歪曲了荷馬原義的二流詩人。
第8行 saevam(兇殘)修飾domum(家,此處指家族)。Pelopis(佩洛普斯)家族指Tantalus、Pelops、Atreus、Thyestes、Agamemnon、Orestes等人,欺詐與謀殺始終伴隨着這個家族,為古希臘悲劇提供了豐富的題材。Wickham指出,賀拉斯此處可能也影射了瓦里烏斯的悲劇Thyestes。
第9行 conamur(嘗試)的第一人稱複數形式與第5行的Nos配合。tenues(弱小、低劣)的複數形式也修飾Nos,grandia(宏偉、崇高)與第5行的haec配合,兩個詞高度簡潔地並置,意為“我才能太弱,無法勝任如此宏大的題材”。pudor,“羞恥感、榮譽感”。
第10行 imbellis lyrae,“不適合戰爭的里拉琴”,指抒情詩,屬格與potens配合,表示掌管的內容,potens修飾Musa(繆斯神)。vetat(反對)的主語是pudor和Musa。
第11行 laudes,“稱讚”或“值得稱讚的事”,功績。egregii,“超群、傑出”。屬格Caesaris指屋大維。tuas(你的)也修飾laudes。
第12行 culpa,“罪、缺陷”,奪格,修飾動詞deterere,它本身被後面的屬格形式ingeni(天生的才能)修飾。deterere這個不定式作第10行vetat的賓語(不定式的賓格主語me省掉了),原義是“磨損邊緣”,引申為“損害、破壞”,laudes作它的賓語。
第13行 13-16行是設問,形容史詩創作之難。不少注者對這一節也感到疑惑。因為設問隱含的意義似乎是:即使瓦里烏斯也不能勝任史詩創作。這顯然不太得體。Commager評論道,這一節的嫻熟技巧表明賀拉斯足以寫出優秀的史詩。Ahern認為,疑惑的根源恰好在於多數評論者並未意識到,這一節並非純正的史詩風格,而是和第2節一樣,存在與荷馬傳統衝突的元素。他認為,這一節不是泛泛地列舉荷馬史詩中的戰鬥場面,而是專門影射《伊利亞特》第5卷中戰神阿瑞斯(Ares)與希臘勇士狄俄墨得斯(Diomedes)對峙的場景。Martem(戰神馬爾斯,對應希臘神話的Ares)受tectum(覆蓋)修飾。tunica(衣服,此處指鎧甲)是工具奪格,與tectum配合。adamatina修飾tunica,是從adamans(堅硬的鋼)變來的形容詞。Ahern特別指出,荷馬史詩中戰神的鎧甲是青銅製成,而非鋼甲,後者的典故出自赫希俄德《神譜》(161-162),因而是非荷馬的元素。赫希俄德也是亞歷山大詩人尊崇的古代權威,甚至被視為卡利馬科斯的先驅。賀拉斯或許是故意用赫希俄德來“反”荷馬。不僅如此,adamans的詞源義是“不可戰勝的”,然而在這個場景中,戰神卻傷於一個凡人之手,因而這個詞有反諷的味道。
第14行 副詞digne(相稱)修飾scripserit。pulvere Troico(特洛伊的塵土),奪格,與nigrum(黑色的)配合,表示原因。Ahern指出,pulvere Troico nigrum(被特洛伊的塵土染黑)也不符合荷馬的傳統。與pulvere對應的希臘詞konis在《伊利亞特》中出現了71次,但主要描寫死亡、比賽和戰鬥場景,從未形容人,而且在僅有的一次提到顏色的地方,軍隊也是因為塵土而變“白”。賀拉斯為何用“黑”?參考第15行的注釋。
第15行 Merionen,Meriones(墨里俄涅斯,特洛伊戰爭中的希臘勇士)的希臘語賓格。ope,“幫助”。Palladis,Pallas的屬格,指雅典娜(拉丁名Minerva,密涅瓦)。許多注者感覺墨里俄涅斯不應出現在這裡,因為這一節中其他三位人物——馬爾斯、雅典娜和狄俄墨得斯都與同一個場景有關,墨里俄涅斯卻與此無關。Nisbet和Hubbard懷疑賀拉斯依據了荷馬之外的一個來源。Syndikus認為這個問題不可解。Ahern認為,就像第2節中的“誤譯”一樣,賀拉斯在這裡可能也是故意犯錯。墨里俄涅斯的位置其實應當由斯泰涅洛斯(Sthenelus)佔據。斯泰涅洛斯是狄俄墨得斯的戰車手,當狄俄墨得斯和戰神阿瑞斯對陣時,雅典娜前來助他,她首先將斯泰涅洛斯踢翻在地(Iliad 5. 835-837)。如果我們把墨里俄涅斯看成斯泰涅洛斯的話,上文因為塵土而變黑的說法就好理解了。兩個名字之所以會混淆,與《伊利亞特》的古代註疏有關,在2.96的注釋中,注者稱狄俄墨得斯的傳令官也叫墨里俄涅斯。值得一提的是,在賀拉斯《頌詩集》的另一處(Odes 1.15.23-28),斯泰涅洛斯、狄俄墨得斯、墨里俄涅斯三個人的名字同時出現了。Ahern評論說,賀拉斯的策略是用非荷馬的元素修正荷馬,用學究式的方式來犯假學究的錯誤,造成詼諧幽默的效果,具體地呈現了亞歷山大詩學的特徵。
第16行 Tydiden(主格Tydides)意為“Tydeus(堤丟斯)之子”,指Diomedes(狄俄墨得斯)。在《伊利亞特》中,狄俄墨得斯曾受到雅典娜的激勵和幫助,攻入敵人陣中,並擊傷了阿佛洛狄忒(維納斯)和阿瑞斯(馬爾斯)兩位神。所以賀拉斯這裡形容他“堪與神相比”(superis parem)。參考《伊利亞特》(5. 881-884)。
第17行 17-20行,賀拉斯對自己的設問做出了回答,稱自己擅長描寫的領域是男女的情愛戰爭。將愛情比作戰爭的傳統,前有卡圖盧斯,後有奧維德。convivia,“宴會”。proelia,“戰鬥”,受屬格virginum acrium(怒氣沖沖的少女)修飾。acrium常形容人尚勇好鬥,參考《頌詩集》第1部第2首39-40行中的acer vultus(兇狠的表情),這裡形容戀愛中的鬥氣,和proelia一樣是幽默的用法。
第18行 sectis,“修剪”,修飾unguibus(指甲),奪格修飾acrium。Garrison指出,雖然許多注者認為修剪指甲是為了不造成傷害,但更可能是以特定的方式修剪以造成更大的傷害。後一種理解似乎更符合我們的“生活常識”。戰鬥的對象是iuvenes(年輕男子)。
第19行 cantamus(唱)的複數與nos呼應,cantamus和前面的dicere都指抒情短詩的創作。vacui(未佔據的)修飾nos,此處指沒有進入戀愛關係,參考《頌詩集》第1部第5首第10行的vacuam。vacui前面省略了與sive呼應的sive(無論……還是)。被動式urimur(燃燒)是表示愛上某人的常見說法。
第20行 non praeter solitum,“不超出習慣”,意為“按照習慣”。solitum是從動詞soleo(習慣做)變來的中性名詞。leves(輕浮)修飾nos,與史詩題材的嚴肅莊重相對,它概括了賀拉斯以“輕”馭“重”的創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