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is multa gracilis te puer in rosa
perfusus liquidis urget odoribus
grato, Pyrrha, sub antro?
Cui flavam religas comam,
5 simplex munditiis? Heu quotiens fidem
mutatosque deos flebit et aspera
nigris aequora ventis
emirabitur insolens,
qui nunc te fruitur credulus aurea,
10 qui semper vacuam, semper amabilem
sperat, nescius aurae
fallacis. Miseri, quibus
intemptata nites. Me tabula sacer
votiva paries indicat uvida
15 suspendisse potenti
vestimenta maris deo.
怎樣的苗條男孩,全身灑滿了香水,
在懸掛的玫瑰中間,急切地與你依偎?
在這迷人的涼亭下,庇拉,
你為誰挽起了那金黃的頭髮,
5 簡潔而雅緻?哎,他將多少次哀哭,
因為諾言成空言,因為神不再佑護,
風刮暗大海時,他將多驚愕,
這樣的景象,何曾設想過?
現在他迷戀你的快樂,你黃金的光華,
10 相信你永不會旁顧,永遠鍾情於他,
全不知風如何反覆無信。
你粼粼海面俘獲的人,
多麼天真悲慘!至於我,請看廟牆上
這幅祭獻的畫板,它做證,濕漉漉的衣裳
15 已經掛好,一份還願禮,
向掌管大海的神致意。
這首詩是寫給一位名叫庇拉(Pyrrha,可能是虛擬的角色)的女子。如果我們相信賀拉斯,那麼庇拉正在引誘一位少不更事的男孩,她的險惡用心註定讓那男孩遭受滅頂之災,賀拉斯自己也曾被她迷惑,幸好及時逃脫了她的魔掌。詩歌中你、他、我三人稱的複雜關係可能受到了卡圖盧斯《歌集》第51首和薩福(Fr. 31)的影響。Lyne和Putnam相信,詩中的“我”只是暫時比那位男孩高明,那位男孩最終也會明白庇拉的薄倖。Pöschl、Davis和Fredricksmeyer卻相信,他永遠也不會醒悟。Davis認為賀拉斯對那位男孩很輕蔑,Hoppin卻讀出了同情。Sutherland提出,我們不應輕信詩歌的“我”。賀拉斯在詩中使用了高明的修辭控制技巧。對庇拉使用的第二人稱和對第三人稱男孩的密切關注在前三節掩蓋了第一人稱的“我”的情感反應。到了第4節,我們突然明白,前面三節中男孩的經歷也是“我”的經歷。男孩此時沉醉愛情的快樂和未來遭受背叛之後的痛苦“我”也曾體會過。“我”對庇拉和男孩愛情的關注說明,“我”並不像宣稱的那樣超然。正如庇拉表面的單純欺騙了“我”和那個男孩,賀拉斯這首詩表面的冷靜也欺騙了讀者。Sutherland、Pöschl和Santirocco還提出,這首詩有詩學的象徵意義。男孩和“我”的雙重視角代表了抒情詩人作為經歷者和創作者的雙重身份,兩人的距離也暗示了從生活經驗到藝術經驗的轉換。Putnam分析了詩歌的意象(尤其是第一節),發現死亡始終是這首詩的潛主題,直到第4節才浮出水面。Brown 分析了全詩嚴密的結構。作品中一共有五個句子,中間是很長的感嘆句(5-12行,從Heu到fallacis),之前是兩個疑問句,之後是兩個陳述句,如果我們把兩個陳述句分別看成兩個疑問句的回答(1對5,2對4),就會發現詩歌的一個隱蔽層面。第1句和第3句的從句關注現在,第5句和第3句的主句關注未來。第3句的主句結構上一絲不苟,表現了未來悲劇的必然。第3句的從句部分卻是碎片化的,表現了此刻幸福的不穩定根基。“名詞+形容詞+奪格”的結構在三個位置的重複,puer perfusus liquidis odoribus(1-2行),aequora aspera nigris ventis (6-7行)和 paries sacer votiva tabula(13-14行)分別對應於幻想、現實和劫後餘生三個階段。Levin指出,詩中有兩條線索,一條從第1節往後,指向未來,是預測;一條從第4節往前,指向過去,是回顧,兩條線索交匯於2-3節。Moore說,此詩的語言到了完美無瑕、一字不易的程度,即使拉丁文和英文都臻絕頂的彌爾頓,譯文也遠遜原作。Nisbet和Hubbard說,這首詩並不以真摯的情感取勝,它的佳處在於機智、文雅和剋制。本詩格律是The Third Asclepiadic Strophe,四行一節。譯文採用前兩行六頓、後兩行四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ABB的格式押韻。
第1行 quis(什麼樣的)和gracilis(消瘦、苗條)修飾puer(男孩),multa(許多)修飾rosa(玫瑰),te(你)指第3行提到的庇拉(Pyrrha)。值得注意的是,te被gracilis puer和multa rosa兩層結構包圍,形象地表現了她的空間位置和在男孩心中的位置。關於multa rosa,學者有不同的理解。一種解釋是頭戴玫瑰花環,如西塞羅文中的potare in rosa(De Finibus 2.20);一種是玫瑰花床,如塞涅卡文中的in rosa iacere(Epistulae 36.9);Garrison等人認為它是指一個精心布置的山洞,掛滿了玫瑰花。
第2行 perfusus(灑滿)修飾puer,liquidis odoribus是與perfusus配合的奪格,指男孩灑的香水。urget意為“催促”,這裡指男孩追求庇拉,這個詞和表示強調的前綴per都表達了男孩的急切和庇拉的故作矜持。Vessey指出,urget=urget ad coitum,是“求歡”的委婉語。他還強調,在古羅馬語境中,這位男孩的“苗條”和大量使用香水的做法都會讓人感覺女性化。
第3行 grato(令人愉悅的)與antro(洞穴)分置Pyrrha的兩邊,又是一幅文字圖畫,形象地表現了庇拉在洞中。Chase和Moore指出,希臘詞Pyrrha是賀拉斯杜撰的名字,意思是“有棕色頭髮的”。這裡的洞穴不大可能指野外的天然洞穴,而是花園中仿洞穴的屋子或涼亭。Vessey認為,整個第1節都有濃厚的情色氛圍。
第4行 cui是表示目的的與格,“為誰?”religas指把頭髮挽起來,固定成某種形狀。flavam(金黃色)修飾comam(頭髮)。Putnam指出,在屍體上撒玫瑰之類的花、給屍體澆上香水都是古代火葬時常見的習俗。他引用了普羅佩提烏斯(1.17.21-24,2.13.29-32)、維吉爾(Aen. 6.884)和Ausonius(Epitaph. 31. 1-4)等人的作品為證。因此,這裡愛的場景下或許潛伏着死的威脅。
第5行 simplex(簡單)這裡指不化妝、無裝飾。Garrison指出,古羅馬人偏愛金黃的頭髮,因為在意大利比較罕見,奧古斯都時期由於皇帝宣揚道德上的自我約束,羅馬流行簡潔的髮式。munditiis指一種整潔的雅緻,作simplex的方面奪格(ablative of aspect)。有意思的是,simplex從詞源看是“單層”,而munditia卻用了複數,所以Garrison說,munditiis或許暗示庇拉並不像她看上去那麼“簡單”。至少在表面上,庇拉的高雅趣味讓男孩的反覆準備和精心打扮相形見絀。Heu,哀嘆詞。修飾fidem(信心、承諾)的形容詞隱含在mutatos(改變、違背)里,就是mutatam,為避免重複省略了。fidem mutatam表示“違背承諾、變心”。quotiens,“經常、多少次”,Davis理解為男孩會反覆犯同樣的錯,Sutherland認為應當指他為同一次錯誤(庇拉的背叛)反覆懊悔,甚至可以理解為,他在賀拉斯心目中,並不是具體的人,而是庇拉所有犧牲品的代表,quotiens意味着這樣的欺騙將會反覆上演。
第6行 mutatos deos,指神改變了心意,不再庇佑禱告的人。deos和fidem都作flebit(哭泣)的賓語,隱含的主語是前面提到的男孩。flebit的將來形時態表示從這裡開始是對未來的預測。aspera(兇險、嚴酷)修飾aequora(海)。
第7行 nigris(黑色的)修飾ventis(風)。Moore認為nigris是移就格,本是形容海因為風吹來的烏雲而變暗。Vessey指出,將女人比作大海的傳統至少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的塞墨尼得斯(Semonides)。
第8行 emirabitur(驚愕)是異相動詞將來時,前綴e極言程度之重。insolens(不習慣)修飾隱含的主語——男孩。他就像第一次出海的水手,完全沒領教過大海的險惡,因而極度震驚。Vessey認為,insolens不應理解為它的原義,而應選擇它最常用的意思“傲慢、得意”,並且是指男孩現在的狀態,與emirabitur形成對照,否則就如Bentley所說,和第5行的quotiens相矛盾了。另外,在所有拉丁語文獻中,這是emirabitur出現的唯一例子,Bentley認為古代抄本有訛誤,emirabitur應該是ut mirabitur,這樣就把這一行變成了強烈的感嘆:“他將怎樣驚嘆……!”
第9行 qui的先行詞是上文flebit和emirabitur的隱含主語,也就是第一節提到的男孩。nunc(現在)突出了男孩此時的甜夢和未來災難的對比。te(你,指庇拉)是奪格,和動詞fruitur(享受、喜歡)配合。形容詞credulus(相信、輕信)修飾主語。aurea修飾te,也是奪格,由名詞aurum(黃金)變來,表示完美無瑕,荷馬常用對應的希臘語形容阿佛洛狄忒。
第10行 vacuam和amabilem修飾省略的賓語te。vacuam(空缺的、未占的)此處意思是心中沒有別人。amabilem帶有動詞amo的主動味道,意思是“愛他的”,Vessey認為它是被動的,意思是“可愛的”。
第11行 形容詞nescius(不知道、沒意識到)有動詞意味,與屬格aurae fallacis(欺騙的風)搭配。“欺騙的風”暗喻庇拉,與前面海的比喻相關聯。
第12行 Miseri(可憐的人)省略了動詞sunt和quibus的先行詞(illi之類)。這裡突然從單數變為複數,說明成為庇拉犧牲品的人有很多。quibus是與格,“對他們來說,在他們眼中”。也可把Miseri理解為呼格,如果那樣,Miseri到nites部分就不能獨立成句,nites後面就應該改為冒號。
第13行 intemptata,一些版本作intentata,意思相同,“未嘗試過的”,nites的主語仍是庇拉,nites意為“閃光”,這裡延續了上文大海的比喻,形容風平浪靜時大海在陽光下閃爍的樣子。庇拉的魅力就如同此時的大海。Putnam發現,賀拉斯詩中nites和同源詞常代表危險的、將人引向毀滅的炫目美麗,庇拉的名字、“金黃的頭髮”、第9行的“黃金”和這裡的nites共同構成了一個意象群。Me(我)是賓格,充當第15行不定式suspendisse的主語。tablua(圖畫)與votiva(獻祭的)呼應,作動詞indicat(表明)的工具奪格。Me放在句首(拉丁語句子最重要的位置)強調了“我”與其他人(puer和Miseri)的不同:“我”逃脫了。但在另一個層面上,也突出了“我”和他們的相同:“我”也被她騙了,我也受到了傷害。tabula在拉丁語中常指寫字用的蠟板或者其他扁平的用於書寫的材料。古代地中海的水手遇到沉船事故時向海神求救,如果獲救,就要向海神涅普頓或者其他海神獻祭表示感謝,祭品是一幅描繪沉船情形的圖和被海水浸透的衣服。sacer(神聖的)修飾paries(牆),“神聖的牆”指岸邊的海神廟/祠的牆。
第14行 votiva是從動詞voveo(獻祭、許願)變來的形容詞。uvida(濕透的)修飾第16行的vestimenta(衣服),作suspendisse(懸掛)的賓語。
第15行 potenti(強大)修飾deo(神),與格,和suspensisse(懸掛)搭配。
第16行 potenti 和屬格maris搭配,表示“掌管海洋”。Zielinski在1901年提出deo應當改成deae,因為維納斯既是愛神,也是海神,從而將詩歌的主題和意象完美地統一起來。Campbell和Nisbet也贊同他的觀點。但Fredricksmeyer提出了兩條反對意見。第一,詩中的“我”逃脫海難意味着擺脫庇拉的控制,維納斯的職司從來不是拆散愛的關係。第二,“我”將庇拉比作海,詩中的男孩意識不到庇拉身上體現的海的特性,所以沒有神庇佑他,“我”之所以能夠倖存,是因為知道哪位神能夠壓制海,這樣一種與女人對抗的力量不可能到維納斯女神那裡去找。Hoppin根據最後一節的措辭和此詩的強烈圖畫感推測,賀拉斯這首詩可能有意模仿了當時流行的祭獻銘體詩(dedicatory epigrams)。這種詩往往和圖畫一起獻給神,詩中會描繪圖的內容,講述為何感謝神,甚至可以向畫中人物發問,並提供一些背景信息。按照這種傳統,圖中的內容應當是獻祭人的親身經歷。如果Hoppin的推測成立,那麼“我”與“男孩”之間的同一關係就很清楚了,“男孩”就是過去的“我”,在庇拉反覆無常的愛情之“海”中遇險,蒙神搭救,死裡逃生,所以在此向神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