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拉斯《頌詩集》第1部第22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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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sce, pharetra,

5 sive per Syrtes iter aestuosas
sive facturus per inhospitalem
Caucasum vel quae loca fabulosus
lambit Hydaspes.

Namque me silva lupus in Sabina,
10 dum meam canto Lalagen et ultra
terminum curis vagor expeditis,
fugit inermem,

quale portentum neque militaris
Daunias latis alit aesculetis
15 nec Iubae tellus generat, leonum
arida nutrix.

Pone me pigris ubi nulla campis
arbor aestiva recreatur aura,
quod latus mundi nebulae malusque
20 Iuppiter urget;

pone sub curru nimium propinqui
solis, in terra domibus negata:
dulce ridentem Lalagen amabo,
dulce loquentem.

一個人倘若品行正直,不沾上
任何邪惡,弗斯庫,那麼毛利兵的
投槍、短弓和盛滿毒羽的箭囊,
他都可拋舍,

5 無論他遠赴酷熱的西爾特斯,
還是艱苦嚴苛的高加索,抑或
神奇的希達斯佩河沐浴的土地,
那遙遠的傳說。

手無寸鐵的我在薩賓森林裡
10 竟讓一隻狼驚逃,當時我歌吟着
鍾愛的拉拉格,心中全無警惕,
恍然越了界,

如此的怪物,尚武的多尼亞不曾
在它廣闊的橡樹林中養育過,
15 尤巴王乾旱的國土,獅子的故鄉,
也未見出沒。

任你將我置於沒有暖風、
沒有綠樹生機的遲滯原野,
世界之極,被霧雲和陰鬱的天空
20 終年壓迫;

任你將我置於太陽神車輿
近在咫尺、無人居住的荒漠:
我仍要愛我笑靨甜美、笑語
甜蜜的拉拉格。

這首詩寫給賀拉斯的好友阿里斯提烏·弗斯庫(Aristius Fuscus)。《書信集》第1部第10首也是寫給他的,他還出現在其他一些詩中(Satires 1.9,1.10)。古羅馬注者稱他為喜劇作家、悲劇作家和博學的語法學家。Wheeler認為,這首詩表達了古典時代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那就是詩人受到神的特殊庇佑,往往能不受危險侵害(sanctus poeta),賀拉斯遇見狼卻安然無恙印證了這一點。除此之外,賀拉斯還突出了自己面對危險時內心的平靜。Wickham相信,賀拉斯試圖傳達的訊息是,虔誠寧靜的生活才是平安幸福的秘訣。Holleman、Haywood、Heinze、Hendrickson和Commager 等人都認為,這首詩應當放到羅馬愛情哀歌的傳統中來考察,他們引用了卡圖盧斯(Carmina 45)、提布盧斯(Elegiae 1.2.16-20)和普羅佩提烏斯(Elegiae 3.16.11-20)的例子來說明。在這類作品中,戀愛者常常是外力無法傷害的,故有“神聖的戀愛者”(sanctus amator)之說。而且在這些詩人看來,愛情在生活中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愛情經驗籠罩了一切其他的生活經驗。Campbell、McCormick和Syndikus等人相信,詩歌在作品中的重要性勝過愛情。Nisbet和Hubbard指出,詩中多處的措辭都影射了羅馬共和國晚期的小加圖(M. Porcius Cato Uticensis)。小加圖自殺後被普遍視為共和理想的殉道者、羅馬傳統道德的最後守護者,因此這首詩的主題與道德有關。Zumwalt在此基礎上提出,詩中有兩類典範,一類是小加圖所代表的道德典範,賀拉斯借他的形象表明,道德情操比軍事征伐、政治權勢更有價值;一類是賀拉斯自己所代表的藝術典範,詩歌同樣比軍事、政治的榮耀更高貴。Zumwalt還認為,這首詩融合了古希臘羅馬的多種文學元素,包括史詩、銘體詩、哀歌以及薩福、卡圖盧斯所代表的抒情詩,賀拉斯在詩中的身份也是複合的,既是“神聖的戀愛者”,也是“神聖的詩人”。Moore和Cowan卻覺得這首詩的語氣輕鬆戲謔,屬於戲作,過分嚴肅的解讀反而扭曲了原義。本詩格律是The Sapphic Strophe,四行一節。譯文採用每節前三行五頓、末行二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BAB的格式押韻。

 

1 interger vitae,字面意思是“生命完好無損”,實際指道德生活無可指摘,屬格vitae(生命)表示形容詞interger的方面。屬格sceleris(罪)同樣與形容詞purus(純潔)搭配,這個組合羅馬人很少用,更具有希臘風味。在拉丁散文中,這兩個地方更傾向於用奪格。在本節中,interger和purus都名詞化了,指具備這種特質的人。Hendrickson指出,integer和scelus都是羅馬愛情哀歌的常用詞彙。

2 eget指因為缺乏而需要,這個詞與奪格搭配。Mauris iaculis,“毛利人的投槍”,毛利人,見前面第2首第39行的注釋,小加圖曾在北非的毛里塔尼亞一帶率領支持共和體制的軍隊與愷撒的軍隊作戰。arcu(弓)也是奪格。

3 奪格veneatis sagittis(毒箭)與形容詞gravida(沉重的)搭配,gravida修飾pharetra(箭囊)。Zumwalt注意到,2-4行都與弓箭(丘比特的裝備)有關,或許也為後面的情愛主題埋下了伏筆。

4 Fusce是Fuscus(弗斯庫)的呼格。Commager評論道,1-4行的道德論斷很符合老加圖的風格,再加上“毛利人”一詞和下文Syrtes(西爾特斯地區)的暗示,讀者很容易聯想起小加圖。

5 sive…sive…vel(無論……還是……還是)把整個第2節連接起來,結構上很像卡圖盧斯《歌集》第11首的開篇。per(穿過)的介詞賓語是Syrtes aestuosas(酷熱的西爾特斯)。西爾特斯,注者對其具體所指有爭議,如Wheeler和Wickham所說,它或者指北非海岸附近險灘密布的兩個海灣(大西爾特斯和小西爾特斯,今日的西德拉灣和卡貝斯灣),或者指更靠近內陸的流沙肆虐的荒原。Wheeler傾向於後一種可能,Wickham更願意接受前一種解釋。iter(旅程)是將來主動分詞facturus的賓語。

6 facturus(省略了est)的主語是第1行的“純德之人”。inhospitalem(環境嚴酷)修飾Causasum(高加索)。Zumwalt指出,最先到達高加索的羅馬將軍是龐培。

7 quae引導後面的定語從句,並作從句的賓語,先行詞是後面的loca(地域)。fabulosus此處的意思接近詞源義,“引發了很多傳說的”,修飾Hydaspes(希達斯佩河)。希達斯佩河即今日的Jelum河,是印度河東邊的五條支流之一,長期以來被視為亞歷山大遠征的東極,據說盛產黃金和鑽石,作為想象中的神秘東方的象徵,它承載了種種奇異的傳說。Zumwalt認為,此節的作用是把顯赫一時的亞歷山大和龐培的軍功與小加圖的道德行為做比較,歷史人物的榮耀盛衰無定,道德的價值卻永遠不變。

8 lambit,“舔、沖刷”,參考卡圖盧斯《歌集》(Carmina 11.2-4)對印度的描寫。

9 namque引導的兩節為上文的論述舉例,namque很多時候並不真正表示因果邏輯,只起連接上下文的作用。me(我)不像指虛擬的抒情主人公,而像是詩人自指。除開連詞,me位於行首的重要位置,有強調之意。silva in Sabina,“在薩賓的森林裡”,賀拉斯的農場在薩賓地區。lupus(一隻狼)作句子的主語。

10 meam(我的)修飾Lalagen(拉拉格),Lalage在古希臘語里意思是“饒舌者”,Wheeler稱在希臘的獲釋女奴隸中,這個名字很常見。注者一般認為這是賀拉斯給戀人起的名字,但Zumwalt認為它是賀拉斯愛情詩的代稱。canto,“歌唱”,如Zumwalt所說,這個詞表明賀拉斯不僅是愛情哀歌中常見的戀人形象,更是一位愛情詩人。ultra(到……之外)的介詞賓語是terminum(邊界)。

11 curis(憂慮)與expeditis(鬆開、解放)構成獨立奪格結構,“拋下憂慮”。異相動詞vagor意為“遊盪、浪遊”。

12 fugit(逃走)的主語是lupus,inermem(沒有武器、手無寸鐵)修飾第9行的賓語me。按照Zumwalt的分析,這一節有象徵意義。如果薩賓農場象徵著賀拉斯熟悉的詩歌領域——吟詠愛情與美酒的輕型抒情詩,那麼這首頌揚道德力量、帶有史詩色彩的詩則如同野外的森林,是賀拉斯在無憂無慮狀態下遊盪進入的地界,但他並未失去一貫的從容。

13 quale portentum,quale前面省略了先行詞tale,“如此的兆象”,作alit(養育、產生)的賓語。Suits特別提到,在李維和Julius Obsequens的兆象名單中,狼有特殊的地位。別的動物需要出現反常的現象才可進入兆象的記錄,而狼只要出現在人聚居的區域,本身即被視為兆象。所以,從技術上講,賀拉斯在森林裡遇見狼不屬於兆象,因為那本就是人跡罕至之地,狼的天然家園。Suits據此評論道,賀拉斯故意把這件事當作兆象記述,是在和朋友開玩笑,如果這樣,portentum也可理解為“怪物”。Militaris(尚武的)修飾Daunias(多尼亞,Apulia的希臘名字),Wickham指出,阿普里亞地區據稱是古羅馬人很多優秀品質(諸如勇敢、勤勞、堅韌、婦德)的發源地。

14 latis aesculetis(廣闊的橡樹林)是地點奪格。

15 Iubae tellus(尤巴王的國土)指努米底亞。在愷撒爭奪最高統治權的戰爭中,尤巴一世站在小加圖一邊反對愷撒,塔普蘇斯(Thapsus)戰役失敗後,尤巴一世自殺。襁褓中的尤巴二世被送往羅馬當人質。他長大後多次跟隨屋大維征戰,參加了關鍵的阿克提翁戰役,公元前25年被重新授予王位,但封地改到了毛里塔尼亞。賀拉斯提到尤巴王或許是再次影射小加圖。Zumwalt認為,阿普里亞和尤巴王的國土都是為了喚起軍事征伐的意象,和第2節暗指的龐培和亞歷山大一樣,也在反襯小加圖人生的道德價值。Cowan卻覺得,這一節很有喜劇色彩,尤巴的名字Iuba在拉丁語中是“鬃毛”的意思,兩代尤巴王都與獅子有密切關係,獅子經常出現在他們的鑄幣上,象徵王室和國家,因此後面緊接着出現“獅子”(leonum)並非偶然。generat(產生)意思與上面的alit相近。

16 arida(乾燥的、乾旱的)修飾nutrix(養育者,tellus的同位語),這裡國土被擬人化了。屬格leonum與nutrix配合。

17 這一節和下一節的pone(放置)都是命令式,表示假設的情形。pigris(遲滯、怠惰)修飾campis(原野)。ubi引導地點狀語從句。nulla(沒有)修飾arbor(樹)。

18 奪格aestiva aura(夏天的風)與被動式recreatur(恢復生機)配合。

19 quod latus mundi(世界的那方)作ubi的同位語,latus(邊)表明賀拉斯的世界模型是方的。nebulae,“霧狀雲”。malus修飾Iuppiter(朱庇特,這裡代指天空,參考前面第1首第25行的注釋)。

20 urget在這裡形容一種壓迫感。17-20行反映了古羅馬人對極北世界的想象。

21 sub,“在……下方”。curru,“馬車、戰車”,古希臘神話中,太陽神駕着馬車橫穿天空,就是太陽的運行軌跡,屬格nimium propinqui solis(過於鄰近的太陽)修飾curru。Garrison指出,古希臘羅馬世界的哲學家(如亞里士多德)、科學家(如普林尼)和詩人都相信,氣候的炎熱由某地距太陽的遠近決定,而不是陽光的角度。這裡賀拉斯想象自己被置於極南之地。

22 terra(土地)被negata(拒絕)修飾,與格domibus(家)與negata配合。

23 副詞dulce(甜蜜地,部分形容詞中性賓格可直接作副詞)修飾ridentem(笑),該現在分詞修飾Lalagen(拉拉格)。amabo(我愛)的將來時與前面的兩個pone呼應,相當於條件從句對應的主句動詞。

第24行 loquentem(說話)的意思恰好與Lalage的名字一致。dulce ridentem首先是模仿了卡圖盧斯《歌集》第51首的第5行dulce ridentem,而卡圖盧斯又是模仿薩福Fr. 31的3-4行,但賀拉斯的處理很有匠心。loquentem與Lalage之間的關聯似乎暗示,他不僅僅在描繪戀人的音容笑貌,而在描繪藝術的表達力量。兩個動詞的現在分詞置於詩尾,似乎凝定成了永恆的現在時,或許也暗示了藝術的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