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图卢斯《歌集》第53首



Risi nescio quem modo e corona,
qui, cum mirifice Vatiniana
meus crimina Calvus explicasset,
admirans ait haec manusque tollens:
5 ‘Di magni, salaputium disertum!’

(旁听席的知音)[1]
 
刚才旁听席有人引我一笑,[2]
当我的卡尔乌斯有如神助,
辩明指控瓦提尼乌的证据,[3]
他满眼惊奇,高举双手,喊道:
5 “天,这纯盐小人儿口才真好!”[4]


[1] 本诗格律是十一音节体。卡图卢斯的朋友卡尔乌斯不仅是著名的诗人,而且是著名的演说家、律师。这首诗称赞了他的辩才。Hawkins(2012)深入分析了这首诗,认为它虽然篇幅短小,却集中体现了新诗派和阿提卡派的美学趣味。
[2] nescio quem字面意思是“我不知道谁”,合起来相当于“某人”。corona原义是“头上的冠冕”,这里指环绕在古罗马法庭周围的旁听席。“旁听席”暗示此人的大众身份,新诗派通常只看重有相似趣味的朋友的意见,而漠视普通人的评论,这位无名之人如此欣赏卡尔乌斯,出乎卡图卢斯的意料,所以他才觉得特别有意思,要与卡尔乌斯分享这件事。
[3] Vatiniana是从Vatinius(瓦提尼乌)变来的形容词,关于瓦提尼乌,参考第14首和第52首。
[4] salaputium这个词是本诗最大的疑案,从18世纪的Doering开始,学者们就提出了种种猜测。一些人根据塞涅卡描写卡尔乌斯的话判断,salaputium是“小个子”的意思,然而他们是根据卡尔乌斯个子矮小的事实臆测的,并无其他证据支持。MacKay(1933)提出,这个词可能有误,或许原文是salapantium,salaputas的复数属格。salaputas的意思是“蝎子”,比喻语言犀利的人。这样salapantium disertum就是称赞卡尔乌斯是所有语言犀利的人中最厉害的。Pisani(1956)从语文学的角度指出,salaputium不可能是拉丁语的词,拉丁语中非首音节的a一般都会弱化成i、e或u。Weiss(1996)更进一步,推测salaputium可能是奥斯坎语(Oscan,意大利中南部一些民族语言的通称,与拉丁语有联系也有区别)的一个词,由sala(盐)和putium(净化)两部分组成。在拉丁语和许多西方语言中,“盐”都可以指人说话机智诙谐。“净化”“提纯”的“盐”可以比喻这种品质的程度之高。Weiss还提出,disertum(雄辩)不仅可以形容人,也可形容人的话。所以salaputium disertum就是称赞卡尔乌斯的演说极其高妙。至于这首诗的幽默在何处,卡图卢斯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评论好笑,则需要知道当时在古罗马文化圈发生的一场论战。当时的雄辩术大体有两种风格,一种是以霍尔腾西乌斯(Hortensius,参考第95首第4行的注释)等人为代表的亚细亚派,提倡充满雕饰、语言夸张、语气庄严的风格,一种是以卡尔乌斯为代表的阿提卡派,主张语言应当简洁精致。西塞罗的立场居于中间,他在著作中曾批评卡尔乌斯的风格过于简略,仿佛没有血肉的骨架,并说大众不会喜欢。卡图卢斯这首诗中却找了一个说话带方言腔的“乡巴佬”来称赞卡尔乌斯,这有两个效果。一个是喜剧效果,虽然他语言土里土气,却有很高的文学鉴赏力,能体会到阿提卡派的妙处;另一方面,卡图卢斯也用活生生的例子驳斥了西塞罗的观点,证明阿提卡派的风格也能赢得大众的喜欢。Weiss的推测如果符合历史事实,那么这首五行的小诗就有了更丰富的文化内涵。Hawkins相信,塞涅卡或许知晓salaputium的确切意思,他之所以将这个词与卡尔乌斯的身材联系起来,是因为西方古典有一个源远流长的“浓缩才是精华”的传统,例如卢克莱修《物性论》在讨论情侣美化对方的缺点时,就曾举例,“小矮个名曰‘美惠神’,‘洋溢纯然的魅力’”(De Rerum Natura 4.1162),其中“洋溢纯然的魅力”对应的拉丁语原文就是tota merum sal,意思与salaputium完全相同。因此,Hawkins认为,salaputium暗指卡尔乌斯的身材,也在形容其辩才的特质——节制、精炼、诙谐,符合阿提卡派和新诗派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