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 Colonia, quae cupis ponte ludere longo,
et salire paratum habes, sed vereris inepta
crura ponticuli axulis stantis in redivivis,
ne supinus eat cavaque in palude recumbat:
5 sic tibi bonus ex tua pons libidine fiat,
in quo vel Salisubsali sacra suscipiantur,
munus hoc mihi maximi da, Colonia, risus.
Quendam municipem meum de tuo volo ponte
ire praecipitem in lutum per caputque pedesque,
10 verum totius ut lacus putidaeque paludis
lividissima maximeque est profunda vorago.
Insulsissimus est homo, nec sapit pueri instar
bimuli tremula patris dormientis in ulna.
Cui cum sit viridissimo nupta flore puella
15 et puella tenellulo delicatior haedo,
adservanda nigerrimis diligentius uvis,
ludere hanc sinit ut lubet, nec pili facit uni,
nec se sublevat ex sua parte; sed velut alnus
in fossa Liguri iacet suppernata securi,
20 tantundem omnia sentiens quam si nulla sit usquam,
talis iste merus stupor nil videt, nihil audit,
ipse qui sit, utrum sit an non sit, id quoque nescit.
Nunc eum volo de tuo ponte mittere pronum,
si pote stolidum repente excitare veternum,
25 et supinum animum in gravi derelinquere caeno,
ferream ut soleam tenaci in voragine mula.
(開心大禮)[1]
科洛尼亞,你渴望在這長橋上遊戲,[2]
急切地踏起舞步,然而它笨拙的腿[3]
踩在重新搭起的朽木上,令你生畏,
怕它突然坍塌,仰面陷在泥坑裡:[4]
5 你若想得到一座好橋,如你的意,[5]
甚至在祭拜薩神時都不會有所損傷,[6]
就別吝嗇我求的這份開心大禮——
我想把一位同鄉從你的這座橋上[7]
倒着身子扔下去,而且要讓他的腳[8]
10 和腦袋都恰好沒入整片可憎池沼
最深最黑最臭不可聞的朽爛淤泥里。
他是登峰造極的白痴,甚至比不上
父親搖晃的懷中熟睡的兩歲孩童。
可他卻娶了一位青翠欲滴的姑娘,
15 這位姑娘比柔嫩的山羊還要輕佻,
守護她本應比守護最甜美的葡萄
還細心,他卻任她玩樂,毫不在意,
自己也沒活氣,像利古里亞的赤楊[9]
被利斧砍傷了腰身,躺在水道里,
20 沒任何知覺,彷彿周圍空無一物。
他就這樣,鎖在無色無聲的麻木里,[10]
不知自己是誰,到底是活還是死。
現在,我想把他從你的橋上扔下去,
倘若這能讓他從昏冥中猛然驚醒,
25 把僵死的心棄在沉沉黑泥里,彷彿
母騾把蹄鐵留在這片執拗的沼澤中。[11]
[1] 本詩格律是Priapean,其名稱源於希臘神Priapus(普里阿波斯)。這種格律在泛希臘時期常用於獻給普里阿波斯的頌詩。普里阿波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和愛神阿佛洛狄忒的兒子,是豐饒之神,其形象是一個陽具或有巨大陽具的人身。這種格律與詩歌的主題恰好相配合,卡圖盧斯嘲諷了一位性冷淡而且性無能的老年男子,他讓年輕、美麗、活潑的妻子虛擲青春。Rudd(1959)和Khan(1969)的細緻分析向我們揭示了卡圖盧斯用詞的考究。這首詩幾乎每個詞都有象徵或隱喻意義,然而絲毫不妨礙表層文字的流暢和表層意象的鮮活。Rudd還探討了此詩精巧的結構。1-11行為第一部分,其中1-4行是對小鎮和橋的描繪,5-7行是過渡,8-11行是所許的願,構成了一個4-3-4的對稱結構;12-22行是第二部分,按照丈夫-明喻-妻子-明喻-丈夫的布局推進;23-26行是收尾部分。卡圖盧斯描寫小鎮和橋的時候,處處體現人的特徵;描寫丈夫和妻子的時候,又處處以物來比擬;結尾處又呼應了前文的系列詞語,使得結構格外緊密。而且Rudd在對比細節之後指出,小鎮和橋分別為妻子和丈夫的形象作了鋪墊。這首詩的另一個突出特點是,通篇都在寫性,卻沒有一個直接描繪的詞語。Watson(2021)認為,卡圖盧斯選擇與普里阿波斯直接相關的格律來寫這首詩,為全詩看似脫節的兩部分(寫小鎮和橋的1-7行和寫夫妻的8-26行)找到了關鍵的黏合劑。這種格律在古典時代主要用於獻給普里阿波斯的頌歌,其題材普遍瑣屑,語氣普遍詼諧,而且往往與鄉野、田園有關。這樣的傳統與《歌集》第17首的遊戲風格很相合,卡圖盧斯的詩也圍繞性展開,並添加了不少鄉村元素。Kloss(1998)甚至認為,詩中的敘述者不是卡圖盧斯,而是普里阿波斯。Morgan(2010)也指出,詩中性冷淡的丈夫形象與慾望強烈的普里阿波斯構成了相反的兩極。Watson則相信,丈夫與普里阿波斯其實有不少共同點:(1)普里阿波斯雖然以性慾旺盛著稱,但在文學作品中,他的性徵服幾乎總是落空,最突出的例子是奧維德《歲時記》(Fasti 1.391-4440, 6.319-48),卡圖盧斯詩中的丈夫也是性的失敗者;(2)兩人都是被嘲笑圍觀的對象;(3)普里阿波斯不僅是鄉野神,形象也土氣(rusticitas),《歌集》第17首也突出了丈夫缺乏城市文明的優雅品味(urbanitas);(4)普里阿波斯和丈夫都有越界特徵,前者既是能說話的神,也是一座木頭雕像,後者既是一個活人,也被比作沒有感覺的樹。
[2] Colonia(科洛尼亞)可能是卡圖盧斯杜撰的一個地名,儘管在意大利北部的Cologna Veneta有一處“卡圖盧斯之橋”。Fordyce(1961)猜測它可能暗指卡圖盧斯家鄉維羅納。詩中這個小鎮明顯被塑造為一個活潑奔放的年輕女孩的形象。ludere(遊戲)首先指下文的慶祝活動的各種遊戲,如果把科洛尼亞視為女性角色,ludere也可指輕鬆的調情,與後文年輕妻子的性格一致。此外,ludere也可以指性活動中的前戲。
[3] inepta原義是“笨拙”,這裡或許指橋搖搖晃晃的樣子。如果橋影射後文的丈夫,則inepta還可暗示“不知怎樣做才合適”(即不知道履行丈夫職責)。crura(主格crus),“腿”,Merrill(1893)指出,拉丁文中crus用於非生物極其罕見,通常用pes(腳)表示這個意義。可見卡圖盧斯有意把橋擬人化。
[4] supinus指仰面躺卧,第9行的praecipitem指面朝下跌落,這兩個位置在古羅馬的性活動中分別代表了被支配和支配的地位。用supinus修飾橋,突出了它的陰性,也暗示丈夫缺乏陽剛。Khan(1969)指出,詩中大量的形容詞(如cava,“凹陷”)和名詞(如palude,“沼澤”)在古希臘羅馬文化中都是女性生殖器的隱喻,有許多文學作品為證。
[5] libidine(主格libido)原義是“慾望”,這裡應理解為“意願”。
[6] Salisubsali(主格Salisbusalus,薩利斯布薩盧斯)是當地敬拜的一位神,名字可能為卡圖盧斯所杜撰。從構詞上看,似乎與“跳”(salire)有關。這行詩有許多s音,似乎在模仿跳舞時腳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這位神與奧維德《歲時記》(Fasti 3.387)提到的為戰神跳舞的薩利祭司(Salii)是否有關,也是謎題。
[7] 名義上屬於羅馬的自治城市稱為municipium,其居民稱為municipes,卡圖盧斯家鄉維羅納就是這樣的城市。據此可以推斷,此人大概是卡圖盧斯同鄉。關於此人的身份,Ellis(1889)和Rankin(1968)將他與偽荷馬作品中不知與妻子行房的傻瓜馬爾吉特斯(Margites)相比,Quinn(1970)、Godwin(1999)和Kloss等人也認為他是虛構的人物。卡圖盧斯的提議與古代羅馬人將六十歲以上老人扔下橋的做法以及奧維德《歲時記》(Fasti 5.621-62)記述的將名為“阿爾蓋”(Argei)的蘆葦人形仿像扔進水裡的風俗是否有關聯?Carratello(1983)在自己的論文中作了詳細討論。
[8] Rudd認為,將此人從橋上扔入沼澤,既是懲罰,也是為了讓他從麻木狀態中驚醒。
[9] 在拉丁語中,alnus(赤楊)形式上像陽性,其實是陰性,這個詞和被砍傷的赤楊躺在水道中的意象都影射此人的性無能。Liguri是Liguria(利古里亞)的形容詞,利古里亞在意大利西北部,盛產用於造船的樹木。在拉丁原文里,Liguri修飾securi(斧頭),是移就的手法(本來應修飾alnus)。
[10] 這裡的stupor(麻木的狀態)是借代手法,指上文的丈夫。
[11] 這裡的solea指綁在(而不是釘在)馬或騾蹄子底下的鐵掌,因而才會被沼澤的黏泥吸住。mula是母騾子,卻無法生育,也與此人的情況相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