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3首



Lugete, o Veneres Cupidinesque
et quantum est hominum venustiorum:
passer mortuus est meae puellae,
passer, deliciae meae puellae,
5 quem plus illa oculis suis amabat.
Nam mellitus erat suamque norat
ipsam tam bene quam puella matrem,
nec sese a gremio illius movebat,
sed circumsiliens modo huc modo illuc
10 ad solam dominam usque pipiabat;
qui nunc it per iter tenebricosum
illuc, unde negant redire quemquam.
At vobis male sit, malae tenebrae
Orci, quae omnia bella devoratis:
15 tam bellum mihi passerem abstulistis.
O factum male! O miselle passer!
Tua nunc opera meae puellae
flendo turgiduli rubent ocelli.

(哀悼小雀)[1]
 
悲悼吧,維納斯和丘比特們,[2]
還有普天下所有風雅之人:[3]
我心愛的姑娘的小雀死了,
我心愛的姑娘的寶貝小雀——
5 她愛它勝過愛自己的眼睛,
因為它性情甜美,熟悉她
如同女兒熟悉自己的母親;
它一刻不離開她的膝,只是
忽而這裡又忽而那裡蹦躂,
10 單單對着女主人,啁啾終日。
此刻,它正去往幽冥的所在,
他們說,沒有人從那裡回來。
但邪惡的黑暗地府,我咒你,[4]
你吞噬了一切美好的東西:
15 我欣賞的小雀也被你搶掠:
多可憎的事!多可憐的小雀![5]
都是因為你,如今我的戀人
在無盡淚水中哭腫了眼睛。[6]


[1] 本詩格律是十一音節體。從體裁上說,它戲仿了古希臘和泛希臘時期的輓歌。在將第2首的passer(小雀)視為陰莖象徵的學者看來,這首詩同樣具有色情意味,他們認為第6行的norat(“知道”,如同英文的know,有時是性活動的委婉語)也支持這一解讀。但正如Adams(1982)所指出的那樣,如果norat真的是這個意思,那麼第7行quam puella matrem(如同女兒norat母親)的比較就變得極其荒誕。顯然,這裡的norat只能理解為它的原義(知道、了解)。多數學者認為,和第2首詩一樣,這首詩的passer的確指的是萊斯比婭的寵物鳥。Watson(2021)指出,這首詩有強烈的反諷和戲謔味道,在古羅馬文化里,養寵物被視為幼稚的行為,哀悼死去的寵物更顯得情感不成熟。調侃的語氣自始至終,例如第1行對“維納斯和丘比特們”的誇張呼告,作品中間對墓志銘傳統元素的借用,詩末對小雀的埋怨,等等。
[2] Veneres和Cupidines的複數形式也引發了爭論。Giangrande(1975)從色情解讀的立場出發,認為說話人是向所有與性活動有關的神靈呼告。Jocelyn(1980)引卡圖盧斯的其他詩為證,認為這裡的維納斯和丘比特代表的是身體的美與魅力。既然說話人哀悼的是一隻漂亮的寵物鳥,向所有以美著稱的神靈呼告就再自然不過了。我覺得之所以用複數,主要是為了造成一種誇張的語氣。這首詩用莊重的輓歌體裁來哀悼一隻死去的寵物鳥,本身就是一種誇張的戲仿。學者們還指出了小雀與維納斯的另外一層聯繫:在古希臘詩人薩福的詩中,鳥兒擔當了為阿佛洛狄忒(等價於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駕車的角色。
[3] venustiorum(原形venustus)是卡圖盧斯詩中一個重要的詞,指外貌和氣質的可愛迷人。
[4] Orci(主格Orcus)是地府之神。
[5] factum male(可憎的事)承上啟下,巧妙地引出了哀悼小雀的真正原因。關於這行詩的第二個o學者們有爭議。如要符合格律,o後面必須有一處停頓(hiatus,指為了補足格律要求的長音,而停頓一個短音的長度),但Goold(1969)堅持認為,卡圖盧斯詩中沒有hiatus,所有的hiatus都是由於抄本的訛誤引起的,這裡也不例外,他從格律、邏輯和文意三個角度推斷,第二個o應該由quod(因為)取代。其他學者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比如在Lachmann(1829)、Schimidt(1887)和Merrill(1893)的版本中,o作io,在Owen(1893)的版本中,o作vae,以補足節拍。
[6]Quinn(1970)等人相信,雖然詩人在前面確實是偽裝悲傷,但在詩的最三行卻表達了真摯的情感,但Watson認為,揶揄的語氣是一以貫之的,甚至在末尾更加強烈。她特別指出,16-18行密集出現了四個小詞形式(miselle、puella、turgiduli和ocelli),雖然卡圖盧斯偏愛小詞,但形容詞的小詞在他的作品一般都用於嘲諷或善意的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