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是賀拉斯詩中頻繁出現的一個概念,《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更是他關於人類瘋狂的長篇佈道,據托伊菲爾統計,僅在這首詩里,表示“瘋狂”的不同說法就有12種(furiosus,excors,delirus,amens,amentia versatus,demens,cerritus,commotus,commotae mentis,mentem concussus,male tutae mentis,putidi cerebri)[1]。賀拉斯曾說自己“自恃擅長 / 智慧的學問,然而那智慧其實是瘋狂”[2],這個悖論體現了他對瘋狂的深刻認識。
他的作品中記述了一些被世人普遍認為屬於瘋狂或瘋癲範疇的例子,但他卻不以為然,至少不把它們當作諷刺的對象。賀拉斯提到[3]:
如果誰用轎子抬着光潔的羊羔,像閨女
一樣寵着她,給她衣服、女僕和金飾,215
給她好聽的名字,安排了勇武的夫婿,
司法官會下禁令,奪走他所有的權利,
把他交給心智正常的親戚照顧。
這種行為雖然會被定義為精神失常,但賀拉斯並未覺得太離譜,遠比阿伽門農為了艦隊順利出發而向神獻祭女兒的做法正常。在內戰頻仍的公元前1世紀,家破人亡是許多羅馬人遭受過的悲劇,將羊羔視為親人不過是人合乎情理的心理反應。另一個例子更有說服力[4]:
阿戈斯以前
有位體面人,常以為在聽絕妙的悲劇
表演,坐在空蕩的劇場里鼓掌、歡呼。 130
然而,生活的其他義務,他卻能正確
履行,是一位好鄰居,對客人和藹親切,
和妻子相敬如賓,對奴隸隨和寬容,
酒罈封印碎了,也不大發雷霆,[5]
走路時也能夠避開隱藏的石頭和井。 135
當嚏根草驅走了多餘的膽汁和瘋病,[6]
他在親友的資助和看護下恢復了原來的
樣子。“神啊!朋友們,你們這是殺了我,
不是救了我,”他說,“快樂就這樣被奪走,
強力就這樣中斷了心靈最愉快的漫遊。” 140
在這個人眼裡,精神失常的狀態是一種幸福,讓他可以沉浸在想象的世界裡。他在發瘋時,幾乎就是一位詩人,一位藝術家,然而世人卻不允許他這樣。世人判斷瘋狂的標準是,某人的行為是否和多數人一樣。但問題在於,多數人的行為是否就是符合理性的?在《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賀拉斯借斯泰提紐之口,概括了人類的四種瘋狂:貪婪、野心、放縱和迷信。這位斯多葛派信徒得意地宣稱(43-46a行):
任何人如果受制於悖逆的愚蠢,對真理
茫然無知,都被廊下派的克呂西波和門徒[7]
稱為瘋子。這條定律罩住了全世界的 45
臣民與君主,哲學家除外。
然而,他在這首詩里最終也成了丑角,因為他執拗地相信,只有哲學家不是瘋子,然而在賀拉斯看來,偏執是瘋狂的標誌,所以他將斯泰提紐戲稱為“第八位賢人”(296行)。把名不見經傳的斯泰提紐與古希臘著名的七賢克留勃拉(Cleobulus)、梭倫(Solon)、奇倫(Chilon)、畢亞斯(Bias)、泰勒斯(Thales)、庇塔庫斯(Pittacus)和勃呂安德(Periander)並提,顯然是在奚落他。瘋狂意味着違反中道,超越合理的界限。賀拉斯的作品為我們提供了形形色色的瘋狂例子,但它們在世人眼中卻未必瘋狂,甚至被當作最正常的行為。埃及女王克里奧帕特拉與屋大維對抗,世人最多認為她有野心,但賀拉斯卻稱之為“瘋狂”[8],因為權欲扭曲了她的判斷力。“朋友只不過犯了小錯,/ 你卻小肚雞腸,不肯原諒,恨得牙癢”[9],這種缺乏寬容的人在生活中隨處可見,人們不以為怪,賀拉斯卻指出了其中的悖謬[10]:
我們多麼輕率地將惡法強加於自己!
因為沒有人天生完美,最好的無非是
缺陷最少的。當好友像一桿公正的天平
衡量我的優點和缺點時,願他朝那邊 70
傾斜(倘若我優點更多),這樣友情
才會長存,別人才同樣把他評判。
競選元老院議員是羅馬自古以來的傳統,是許多羅馬人孜孜以求的正事,賀拉斯卻把這些人一律稱為“瘋子”(insanus)[11],因為他們為了權勢竟甘願放棄最寶貴的自由。人們稱讚節儉,很多人卻因此變成了吝嗇鬼,這何嘗不是瘋狂[12]?
如果有人一直躺在如山的糧堆旁,
拿着長棍子守衛,雖然是它的主人,
卻不敢碰一粒來安慰自己的轆轆飢腸,
寧可嚼着野菜的苦葉子,如此節省;
如果地窖里放了一千壇陳年佳釀, 115
何止這個數,簡直有三十萬壇,他卻喝
刺舌的醋;甚至七十九歲還躺稻草床,
那些精美的被子,豪奢的地毯,全成了
蟑螂蛾子的盛宴,朽爛在柜子里。
人們為了生活而積攢財富,卻永不知足,甚至為此犯下罪行:“如果某種東西 / 已經夠用,為何你還要作偽證,還要 / 到處偷和搶?”[13] 這些罪犯卻沒被人當作精神病對待。在賀拉斯眼中,為了奪取和保持權勢而不惜流血的人更是不可饒恕:“邪惡的愚蠢是登峰造極的瘋狂,/ 誰若邪惡,也一併瘋狂,痴迷玻璃般的 / 名聲的人,血腥的女戰神會在他周遭 / 發出雷霆。”[14]
妒忌和憤怒同樣是瘋狂,它們會驅使人做出損人害己的行為[15]:
妒忌的人因為別人興旺而消瘦,
妒忌勝過西西里僭主們的所有
酷刑。不知道控制憤怒的人,會後悔
自己的行為,後悔聽憤懣和戾氣指揮,60
當他急於通過暴力去復仇,去懲罰。
憤怒是短暫的瘋狂,如果你不壓制它,
它就壓制你,馴服它,用你的籠頭和鎖鏈。
僭主(tyranni)原指未通過選舉或繼承而掌權的君主,這些人往往也是暴君,西西里島的城市國家出現了多位這樣的僭主-暴君,比如阿格里門托(Agrimentum)的僭主法拉里斯(Phalaris)發明了銅牛,將犯人置於其中,慢慢加熱外面,直至將受害者烤死。敘拉古(Syracusae)的僭主狄奧尼修斯(Dionysius)因為殘暴而被臣民憎恨,不敢讓外人接近他,連理髮都讓他的女兒來做。賀拉斯稱妒忌勝過這些僭主的酷刑,振聾發聵。“憤怒是短暫的瘋狂”也是賀拉斯的至理名言。論普遍性和破壞性,妒忌和憤怒這兩種瘋狂甚至超過了貪婪和野心。
在這些瘋狂眾生相里,賀拉斯也沒忘畫上自己和詩人同行。詩人的瘋狂有四種。一是互相吹捧,賀拉斯對此有生動的描繪[16]:
難道這種瘋病在歌唱的詩人圈子裡 90
沒那麼厲害?我寫頌詩,他寫哀歌。
“這篇太絕妙,是九位繆斯神親手雕刻。”
你先看,我倆怎樣傲慢矜持地環視
虛位等待羅馬詩人的神廟,如果你
有空,接下來請跟在旁邊,聽我倆各自 95
說了什麼,用什麼東西給彼此編織
花冠。我們反覆出招,消耗對方,
緩慢的決鬥一直延續到華燈初上。
離場時,他說我是阿爾凱奧斯,而他呢?
當然是卡利馬科斯!倘若他要求更多, 100
就讓他做彌涅墨斯吧,如果這個美名
能給他榮譽。
這裡所說的“神廟”指建在帕拉丁山阿波羅神廟裡的圖書館,裡面藏有許多希臘詩人的著作,但在奧古斯都時代也開始收錄羅馬詩人的作品。賀拉斯把兩位詩人互相朗誦和評論詩歌的過程比作兩位重裝角鬥士漫長磨人的對決。兩人互相奉承,寫頌詩的“我”被對方捧成古希臘的阿爾凱奧斯,寫哀歌的對方被“我”比作泛希臘詩人卡利馬科斯和古希臘的哀歌鼻祖彌涅墨斯(Mimnermus)。然而,這樣的恭維有何價值?對雙方的創作有何促進?無非滿足虛榮心罷了。
與此相反的瘋病是傾軋與排擠。賀拉斯在《書信集》第1部第19首中就鞭笞了這類人。他們私下裡其實喜歡讀賀拉斯的作品,但“出門就無節操地貶斥”(第36行)。詩中也記述了一場詩人間的對峙(41b-49行):
“向滿場觀眾
讀我的劣作,抬高身價,我會臉紅,”
如果我這麼說,“你嘲笑我們,你想給
朱庇特朗誦,”他會說,“你相信自己最美,
只有你能釀詩歌的蜜。”我不敢表示鄙夷, 45
怕遭到對手利爪的襲擊,“我覺得這裡
不合適,”我大喊,請求暫停。因為遊戲
會催生危險的對峙和不可遏止的憤恨,
憤恨會催生殘酷的報復和悲慘的戰爭。
對方強迫賀拉斯當眾朗誦自己的詩,賀拉斯拒絕了,對方於是指責他清高孤傲,賀拉斯不願與對方繼續糾纏。他在這裡借用了角鬥士比賽的說法。在古羅馬的角鬥士對決時,如果一方覺得另一方佔有不公平的優勢,可以要求比賽暫停,以便做出調整。最後兩行延續了角鬥士比賽的比喻,解釋了上文賀拉斯為何避免和批評者對抗。賀拉斯故意用了現在完成時,在拉丁語里這個時態可表示普遍經驗,賀拉斯一本正經地將最後兩行作為真理來陳述,增強了幽默效果。他自然誇大了詩人爭鬥的殺傷力,但這種詩人間的宿怨絕不罕見。
自戀是詩人的普遍弱點,賀拉斯在給屋大維的信里,幽默地調侃了詩人的這個毛病[17]:
我們詩人經常做敗壞名聲的傻事,
(且讓我來砍自己的葡萄園,)例如在你 220
焦慮疲憊時硬塞詩集,倘若哪位
朋友竟敢批評我的詩,我就心碎,
沒人請求,我們也非要再朗誦一次,
還時常抱怨,我們的辛勞無人注意,
用精細的線編織的詩歌被世人冷落…… 225
賀拉斯幽默地把自己也歸入討厭的詩人之列,下面列舉的都是詩人的惱人之處,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詩人認為自己太過重要。詩人的另外一種瘋病是完全沉溺在想象的世界裡,忘記了現實的事務。在《詩藝》末尾,賀拉斯為讀者描摹了詩人的瘋癲(453-476行):
神志不清的詩人彷彿被可憎的癩疥、
黃疸、陣性的痴癲和徹底的瘋狂折磨,
有智慧的人都害怕碰他,都躲避他,455
男孩們四處推搡他,不知深淺地追趕他。
當他昂着頭,吐出詩句,四處亂跑,
如果像一位緊盯着烏鶇的捕鳥人,他碰巧
掉進了井裡或坑裡,雖然他高喊“大家
快幫我”,卻不會有人肯花工夫撈他。 460
萬一有人願意幫忙,放下繩子,
我會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故意如此,
不想被人救呢?”我還會給他講那位
西西里詩人之死。恩培多克勒想成為
人們心目中不朽的神,冷靜地跳進了 465
滾燙的埃特納火山。讓詩人自由地毀滅!
誰救不願被救的人,就等於謀殺。
這事他做過不止一次,拽回來,他
也不會變正常,放棄追求轟動的死法。
我們無從知道,他為何寫詩如麻, 470
是否尿澆過祖先的骨灰,或者侵犯過
雷霆劈過的禁地。至少他是瘋了,
像撞破囚籠欄杆的熊,用兇狠的朗誦
追趕所有人,無論你懂詩還是不懂,
一旦抓到誰,他就不放手,不停念詩,475
直到吸飽血,像終於離開皮膚的水蛭。
賀拉斯用了多種病症來和詩人的迷狂相比,接下來又把詩人比作只顧捕鳥、不看腳下的獵人。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的典故尤其意味深長。他是公元前5世紀希臘的哲學家和詩人,關於他的死,流傳最廣的說法是他為了研究火山,鑽進了埃特納的火山口。正如恩培多克勒的瘋狂之舉是一種“冷靜”的決定,詩人的痴癲也是理性的選擇;正如這位哲學家不會放棄“追求轟動的死法”,詩人也以震撼大眾為目標。471-472行提及了古代社會的兩件禁忌,一是褻瀆祖先,二是侵犯禁地,雷霆劈過的地方(bidental)被視為宗教禁地,周圍會築矮牆隔開,任何挪動牆磚或者闖入的人都被視為褻瀆者。這兩個比方突出了詩人不合流俗、不懼犯眾怒的特點。最後四行用了熊和水蛭這兩個動物比喻,前者突出了詩人的無羈,後者突出了詩人的執着。這段充滿喜劇色彩的文字雖不乏諷刺,但也貶中藏褒,因為裡面刻畫的每個特點只要恰到好處,都是一種優點。相比世人的種種瘋狂,詩人的瘋狂即使無益,危害也是最小的[18]:
然而,這個迷誤,這種輕微的瘋痴,
不也有很大的好處?貪婪無法佔據
詩人的心靈,他愛詩如命,心無旁騖, 120
他嘲笑財產失竊、奴隸逃亡和火災,
同伴和年幼的被監護人他也不會暗害,
他的食物是豆莢和次等的麵包,雖然
做士兵遲鈍愚拙,在和平時期卻堪
一用,如果你承認,小事可襄助大事。125
進入詩人的瘋狂,卻擺脫了世俗的種種瘋狂,自然不是壞事。當然從整體上說,賀拉斯推崇的是更為理性的“飲水派”詩人。理性的智者/詩人最終應該超越一切瘋狂。要做到這一點,首先需要嚴守黃金中道,避免過與不及。其次應保持獨立的判斷,因為對很多人而言,“窒息你的是一種錯誤的羞恥心,/ 你生怕被周圍所有的瘋子看成瘋子”[19]。最後就是致力於智慧的探究,時時捫心自問,自己是否貪婪,如果不貪婪,有無其他毛病[20]?
你沒有虛幻的野心?
沒有對死的恐懼?甚至沒有憤怒?
你嘲笑夢、可怕的魔法、奇蹟、巫女,
嘲笑夜晚的幽靈和帖撒利亞的兆象嗎?[21]
你以感恩之心數生日嗎?你寬恕朋友嗎?
年紀越大,你是否變得越溫和善良?
[1] Morris, Horace: Satires and Epistles 170.
[2] Odes 1.34.1b-2.
[3] Satires 2.3.214-8.
[4] Epistles 2.2.128b-40.
[5] 封印碎了意味着酒罈曾經被打開,奴隸可能偷喝過。
[6] 嚏根草在古代西方被視為治療瘋病的葯。西方古人認為瘋癲是因為膽汁太滿,血太熱引發的。
[7] 廊下派即斯多葛派,前者為意譯,後者為音譯。
[8] Odes 1.37.7.
[9] Satires 1.3.84b-5.
[10] Satires 1.3.67-72.
[11] Satires 1.6.27.
[12] Satires 2.3.111-9.
[13] Satires 2.3.126b-8a.
[14] Satires 2.3.220b-3. 女戰神名叫貝羅娜(Bellona),是馬爾斯的妹妹。
[15] Epistles 1.2.57-63.
[16] Epistles 2.2.90-102a.
[17] Epistles 2.1.219-25.
[18] Epistles 2.1.118-25.
[19] Satires 2.3.39b-40.
[20] Epistles 2.2.206b-11.
[21] 希臘的帖撒利亞地區(Thessalia)以巫術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