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四節  理性的分寸

賀拉斯雖然在詩中經常提及各種神祇的名字,但他和公元前1世紀羅馬的不少知識分子一樣,已經不再虔誠地相信羅馬傳統的多神教了。在他筆下,對神靈的迷信常被描繪為一種可笑的做法,甚至是一種瘋病。

在《諷刺詩集》第1部第5首里,他嘲笑了那提亞人向異鄉人兜售的奇蹟(97b-103行):

水澤仙女厭棄的
那提亞讓我們過足了笑癮,當地人竭力[1]
想說服我們,神廟門檻上的乳香沒有火
也會融化。猶太人阿佩拉會信這個,100
我不信,我知道眾神過得平靜愜意,
倘若自然製造了奇蹟,一定不是
他們心緒不寧,從天界穹頂降下來的。

 乳香是敬拜神的一種香料,這裡提及的是當地人相信的一個奇蹟,在神廟入口表演。普林尼《自然史》(2.111)曾記述了發生在那提亞的類似奇蹟:祭壇上的木頭會自燃。賀拉斯及同伴對此不以為然,他輕蔑地說:“猶太人阿佩拉會信這個,/ 我不信。”雖然阿佩拉是杜撰的名字,但這句話表明,古羅馬人普遍認為猶太人是一個迷信的民族。接下來賀拉斯亮出了自己的立場。古代廣泛流行的說法是:各種自然現象都是神的不同情緒的表現,賀拉斯此處卻引用盧克萊修的《物性論》(5.83)的說法,稱“眾神過得平靜愜意”,意為神不會操心世間的事,不會用“超自然的”法力改變自然,自然現象只能用自然原因來解釋。

對猶太人迷信現象的嘲諷也見於另一首詩。戲劇人物賀拉斯與好友弗斯庫在《諷刺詩集》第1部第9首里有一段對話(68-72a行):

“我記得很清楚,不過,改天再說行嗎?
今天是第三十個安息日,你不會想開罪
割了包皮的猶太人吧?”“我沒什麼忌諱,70
我不信神。”“可是我信,我有點軟弱,
俗人一個。抱歉,以後再聊。”

 詩中的弗斯庫提到了猶太人遵守安息日的習慣,也提到了猶太人與神訂約的肉身標記——割禮,他的話暗示,如果不尊重猶太人的宗教禮儀,就會開罪猶太人。賀拉斯的回答“我不信神”和弗斯庫的調侃“可是我信,我有點軟弱”暗示,兩人都不願認真對待猶太教此類宗教。

在《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中,賀拉斯更明確地將宗教迷信形容為人的四大瘋病之一,並舉出了兩個例子(281-295行):

有一位年老的獲釋奴隸,每天早晨
都洗凈了手,在公共神龕間跑來跑去,[2]
禱告說,“神啊,就保佑我一人不死,一個人,
對神來說多容易辦到!”這個人既不瞎
也不聾,但除非喜歡打官司,主人賣他  285
會指出他心智不正常。這群人克呂西波[3]
也歸入了興旺發達的梅內紐家族。[4]
“朱庇特啊,是你降下和收走巨大的痛苦,”
母親祈求,兒子已卧床不起五個月,
“如果他不再四天發作一次寒症,[5]  290
你規定的齋戒那天早上,他就將赤身[6]
站在台伯河裡。”如果運氣或者醫生
將他從懸崖邊拽回來,譫妄的母親卻會
在冰冷的河岸上害死他,讓病魔重回。
她的心得了什麼瘟疫?對神的恐懼。 295

在281-287行的例子中,獲釋奴隸的迷信顯然源於對死亡的恐懼,他的禱告顯示出他既無知,也自私,竟要求神單獨為他改變自然規律。在第二個例子中,迷信的母親為了給兒子治病,反而斷送了他的生命。這首詩把“對神的恐懼”稱為“瘟疫”,顯然背離了各民族的正統宗教立場。以猶太教為例,“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始”。

然而賀拉斯的狡猾之處在於,上述論斷並非直接出自他之口,而是塞進了戲劇人物、斯多葛派信徒斯泰提紐嘴裡。如此一來,我們就不可言之鑿鑿地宣布,這是賀拉斯的看法。《頌詩集》第1部第34首倒是賀拉斯的獨白,至少詩中的抒情主人公是“賀拉斯”,然而這首詩也充滿了曖昧。

我極少敬拜神,態度也冷淡,自恃擅長
智慧的學問,然而那智慧其實是瘋狂,
我選錯了航道,如今只好掉轉
方向,重新揚帆起航,
 
探索曾放棄的水域。因為光明之父[7]  5
通常都用炫目的電光撕開雲幕,
這次卻駕着隆隆的駿馬和飛翔的
戰車穿過晴朗的天宇,
 
雷霆震撼了滯重的大地,靈動的江河,
震撼了斯提克斯,世人避之不及的[8]  10
泰那盧的恐怖居所和阿特拉斯山[9]
遙遠的邊界。神能選擇
 
變換至低與至高,貶抑顯赫之人,
顯明幽暗之物;搶奪成性的時運
從這位頭頂倏地叼走冠冕,[10]  15
又飛往那位,欣然相贈。

從字面上看,賀拉斯宣稱自己因為親身見證了晴天霹靂的現象,斷定自己以前對待神的懈怠態度是錯的,應該更加虔敬才對。在古希臘羅馬世界,雷霆是大神宙斯(朱庇特)的主要武器,也是神意和神威的主要體現形式,在古羅馬,雷霆常被視為朱庇特降下的兆象,有警示和預言作用,而以理性的、自然的方式解釋雷霆則成了哲學家的標記。盧克萊修在《物性論》中完全否定了晴天霹靂的可能性[11]。西塞羅在《論占卜》稱朱庇特不可能將自己的意志示人,並建議讀者接受斯多葛派對自然現象的科學解釋[12]。盧克萊修、西塞羅和塞涅卡都曾試圖對雷電做出科學解釋。但對古代的一般人而言,雷霆是可畏的事,尤其是晴天霹靂這樣的罕見現象,如果它讓賀拉斯暫時對自己以前的宗教態度產生了懷疑,也並非不可想象。另一個問題是詩中的時運女神(Fortuna)形象。阿爾泰姆等人相信,這裡的時運女神接近她在斯多葛著作中的形象,幾乎與朱庇特混同,至少是朱庇特旨意的執行者[13]。塞拉爾等人認為,在賀拉斯筆下,她和希臘女神Tyche更相似,是無預見性、非理性的[14]。維克哈姆的解釋似乎最為合理,他認為時運只不過是對神意無常的一種擬人化表達,正因如此,賀拉斯沒有用dea(女神)一詞,而用了陽性形式deus,暗示Fortuna不是他所說的神[15]

關於這篇作品的宗教態度,學者爭論不休。古羅馬注者波皮里昂判斷,賀拉斯在詩中表達了懺悔之情,否定了年輕時代追隨的伊壁鳩魯宗教觀,相信神對世界無興趣,也不干預世界。如果賀拉斯的哲學態度發生了轉變,他轉向了何方呢?坎貝爾等人認為,他轉向了斯多葛主義[16],然而斯多葛派也傾向於用自然的理由解釋所謂超自然的現象。許多注者對賀拉斯的真誠表示懷疑,因為他在這首詩里似乎否定了他一貫的哲學態度。按照羅斯的概括,我們所知的賀拉斯是這樣的:他的哲學是雜糅的,偏學園派;他的倫理學主要傾向伊壁鳩魯派,有保留地讚賞斯多葛派;他通常不相信奇蹟和超自然的現象,不相信靈魂不朽;他在形式上支持羅馬的國家宗教,而對各種推崇魔法的異族宗教表示輕蔑[17]。麥凱相信,這首詩不僅沒有否定伊壁鳩魯哲學,反而強烈地表達了作者繼續信奉這一學派的決心[18]

為了避開糾纏不清的宗教問題,一些學者試圖在詩中找到當代政治事件的影射,在他們看來,詩中的神代表了與個人世界相對立的政治世界。萊克福德把詩中的航行解讀為從陸地象徵的安穩向海洋所代表的“神聖不安”轉變的過程,但福萊利斯邁指出,他的全部論證都忽略了“掉轉方向”(retrorsum)所代表的對航行的否定,因而無法成立。祖姆沃特相信,詩中的轉變既不是宗教態度的轉變,也不是政治立場的轉變,而是一個文學的決定,航行和神的干預都是詩學隱喻[19]。在古典文學中,以神引導、慫恿和阻止自己的名義討論個人創作體裁、風格和題材的轉變,是極其常見的傳統。賀拉斯可能考慮過進入政治題材的寫作,但卻意識到不適合自己,決定回到自己熟悉的“愛情與美酒”的抒情詩,除了自己才能不濟的常規借口外,詩中的時運神(Fortuna)形象還暗示,既然政治人物的命運都是不可捉摸、不可預測的,那麼歌頌他們的詩歌也同樣前途未卜,無法確保永恆的聲名。

上述非宗教的解讀雖也言之成理,但在沒有更多線索的前提下,我們還是應該相信詩歌字面表達的內容。從心理的角度來理解賀拉斯所表達的與“平素”不同的宗教立場,並非那麼困難。即使在哲學上持理性立場的人在情感上也可能為神保留一個位置,從出生到死亡時時刻刻都不信神的人其實非常罕見,在特定時候出於心理需要暫時轉向神並不奇怪,何況賀拉斯在許多問題上的態度原本就比較溫和,不趨於極端。他雖然反對迷信,但也不過分強調理性,如果迷信是一種病症,濫用理性就是一種僭越。在《頌詩集》第1部第3首的後半段(21-40行),賀拉斯如此寫道:

預見未來的神,徒然
用無垠的深淵隔開了大陸,
如果一艘艘桀驁的舟船
就這樣躍過不可觸碰的海域。
妄作的人類,忍受一切, 25
在被禁止的瀆神之路上狂奔。
妄作的普羅米修斯,把火
盜給人類,欺詐種下禍根。
火從天家降到世間,
種種熱病從此便棲伏在大地上,30
讓人形銷骨損,此前[20]
索居一旁的遲緩宿命——死亡
也驟然加快了他的腳步。
代達羅斯嘗過了天空的滋味,[21]
插着不許人擁有的翅羽;  35
海格力斯衝破了冥河的防衛。[22]
沒有什麼過於陡峭,
愚蠢的我們甚至向天庭登攀,[23]
因為罪,我們也容忍不了
朱庇特將憤怒的閃電擱置一邊。 40

這段文字的主題是人類的僭越之罪,“桀驁”“妄作”“瀆神”都展現了人類自恃擁有智力而無所忌憚的心理,“不可觸碰”“被禁止”“不許人擁有”則表明,這些行為是神所禁止的,至少越過了合理的邊界(倘若讀者不信神的話),所以結論就是人類“愚蠢”,人類犯了“罪”。特萊爾提醒我們,賀拉斯在表面的瀆神主題下選取的普羅米修斯、代達羅斯和海格力斯三位人物都體現了勇敢的可貴品質,讀者很容易欽佩而不是否定他們[24]。埃爾德乾脆提出,詩歌的主題就是讚美勇氣,“哪怕勇氣的結果是毀滅”[25]。然而,“愚蠢”(stultitia)和“罪”(scelus)兩個詞無可辯駁的貶義似乎讓上述觀點難以立足。到了最後三行,時態從現在完成時(拉丁語中相當於過去時)切換到一般現在時,人稱也從第三人稱變成了“我們”,表明賀拉斯此時談論的已經不再是神話中的過去,而是當代的現實了。在經歷了多次大規模內戰的公元前1世紀,賀拉斯對“僭越”的悲劇性後果應該深有體會。對神靈的迷信固然可能導致悲劇,但完全拋棄對神的信仰,慾望的無限膨脹就會讓理性成為借口,同樣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不只在政治領域如此,即使在純粹的智力追求領域,賀拉斯也主張適可而止。在《頌詩集》第1部第28首里,他否定了無限誇大理性認知能力的行為,諷刺的靶子是阿契塔(Archytas,約公元前420-前350)。

你量海,量地,量不可計數的沙,
卻滯留馬提努海岸,阿契塔,[26]
僅僅因為沒收到一把泥土的禮物。
這一切有何用?你曾試圖
抵達空中的居所,曾穿越球形的天極,5
在你終將隕滅的靈魂里。
都死了,佩洛普斯的父親,諸神的賓客;
提托諾斯,雖升往天界;
還有分享朱庇特秘密的米諾斯。兩次
進入地府的畢達哥拉斯  10
也終於安息,雖然他曾取下那圓盾,
見證特洛伊時代,聲稱
交付陰森死亡的只有皮膚和肌腱,
這位你眼中卓越的自然
和哲學論者。但是永夜等着所有人, 15
冥路也只能一次踏行。
有些人被複仇女神交給馬爾斯虐待,
水手則喪命貪婪的大海,
老年和青年的葬禮混雜,普洛塞庇娜
不會放過任何人的頭髮。 20
我是在獵戶座沉落後,被伊利里亞的波浪[27]
和迅疾狂暴的南風埋葬。
可是你呀,水手,別吝嗇鬆軟的沙,
請為我曝露的屍骸撒一把,
如果這樣,無論東風如何威脅西邊的  25
海濤,任憑維努西亞的[28]
樹林被摧折,你卻會平安無恙,朱庇特
還有涅普頓,神聖塔倫頓的[29]
守護者,也會讓你獲得源源不斷的報償。
難道你不在乎犯下一宗  30
傷害你無辜後代的欺詐罪?詛咒你最終
無法逃脫正義的嚴懲
和輕蔑的報復:我不會容忍如此被遺棄,
任何贖罪禮都無法救你。
即使有要事在身,也不會耽擱你工夫:35
撒三次土,然後就上路。[30]

阿契塔是古希臘數學家,數學力學的奠基人,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學派的重要成員。關於這首詩的性質和結構,學界兩千年來爭論不休。一個關鍵問題是1-20行和21-36行明顯構成了兩個單元,兩部分的語氣大不相同,對待死亡的態度也截然相反,前者理智而超脫,後者卻充滿了迷信和怨恨。所以有些注者認為這是對話體的詩,但更多注者認為這是一篇獨白體的作品。對話體的支持者通常認為這是一位水手亡靈和阿契塔鬼魂的對話,但到了19世紀末,獨白體的說法似乎已成學界的共識[31]。他們傾向於認為,說話者是阿契塔的亡魂,1-20行是自言自語,21-36行是對路過的一位水手發話。莫爾卻相信,這首詩“其實”是兩首彼此獨立的詩,1-22行是第一首,23-36行是第二首,是賀拉斯發表《頌詩集》時匆忙合併的[32]。但從《頌詩集》篇目的精心布局來看,這種可能性極小。

20世紀的研究者提出了另外一些值得關注的觀點。湯普森提出,這首詩是典型的碑文體詩(cenotaph),屬於廣義的墓志銘(epitaph)。在這類詩中,以亡者身份發話是常見的寫法,他舉出了希臘文學中眾多的例子,包括著名詩人西摩尼得斯和卡利馬科斯,他還把全詩的內容概括為:“你,那邊的阿契塔,溺亡卻被安葬了;我,溺亡卻未安葬;無論誰找到我的屍體,埋葬我吧。”[33] 基帕特里提出,此詩是一篇戲劇性對話,其藍本是《奧德賽》第11卷中的地府遊歷。對話雙方分別是一位具備當代詩人-哲學家特徵的地府遊歷者(姑且稱之為尤利西斯)和荷馬史詩式的英雄、數學家阿契塔,地點就在地府的斯提克斯河畔。支持這種解讀的證據是,這首詩具備此種對話的七個要素:(1)遊歷者驚訝地問死者為何落到這步田地;(2)死者回憶;(3)然後突然轉移話題;(4)以對方親人的名義發誓;(5)要求對方回到自己屍體所在的地方,安葬自己的屍骨;(6)如果對方拒絕,將受到神的懲罰;(7)他的話必將應驗。他認為,詩的主題就是諷刺畢達哥拉斯學派關於靈魂不朽的教條,因為死亡會終結一切[34]

弗里謝也同意,賀拉斯是在諷刺畢達哥拉斯學派,但他提出了一個更驚人、但也更合理的解讀。他想象的場景是,賀拉斯在海邊看到了阿契塔的碑文,深受伊壁鳩魯哲學影響的他向來對靈魂不朽的看法不以為然,決定藉此機會奚落畢達哥拉斯學派一番。證明靈魂不存在的一個方法就是盡情奚落死者,死者卻不會反駁。1-20行是賀拉斯對阿契塔的諷刺,第21行以後是阿契塔的碑文原文,因為已經死亡的阿契塔不可能反駁自己,只能讓碑文為自己辯護。他進一步提出,賀拉斯的用意不僅僅在於借死亡問題攻擊畢達哥拉斯學派,他也是在現身說法,表明文字的局限性。賀拉斯的詩和阿契塔的碑文一樣,同樣是死的文字,同樣無法為自己辯護,兩千年來的無數解讀無法塵埃落定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弗里謝猜測,除了賀拉斯見到阿契塔碑文的可能性外,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賀拉斯用假想他淹死來羞辱他。我們所知畢達哥拉斯學派唯一死於海中的人是希帕索斯(Hippasus of Metapontum),他因為發現無理數,違背了學派的基本信條,被推入海中淹死。根據另一種說法,他只是被象徵性地淹死了,就是給他立一個碑文。如果這樣,賀拉斯在想象中為阿契塔立一個淹死的碑文,便是以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家法來懲處他[35]

第1-20行尤其值得我們細讀。作品一開篇(1-3行),賀拉斯便確立了奚落阿契塔的基調。在古希臘羅馬人的概念里,沙是不可計數的典型例子,數沙子在一般人看來是愚蠢的、徒勞無功的行為,賀拉斯此處或許也影射了阿契塔同行阿基米德的著作《數沙者》(Psammitēs),阿基米德堅稱,沙子的數量雖然巨大,但可數。“一把泥土的禮物”指阿契塔的墳。奧維德《歲時記》[36]和其他文獻都表明,古羅馬人普遍相信,如果祭禮完備,死者就會幫助生者,如果祭禮不全,死者就會報復生者,如果沒有恰當地執行祭禮,死者的亡魂將在屍體附近或者斯提克斯河畔遊盪一百年。這樣詩的諷刺意味在於:你,測海量地的偉大數學家,研究的世界如此廣闊,死後卻也得安於五尺黃土。4a-5行談及阿契塔的天文學研究,但既然靈魂終將“隕滅”,他的雄心難酬。伊壁鳩魯是少數認為靈魂必死的西方古代哲學家之一,賀拉斯引用了他的說法。

第7-9行提到了三位著名的神話人物,它們似乎都超越了人終將一死的鐵律。“佩洛普斯的父親,諸神的賓客”指坦塔羅斯(Tantalus),他是宙斯的兒子,曾經常受邀參加眾神的宴會,後來因為侮辱眾神,被打入地府,忍受永遠的折磨。提托諾斯(Tithonus)是黎明女神厄俄斯(Eos,拉丁名Aurora)喜愛的美少年,為了和他長相廝守,她請求宙斯賜他永生,卻忘了請求永遠的青春。宙斯答應了她的請求,結果提托諾斯永遠不死,但卻日漸衰老。“升往天界”描述的就是他的經歷。米諾斯是克里特的國王,據說宙斯曾親自啟發他如何立法。10-15a行則涉及一位著名的歷史人物,也是阿契塔的祖師——畢達哥拉斯。潘托俄斯(Panthoüs)是特洛伊人,他的兒子歐福耳玻斯(Euphorbus)被墨涅拉俄斯所殺。傳說畢達哥拉斯為了證明自己的靈魂輪迴(metempsychosis)理論,進入了墨涅拉俄斯當年祭獻歐福耳玻斯之盾的神廟,一眼就認出了那把盾牌,並據此聲稱自己就是歐福耳玻斯轉世。賀拉斯形容畢達哥拉斯“兩次進入地府”,是因為畢達哥拉斯先以歐福耳玻斯的身份死了一次,又以“本人”的身份死了一次。

維克哈姆認為,賀拉斯舉出的四個人物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生命中都有某個時刻似乎擺脫了死亡定律的支配,當坦塔羅斯與神宴飲時,當提托諾斯在黎明女神懷抱中時,當米諾斯得宙斯親炙時,當歐福耳玻斯轉世為畢達哥拉斯之時,似乎都證明了人不必死。但這樣解釋仍有問題,其中三個例子最後的確死了,提托諾斯卻沒死,只是永遠處於衰老的狀態[37]。弗里謝換了一種思路來闡釋,重點不在死與不死。對於深信伊壁鳩魯哲學的賀拉斯來說,神話只是神話,人無論肉體還是靈魂都要死,他以這四個人為例,是因為他們代表了畢達哥拉斯死亡理論中的四個方面:米諾斯是冥界的法官,坦塔羅斯是典型的受到懲罰的惡人,提托諾斯象徵著善人的神化,歐福耳玻斯表明了輪迴的存在。賀拉斯是用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偽科學”來嘲笑阿契塔。弗里謝提醒我們注意,1-10行有大量以p開頭的單詞,一直到Panthoiden(潘托俄斯之子,指畢達哥拉斯),而Pythagoras(畢達哥拉斯)的第一個字母便是p[38]。賀拉斯將畢達哥拉斯稱為“你(阿契塔)眼中卓越的自然和哲學論者”,概括了畢達哥拉斯作為科學家和哲學家的兩個方面,然而“你眼中”的定語卻添了諷刺的意味。

接下來賀拉斯再次強調,所有人都不免一死。“永夜等着所有人”(omnes una manet nox)明顯呼應着卡圖盧斯《歌集》第5首里的名句(5-6行):“可是我們,一旦短暫的光亮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裡沉睡,直到永久。”(Nobis, cum semel occidit brevis lux, / Nox est perpetua una dormienda.)“冥路也只能一次踏行”也讓人聯想起卡圖盧斯的詩句:“此刻,它正去往幽冥的所在,/ 他們說,沒有人從那裡回來。”[39] 第17行的“虐待”對應的拉丁原文是spectacula,在古羅馬指慶祝儀式上的各種表演,許多都很殘忍,如角鬥士對決、人獸搏鬥、集體處決、模擬戰爭,每次都會留下許多屍體,這個詞意味着這些不幸的人只是戰神馬爾斯的玩物。19b-20行涉及古代世界的一個說法。古希臘羅馬人普遍相信,如果普洛塞庇娜(Proserpina,即希臘神話中的冥後玻爾塞福涅Persephone)不先剪下某人的一縷頭髮,他就還不能死。這個說法實際把人視為冥後的祭品,因為獻祭動物時,前額中央剪下的毛髮被當作初獻。從畢達哥拉斯學派的角度看,賀拉斯對復仇女神、戰神和冥後的描寫都是錯誤的,眾神的賞罰並不是在人活着時施行,而是在輪迴的間隔期擢升或降低靈魂在來生的地位,而且他們的賞罰也不是為了自己荒唐的娛樂,而是與人上一輩子的善行或惡行相稱。賀拉斯似乎是在故意激怒想象中的阿契塔,迫使他做出回應。

在賀拉斯看來,自視真理在握的畢達哥拉斯學派濫用了理性,人的理性永遠不可窮竭宇宙的知識,更難參透生死的奧秘,阿契塔生前身後的境遇反差形象地展現了這一點。理性之所以無法做到萬能,是因為人永遠不可能控制所有的偶然因素。在《頌詩集》第1部第34首里,這些偶然因素化身為“時運”,它不可捉摸的意志代表着宇宙中各種無序隨機因素對人類理性的抵抗和蔑視。

既摒棄迷信,又不臣服於理性,這就是賀拉斯的中道。在他的作品裡,神依然存在,但他們並非膜拜的對象,也非詆毀的靶子,而是文化傳統的一部分,也是倫理的必要預設。既然賀拉斯認為公平和正義都發源於功利(Satires 1.3.98),而宗教的部分教義又可起到規範道德行為的作用,那麼就不應棄絕神的概念。

[1] 那提亞(Gnatia,也稱Egnatia),地名。“水澤仙女厭棄”的說法似乎暗示那提亞無泉水。

[2] 古羅馬獲釋奴隸沒有自己的家神牌位,只能在公共神龕禱告。

[3] 按照古羅馬的規矩,出售奴隸時賣主應主動指出奴隸的缺陷。克呂西波(Chrysippus)是斯多葛派的代表人物。

[4] 梅內紐(Menenius)所指不詳,但應該是克呂西波用來代表瘋人的。

[5] 指四天發作一次的瘧疾。

[6]“規定的齋戒那天”指朱庇特日(Iovis dies,星期四)。在星期四齋戒是猶太人的習慣,羅馬人直到公元4世紀末皇帝狄奧多西一世統治期間才正式實行星期制,但他們很早就知道了星期。

[7] “光明之父”(Diespiter)是朱庇特的一個古老名字,其同源詞也是印歐語系各民族神話中大神的普遍名稱。

[8] 斯提克斯(Styx)是冥河,此處代表地府。

[9] “泰那盧的恐怖居所”,泰那盧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最南端,古代傳說山崖上的一個洞口是地府入口。古希臘羅馬世界把阿特拉斯山看成世界的最西點。但如祖姆沃特所說,這裡的重心不是東西南北的極點,而是縱橫上下各種邊界,阿特拉斯山可能代表了大地和天空的分界線,這也符合神話中阿特拉斯神的角色描述,見N. K. Zumwalt, “Horace C. 1.34: Poetic Change and Political Equivocation,” Transaction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1974-), 104 (1974): 458.

[10] 有些注者認為它影射李維《羅馬史》(1.34)中Tarquinius Priscus初入羅馬時被鷹攫走又還給他的帽子(pileus),該兆象預示着Tarquinius將建立一個顯赫家族。

[11] De Rerum Natura 6.400-1.

[12] De Divinatione 2.44-5.

[13] Altheim, A History of Roman Religion 532.

[14] Sellar, Horace and the Elegiac Poets 159-62.

[15] Wickham, Quinti Horatii Flacci Opera Omnia, vol. 1, 98.

[16] Campbell, Horace: A New Interpretation 121-4..

[17] H. J. Rose, “Horace, Od. I. xxxiv.-xxxv,” The Classical Review, 30.7 (1916): 192.

[18] L. A. MacKay, “Horace: Odes I. 34, 35,” The Classical Review, 43.1 (1929): 10.

[19] Zumwalt, “Horace C. 1.34: Poetic Change and Political Equivocation” 435-67.

[20] “此前”指普羅米修斯弟媳潘多拉打開裝着各種災難的盒子之前。

[21] 代達羅斯(Daedalus)是希臘神話中的巧匠,和兒子伊卡洛斯(Icarus)一起被克里特國王米諾斯(Minos)困在島上,為飛回故鄉雅典,他給自己和兒子各做了一雙翅膀。伊卡洛斯飛得太高,固定翅膀的蠟被太陽融化,墜入海中淹死。

[22] 海格力斯即赫拉克勒斯,赫拉克勒斯曾經強闖冥府。

[23] 這裡的意象似乎影射提坦族與朱庇特爭奪天庭領導權的傳說。

[24] David A. Traill, “Horace C. 1.3: A Political Ode?,” The Classical Journal, 78.2 (1982- 1983): 132.

[25] J. P. Elder, “Horace, C. 1, 3,”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73 (1952): 152.

[26] 馬提努按照古羅馬波皮里昂的說法,是阿普里亞地區的一座山或者海岬的名稱。

[27] 關於“我”的身份,有三種理解,一種觀點認為他就是1-20行對阿契塔發話的水手亡靈,另一些注者認為這是阿契塔的鬼魂在答話,弗里謝認為,後面部分就是阿契塔碑文的內容(賀拉斯杜撰或轉述)。他發現,古羅馬黃金時代的文學中有很多鑲嵌銘體詩的例子,而且這些銘體詩多數都與葬禮有關,水手也是亡靈發話的常見對象。Bernard Frischer, “Horace and the Monuments: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the Archytas Ode (C.1.28),”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88 (1984): 71-102. 獵戶座11月月初開始沉落,正是地中海沿岸多風暴的季節。

[28] 西邊的海指意大利的海,尤其是亞得里亞海,維努西亞(Venusia)是賀拉斯出生地。

[29] 塔倫頓(Tarentum,今天的塔蘭托)是海神涅普頓的兒子塔拉斯(Taras)所建,它是畢達哥拉斯學派的最後一個中心。

[30] 三次在古代祭禮中是神聖的數字,參考索福克勒斯《安提戈涅》(430)和維吉爾《埃涅阿斯記》(6.229)。

[31] E. S. Thompson, “Note on Horace, ‘Odes’, I. 28,” The Classical Review, 10.7 (1896): 327.

[32] Moore, Horace: Odes, Epodes and Carmen Saeculare 133.

[33] Thompson, “Note on Horace, ‘Odes’, I. 28” 328.

[34] Ross S. Kilpatrick, “Archytas at the Styx (Horace Carm. 1. 28),” Classical Philology, 63.3 (1968): 201-6.

[35] Frischer, “Horace and the Monuments” 71-102.

[36] Fasti 2.534-55.

[37] Wickham, Quinti Horatii Flacci Opera Omnia, vol. 1, 84.

[38] Frischer, “Horace and the Monuments” 83-6.

[39] Carmina 3.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