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正統的古典風格不同,賀拉斯在不少作品裡並不追求結構的和諧一致,反而刻意製造裂隙,使得它們看起來不像一首詩,而像兩首詩拼接在一起。然而,如果仔細研讀這些引發持久爭議的詩作,卻又總能發現某些隱藏的黏合性元素,避免它們真正陷於分裂。正是表面結構的破裂對讀者施加了一種闡釋壓力,讓他們到作品深層和作品之外去尋找隱藏的線索,從而拓展了詩歌的主題深度和意義空間。
《頌詩集》第1部第4首便包含了一個看似突兀的轉折:
嚴冬的鐐銬正被春日的煦風吹開,
絞車把干船拖回大海,
牛群已不戀棚舍,耕夫已不戀爐火,
原野上已不再有白霜閃爍。
維納斯已在低垂的月下領舞,美惠神 5
與仙女手牽手,清雅的身影
隨足音起伏,巨人族的煉爐被伏爾甘
點燃,火光映紅他的臉。
此刻當在抹膏的頭頂戴新綠的葉冠,
或欣悅土地生出的花環;10
此刻當在幽暗的林間向法烏努獻祭,
綿羊或山羊,遵他的旨意。
死神的足,同樣地叩撞窮人的頹屋,[1]
貴人的府第。有福的塞提烏,
短促的生命不容我們有長久憧憬, 15
轉眼黑夜、虛幻的亡靈、
慘淡的陰宅就把你制伏;在那一方,
你再不能掌管如此的佳釀,
再不能愛慕呂西達:此刻男士都為他
瘋狂,很快少女們也記掛。20
這首詩大約作於公元前23年,贈給朋友塞提烏(L. Sestius Quirinus)。作品在結構上明顯分為兩部分,1-12行描繪春回大地的美好景象,13行突然轉折,開始提及死亡,感慨人生短暫,勸塞提烏及時行樂,這樣的轉折令人詫異,似乎在主題上缺乏統一性。在羅馬前輩的詩歌中,卡圖盧斯《歌集》第46首與此詩的前半部分情調上比較接近,但那首詩從頭到尾都保持了輕快的語氣。究竟是什麼元素保證了這篇作品的完整性呢?學者們提出了各自的見解,也發現了不少隱蔽的線索。從文化的角度看,羅馬人慶祝牧神法烏努(Faunus)的節日也是紀念死者的節日(dies parentales)開始的一天,喜慶與抑鬱情感的轉換在他們看來是很自然的,並沒有後世讀者的斷裂感[2]。不僅如此,法烏努除了是庇佑莊稼和牲畜的牧神之外,也有預言神的一面,作為預言神,他的形象是可怕的。賀拉斯的古羅馬注者波皮里昂在《頌詩集》第3部第18首的注釋中說,法烏努也是會帶來災殃的陰間神。巴布科克分析了詩歌其他部分的細節,認為它們都或明或暗地與法烏努的雙重功能相關,他還認為,“死神的足,同樣地叩撞窮人的頹屋,/ 貴人的府第”是法烏努回答獻祭之人的話[3]。沿着這樣的思路看,此詩的結構不僅非常清晰,而且是對稱的。9-12行關於法烏努的祭祀才是詩歌的核心,其中9-10行突出了法烏努的牧神功能,總括上文,11-12行強調了他的預言神和陰間神功能,引出下文。全詩還可進一步劃成五部分:1-4行(人在忙碌),5-8行(天神),9-12行(牧神祭禮),13-16行(地神),17-20行(人在玩樂)[4]。作品的第1節突出了西風帶來的春意,根據瓦羅《論農業》(De Re Rust. 1.28),羅馬曆法的春天正式開始於2月1日,這也是西風(Favonius = Zephyrus)開始吹的時間。Favonius與動詞faveo(支持)有關,因為溫和的西風利於植物生長,所以有此名,法烏努(Faunus)一詞的詞源也與動詞faveo有關,所以有人認為法烏努就是西風的化身。第2節描繪了典型的田園景象,自然也與牧神有關,9-10行葉冠花環的獻禮也適合牧神。11-12行提及的犧牲中,山羊是獻給作為牧神的法烏努,綿羊是獻給作為預言神的法烏努[5]。在這個框架下,第13行的“死神”並非如奎因等人所說,是全詩的核心[6],而是從屬於預言神的一個意象。
歷史學和考古學為我們指出了另一個方向。威爾分析了這首詩與塞提烏個人生活的密切關係[7]。第2行“絞車把干船拖回大海”涉及古代的一個風俗,古人極少在冬天出海,所以整個冬天都把船固定在岸上,春天到了才重新推入水中,因為很久不下水,所以船很乾燥。威爾用考古學的證據說明,塞提烏家族非常富有,擁有自己的制陶廠和商船,許多印有L. Sestius名字的磚和酒器在地中海地區出土。春天對於他的家族來說,也是新一輪海上貿易的開始。7-8行的巨人族煉爐(officinas)也有所指,希臘神話中的西西里獨眼巨人族是火神伏爾甘的奴僕,為朱庇特製造雷霆。但出土的羅馬時期的陶器上普遍銘刻的“OF”表明,officina當時是制陶工廠或作坊的標準名稱,如果這樣,賀拉斯這裡也是在影射塞提烏的產業。塞提烏是羅馬用火烤制磚頭、不再用陽光曬制的第一人,他生產的磚因為耐火廣受歡迎。第14行“有福的塞提烏”也並非虛語,塞提烏是共和派領袖布魯圖斯的堅定支持者,並負責為共和派一方鑄幣,曾被支持愷撒的三巨頭懸賞捉拿,後被屋大維赦免,並在公元前23年出任執政官。相對於他的眾多共和派朋友來說,他的確是“有福的”。第18行“掌管佳釀”(regna vini)的說法對於生產酒器的塞提烏來說,也多少影射了他巨大的產業。甚至最後一行“呂西達”(Lycidas)的名字或許都不是杜撰的,從名字看,他應當是希臘裔的美少年、塞提烏的男性情人(古希臘羅馬乃至整個地中海世界都盛行雙性戀,十來歲的男孩尤其受到成年男性的青睞)。Lycidas即使在古希臘也是罕見的名字,但在出土的塞提烏家族生產的酒罐中,卻發現了一隻印有“LVC.LV.SE”的字樣。按照當時的慣例,“LV.SE”是塞提烏名字Lucius Sestius的縮寫,而“LVC”或許就是酒罐生產者或監製者Lycidas的前三個字母[8]。所有這些與塞提烏相關的線索也為作品提供了結構上的粘合力。
即使拋開文化和歷史的因素,單從詩歌本身看,格律和意象其實也已經賦予作品一個有機的結構。巴爾指出,賀拉斯選擇的格律“阿齊洛科斯詩節第四種”(The Fourth Archilochian Strophe)與主題配合完美。每組對句中,上一行前半段是長短短格,下一行前半段是短長格,上行長而緩,下行短而急,但每句都以三個長短格結尾。這樣,每行結尾都是同樣的節奏,這種無情的反覆強化了死亡不容分說的力量[9]。另外,如齊林斯基所說,倘若我們把長行和短行視為兩種相反的元素,那麼相同的結尾也體現了13-14行所說的死亡對人一視同仁的態度[10]。用意象埋伏筆是賀拉斯常用的手法。雖然詩歌的前半部分着力渲染美好的春光,但已為後文的轉向做了準備。例如,第5行賀拉斯用“低垂”(imminente)形容“月”,imminente天然包含了動詞immineo的“威脅”之意,月亮的盈虧和季節的更替一樣體現了時間的變化不可阻擋,因此冬日雖暫時離去,“白霜”遲早還會返回。第11行的“獻祭”對應的詞是immolare,其原義是將碾碎的食物(mola)撒在祭品上,引申為一般的祭祀活動,它暗含着死亡的寓意。同時,此行和第9行的“此刻”(nunc)呼應着第3行和第5行的“已”(iam),如果說iam表示春日已是既成事實,nunc的急切重複則預示着某種轉折即將到來。這樣,第13行出現“死神”就並不真正突兀了。
《頌詩集》第1部第7首的結構裂痕更為明顯:
讓別人去讚頌著名的羅德島、穆蒂萊尼、
以弗所,兩面臨海的柯林斯,[11]
因為巴克斯和阿波羅而獲得榮耀的忒拜、
德爾斐,或者貼撒利亞的坦佩。[12]
也有人會在恆久的頌歌里專心吟詠 5
處女神雅典娜鍾愛的城,
用各處采來的橄欖葉編成額頭的冠;
更多的人會向朱諾敬獻
詩章,描繪阿戈斯的牧場和邁錫尼的黃金。[13]
而我,無論對堅忍的斯巴達人,10
還是對拉里薩肥沃的原野,都不會心折,[14]
西比爾水聲回蕩的洞穴,
奔瀉的阿尼奧河,提布爾的叢林,蜿蜒[15]
水道間的果園,才讓我眷戀。
如同南風時常會驅走暗雲,讓天空 15
重變清澈,而不總催生
無盡的雨,智慧的普朗庫啊,記住:
悲傷和生活的種種愁苦
須用醇酒澆滅,無論在此刻,營壘
旌旗閃爍,還是在未來,20
提布爾的濃蔭包圍着你。透克羅斯
逃離父親和薩拉米斯時,
據說曾將白楊冠戴上浸滿酒的頭頂,
如此安慰悲傷的友人:
“夥伴們,至少命運比我的父親仁慈, 25
它引向何方,都跟隨到底!
別絕望,你們的透克羅斯有神的吉兆,
因為靈驗的阿波羅宣告
新的土地將把薩拉米斯的名字爭奪。
勇士們,多少患難你們不曾與我 30
一起忍受,現在且讓酒將煩憂趕開,
明日再駛回茫茫大海。”
這首詩寫給普朗庫(L. Munatius Plancus)[16]。作品的內容明顯分為兩部分,1-14行稱讚普朗庫的家鄉提布爾(Tibur,羅馬東邊的郊區,風景怡人),15行之後主要是勸普朗庫借酒澆愁,這部分又可細分為15-21a行、21b-32行兩個子單元,先是一般的勸誘,然後舉出具體的例子。從公元2世紀開始,就有評論者認為從第15行開始是另外一首詩,但古羅馬注者波皮里昂已經反駁過這個觀點,認為後部分仍是在對普朗庫講話。莫爾斯把普朗庫視為全詩的靈魂,以索隱式的解讀挖掘了作品的政治含義,認為賀拉斯稱讚了普朗庫背叛安東尼、投向屋大維的行為[17]。
然而,此種解釋似乎誇大了普朗庫在作品中的重要性。普朗庫固然是這首詩的接受者,提布爾也的確是普朗庫的家鄉,但至少在1-14行這個部分,不僅他的名字沒有出現,而且賀拉斯突出的是其他人和“我”、而不是普朗庫的對比。此詩開篇的寫法與《頌詩集》第1部第1首的主體部分(3-34行)非常相似,只是篇幅短些。在那首詩里,賀拉斯先列舉了賽車手、政客、囤糧者、農夫、行商、閑人、士兵、獵人的追求,最後特別標明了自己作為詩人與他們的不同(29-34行)。轉折發生在第29行,賀拉斯故意將“我”(Me)放在行首的強調位置。這首詩也先列舉了各類人所鍾情的地點(1-9行),然後話鋒一轉,強調了“我”對提布爾的眷戀。並非巧合的是,“我”(Me)也位於第9行的開頭。
賀拉斯為何如此處理?這些地點有何意義?首先,除開提布爾,其他都是希臘的處所。提布爾(Tibur)的創立者是提布爾諾斯(Tiburnus),他是古希臘先知,據說被放逐到意大利。由希臘而羅馬的路徑似乎與賀拉斯的詩歌理想相重合。賀拉斯也提到了巴克斯、阿波羅、雅典娜、朱諾等希臘神祇,卻只對西比爾的洞穴心儀,也體現了讓希臘傳統在羅馬紮根的意願。如果我們仔細考察,就會發現他列舉的希臘地點大都與某種文學傳統或體裁相聯繫。忒拜讓人聯想起悲劇,坦佩和阿戈斯與田園詩有關,邁錫尼則指向阿伽門農和史詩,這些都不是賀拉斯選擇的體裁,至於萊斯博斯島上的穆蒂萊尼固然可以代表薩福和阿爾凱奧斯,但它畢竟在希臘,不在羅馬,還未融入本土傳統。或許這首詩前半段的一個用意就是暗示賀拉斯的詩學觀念。巴卡認為,詩學觀念也是作品前後兩部分的連接點。在第1部分影射的各種體裁中,賀拉斯尤其表達了對史詩(“恆久的頌歌”)的厭倦情緒,“用各處采來的橄欖葉編成額頭的冠”可能意味着這些題材已經被詩人們寫濫。在第2部分里,賀拉斯的文本(21-32行)與維吉爾《埃涅阿斯記》有不少相似之處[18],或許傳遞了賀拉斯對友人維吉爾轉向史詩寫作的驚訝和委婉批評[19]。無論如何,反對史詩寫作一直是亞歷山大詩歌和羅馬新詩派的立場,賀拉斯也一直拒絕這種體裁。洛利也提出,在這首詩里賀拉斯嘗試為自己在文學傳統中定位,將抒情詩置於其他體裁之上,但詩的信息並不確定[20]。
莫爾等評論者認為,作品後半段的兩個單元(15-21a行,21b-32行)之間聯繫也很鬆散,只有酒能解憂的說法將它們連接在一起。21b-32行引用了透克羅斯(Teucer,希臘語Teukros)的典故。特拉蒙(Telamon)是薩拉米斯國王,特洛伊戰爭中,他讓自己的兩個兒子埃阿斯(Aiax,希臘語Aias)和透克羅斯參加了希臘聯軍,事先要求兄弟倆必須一起回來。埃阿斯被雅典娜逼瘋後,屈辱自盡。戰爭結束後,特拉蒙堅決不允許透克羅斯單獨回來,並將他流放。透克羅斯後來在塞浦路斯定居,並創建了一個新的薩拉米斯城。蓋里森指出,普朗庫和透克羅斯一樣,也因為兄弟之死(死於公元前43年的政治迫害)遭受人們的指責。賀拉斯似乎暗示,兩人受到的待遇都是不公正的[21]。
埃爾德認為,有一種解讀可以讓全詩成為一個有機整體。詩的主題是身在何處並不重要,生活的幸福取決於勇敢而坦然的態度。在這個框架下,對提布爾的稱讚並非為了否定其他著名的地點,透克羅斯的典故也不僅僅是給酒能解憂提供一個樣例,詩歌的三個單元都突出了地點這個話題。1-14行的重心是,每個人都有自己鍾情的地點,不用追隨潮流,不用羨慕他人。賀拉斯在15-21a行提醒普朗庫,無論是身在軍營的此刻,還是歸隱提布爾的將來,都不要自尋煩惱。第20行tenebit(包圍)的將來時與第32行iterabimus(返回)的將來時遙相呼應,暗示了兩個單元之間的聯繫。埃爾德評論說,如果透克羅斯的故鄉薩拉米斯相當於普朗庫的故鄉提布爾,這則典故傳達給普朗庫的信息就是,既然透克羅斯可以把異鄉當故鄉,勇敢面對一個不確定的未來,那麼軍旅中的普朗庫也不應為離開提布爾而煩惱[22]。
《頌詩集》第1部第4首在牧神眷顧下的春色和預言神籠罩下的地府之間展開對話,同一部詩集里的第9首則讓冬日雪景與春夏盛景對峙:
你可看見,茫茫深雪裡,索拉科特峰[23]
怎樣矗立?樹木不堪肩上的沉重
彷彿即將傾頹,江河已凝滯,
深陷於嚴酷寒冰的囚籠?
不斷添入柴火,且讓爐膛的溫暖 5
融化寒氣,搬出你的雙耳老壇,[24]
塔里阿科啊,別吝惜薩賓的
佳釀,把朋友的杯斟滿。
餘下的都交給眾神:一旦他們驅散
狂風,在怒濤肆虐的海上停止爭戰,10
無論柏樹,還是古舊的橡樹,
立刻不再無助地震顫。
別問明天如何,怎樣的日子讓時運
給了你,就怎樣將它計入你的收成,
青年人,不要鄙薄甜美的愛, 15
也不要拒絕舞蹈的音韻,
只要陰鬱的霜痕還沒有侵凌那方
蔥蘢之地。現在當去原野和廣場,[25]
當在約定的時刻沉入暮色,
沉入溫柔絮語的夢鄉。20
現在當追蹤女孩搖蕩心魄的笑聲,
它在隱秘角落背叛了藏身的主人,
你當劫走臂上或手間的信物,
她只會假意不肯放行。
這是賀拉斯最膾炙人口的抒情詩之一,寫給一位名叫塔里阿科(Thaliarchus)的青年男子。塔里阿科很可能是杜撰的名字,希臘語意為“宴會之王”,與他在此詩中的角色相吻合。不少評論家相信,作品的前兩節模仿了古希臘詩人阿爾凱奧斯(Fr. 34),但阿爾凱奧斯的那六行詩描繪的是一場冬季風暴,賀拉斯筆下的卻是一幅安靜的冬日雪景。此詩優美的文筆自古以來便吸引了大批讀者,但令評論家們困惑的一點是:這篇作品是否有統一的結構?從第18行開始,賀拉斯描寫的顯然不是冬天,這部分與前面是什麼關係?弗蘭克爾抱怨道,此詩不能稱為完美,因為詩中的異質因素沒能最終融為一個和諧的整體[26]。但賀拉斯的許多辯護者對此提出了異議。他們普遍認為,詩中的各種元素都可統一到“及時行樂”(carpe diem)的主題下。
蘇利文認為,這首詩本就不是僅僅描繪雪景的,作品中存在冬季、春季、夏季的更替,而且作品的統一性就繫於這種更替。第1、3、5節分別描繪了冬、春、夏三個季節,2、4、6節則分別影射了與該季節相配合的一種活動(飲酒、舞蹈和約會)[27]。第1-4行呈現的是冬天景色,這毫無疑義,但許多讀者卻誤以為第9-12行描繪的是冬天,其實應是春天,因為這裡的動蕩已經是過去,“驅散狂風”(動詞stravere用了現在完成時)和“不再震顫”暗示了這一點,而且賀拉斯的描寫與卡圖盧斯《歌集》中對春天的描寫非常接近[28]。第12行提到的舞蹈明顯是適合春天的活動,蘇利文指出,賀拉斯另外兩首描寫季節更替的詩都包含了舞蹈的意象(Odes 1.4和4.7)[29]。維特克在對比了賀拉斯和瓦羅(M. Terentius Varro)的詩作後,認定這裡的舞蹈是獻給繆斯的舞蹈,換言之,賀拉斯向塔里阿科推薦的享受青春的活動是愛情和文學[30]。
坎寧罕概括道,這首詩不僅與季節有關,也與生命的各個階段有關。賀拉斯傳遞給我們的核心信息就是:季節的節奏和生命的節奏是不同的,自然可以從冬天進入春天和夏天,人卻只能從春天走向冬天。這個主題並不寓居於任何部分,而是被全詩的意象與陳述共同暗示出來的[31]。他認為,從感覺上說,第1節的冬景表層突出了白色和寒冷,被掩蓋的裡層是綠色,與第17行形成了對照。第3節的橡樹代表老年,柏樹(綠色)代表青年,賀拉斯的信息是,無論老年人還是青年人,都可能受到神的打擊,這種打擊完全是理性無法預見或解釋的。坎貝爾覺得,第3節從冬到春的安排是有意的,為後面的人生訓誡做了鋪墊[32]。第15行的“青年人”(puer)一詞點明了塔里阿科的年齡,暗示讀者,這裡是賀拉斯以長者身份對後輩的告誡,也讓人生階段的概念浮出水面,成為詩歌的主題。與第1節的雪景相反,第17-18a行關於人的描寫“只要陰鬱的霜痕還沒有侵凌那方 / 蔥蘢之地”突出了外在的綠色和青春的暖意,但潛藏的卻是死亡的白色。從第18行的“現在”(Nunc)開始,詩的重點從自然界轉移到了人世間,它不是指第1節的冬天,而是指塔里阿科所代表的青春。詩歌開篇的冬天實景到這裡也逐漸變成了象徵式的虛景。
珀斯科爾斯在詩中發現了兩種相反的運動,一是從自然的世界過渡到人的世界,一是從悲傷過渡到平靜[33]。兩種運動的交融尤其體現在第17行並置的virenti(蔥蘢)和canities(霜痕)兩個詞上。賀拉斯避開直接使用名詞,而使用了名詞化的分詞virenti(源自動詞vireo,意為“保持綠色,保持青春活力”),巧妙地保存了這個詞的歧義,它既可指自然界的綠色(呼應前面的植物),也可指人的青春(指向塔里阿科)。canities(灰白色)與此類似,賀拉斯沒有點名顏色從屬的對象,所以它既可影射前面的白雪,也可指人的老年。兩個各自具備雙重意義的詞在拉丁原詩中比鄰而居,作品的兩條線索成功地交織在一起。
卡特洛認為作品體現了一個完整的心理過程和詩歌想象的力量[34]。作品開頭的雪景觸發了人世無常的聯想,詩人試圖以哲學的智慧開導飲酒的年輕同伴,卻在此過程中陷入了關於自己青春的回憶。第1節的描寫暗藏玄機,為後文內與外、現實與想象、自然與人世的交融奠定了基礎。他指出,第1節中的景色是塔里阿科家外面的實景,第3節中的景色卻是賀拉斯的想象,他為了舉例說明眾神的力量,自然想到了這些,因此第1節的寧靜和第3節的動蕩並不矛盾,而且第1節里不堪重負的樹木已經為後面橡樹和柏樹的意象做了鋪墊。第9行“餘下的都交給眾神”有雙重意味,既戲謔,又嚴肅,既是與朋友開玩笑,“其他的事讓神去操心,你照顧好我就行了”,但若與下文相聯繫,也是在告誡朋友,人只能做人所能掌控的事,神的力量是我們無法企及的。在最後兩節的描寫中可以找到賀拉斯自己青年時代回憶的影子,對朋友的勸誡和過去的片斷最終融為一體了。“及時行樂”僅僅只表達了此詩主題的一半,對於年輕的塔里阿科來說,尚有現在可以享受,對於人已中年的賀拉斯,只有回憶才是庇護所。
除了上述的黏合因素,從句法上說,這首詩統一於第二人稱,第1節的vides(你看見),2、3、4節的命令式Dissolve(融化)、deprome(斟酒)、Permitte(交付)、fuge quaerere(別問)、adpone(計入)、nec sperne(不要鄙薄)和最後兩節的表示勸誡的虛擬語氣動詞repetantur(追尋)全部匯聚到詩中的“你”(塔里阿科)身上。
[1] 古希臘羅馬人的習慣不是用手敲門,而是用腳踢門。
[2] William Barr, “Horace, Odes i. 4,” The Classical Review, New Series, 12.1 (1962): 5.
[3] Charles L. Babcock, “The Role of Faunus in Horace, Carmina 1.4,” Transactions and 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logical Association, 92 (1961): 13-9.
[4] M. Owen Lee, “Horace, Odes 1. 4: A Sonic Circle,”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New Series, 15.2 (1965): 287.
[5] Babcock, “The Role of Faunus in Horace, Carmina 1.4” 17.
[6] Lee, “Horace, Odes 1. 4: A Sonic Circle” 286.
[7] Elizabeth Lyding Will, “Ambiguity in Horace Odes 1. 4,” Classical Philology, 77.3 (1982): 240-5.
[8] 字母Y是後起的,希臘文的早期拉丁文轉寫中不用Y這個字母。
[9] Barr, “Horace, Odes i. 4” 10.
[10] 轉引自Barr, “Horace, Odes i. 4” 10.
[11] 羅得島以貿易、哲學和藝術著稱,穆蒂萊尼是阿爾凱奧斯和薩福出生地萊斯博斯島的首府,以弗所是亞細亞行省的中心城市。希臘城市柯林斯因為處於地峽,所以兩面臨海(塞隆尼灣和科林斯灣)。
[12] 巴克斯是忒拜城塞墨勒和宙斯的兒子,德爾斐是阿波羅神廟所在地。坦佩是希臘貼撒利亞(Thessalia)地區一條景色優美的山谷。
[13] 阿戈斯是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城市,附近山谷適宜放牧。邁錫尼在青銅時代以盛產黃金著稱。
[14] 斯巴達人以紀律嚴明、堅忍剛毅著稱。拉里薩是貼撒利亞的中心城市,周圍土地肥沃。
[15] 最初的西比爾是特洛伊附近侍奉阿波羅的一位女祭司,擅長預言。後來羅馬人把十位女先知都稱為西比爾,其中一位阿爾布奈亞居住的洞穴附近有一座神廟,古羅馬人來此聆聽神諭。提布爾地區地形崎嶇,阿尼奧河(Anio)流經此地時多激流瀑布。它流經城區時,被分成了多條運河,用於灌溉果園。
[16] 普朗庫在政治上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他曾是愷撒的部將,創建了里昂城。愷撒死後投靠安東尼,出任亞細亞和敘利亞總督。安東尼和克里奧帕特拉結為聯盟後,他在公元前31年又投靠了屋大維。後來元老院授予屋大維奧古斯都的封號就是他的提議。
[17] John Moles, “Reconstructing Plancus (Horace, C. 1.7),” The Journal of Roman Studies, 92 (2002): 86-109.
[18] 1.195-9, 1.204-7.
[19] Albert R. Baca, “Horace ‘Odes’ 1.7 and Vergil,” Pacific Coast Philology, 2 (1967): 25-7.
[20] Michèle Lowrie, Horace’s Narrative Odes (Oxford: Clarendon, 1997) 101-16.
[21] Garrison, Epodes and Odes 214.
[22] J. P. Elder, “Horace Carmen 1. 7,” Classical Philology, 48.1 (1953): 1-8.
[23] 索拉科特峰,現名S. Silvestro或者S. Oreste,在古代的埃特魯里亞境內,今日的坎帕尼亞地區。
[24] 一種希臘式酒罈,因為有兩個把手而得名。
[25] 廣場指戰神廣場,古羅馬戀人喜歡的約會地點。
[26] Fraenkel, Horace 177.
[27] Gerald J. Sullivan, “Horace: Odes, I, 9,”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84.3 (1963): 290-4.
[28] Carmina 46.1-3.
[29] Sullivan, “Horace: Odes, I, 9” 291-3.
[30] Edward Charles Witke, “Varro and Horace ‘Carm.’ 1. 9,” Classical Philology, 58.2 (1963): 113.
[31] Maurice P. Cunningham, “Enarratio of Horace Odes 1. 9,” Classical Philology, 52.2 (1957): 98-102.
[32] Campbell, Horace: A New Interpretation 225.
[33] 轉引自Laurence Catlow, “Fact, Imagination, and Memory in Horace: ‘Odes’ 1.9,” Greece & Rome, 2nd Ser., 23.1 (1976): 73.
[34] Catlow, “Fact, Imagination, and Memory in Horace: ‘Odes’ 1.9” 74-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