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諷刺詩集》第1部第4首中,賀拉斯敏銳地指出,古羅馬諷刺詩的先驅繼承了古希臘舊喜劇詩人的衣缽,“只不過變換了格律”(6-7a行)。因此,諷刺詩與喜劇之間有很深的淵源。賀拉斯自己在創作諷刺詩的時候,也從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喜劇中汲取了許多營養。他的作品往往不是直接鞭笞現實或者譏笑人類的愚蠢,而是在戲劇化的情境中,藉助某些典型形象來傳達自己的道德或哲學感悟。他把這種方式稱作“笑着說真相”(ridentem dicere verum)[1],並提醒讀者:“你笑什麼?換了名字,你就是 / 故事的主角!”(Quid rides? Mutato nomine, de te / fabula narratur)[2]
《長短句集》第2首雖然從體裁上說不是諷刺詩,但其內容和寫法與賀拉斯《諷刺詩集》中的作品很相似。這首詩令人驚訝的地方在於,全詩一共70行,但前面66行都是高利貸者埃費烏(Alfius)的獨白,直到第67行讀者才意識到這並不是一首抒情詩,而是一個戲劇化的場景。在《長短句集》第1 首中,賀拉斯感謝麥凱納斯贈給自己一座在薩賓的農場,讓自己能夠享受田園的寧靜生活。在第2首中,賀拉斯借埃費烏之口,讚美了理想化的田園生活。我們的第一印象是說話者是一位清心寡欲、淡泊恬靜的智者(1-8行):
遠離一切俗務的人是多麼幸福,
他就像古代的人類那樣,
靠自己的牛耕作父親留下的田畝,
不用還債,不用收賬,
也不用被軍營野蠻的號角驚醒,5
不用害怕憤怒的大海,
廣場可以避開,有權有勢之人
高傲的門檻也可以避開。
接下來埃費烏盡情描繪了春夏秋冬的美景和農家之樂,想象了在賢淑妻子料理下的幸福生活(9-66行),他躺卧水邊的情形幾乎讓讀者把他誤認為《頌詩集》第1部第1首中傾聽泉水呢喃的詩人(23-28行):
有時他喜歡躺在古老的橡樹下,有時
躺在濃密的草地上,靜聽
河水在高高的兩岸之間奔涌,小鳥 25
在樹林深處啁啾,枝葉
拍打着流水,發出陣陣靜寂的喧囂,
引誘溫柔的睡意漫過。
但詩歌的結尾卻大煞風景(67-70行):
說完這番話,以利息為生的埃費烏恍若
轉眼就要歸隱鄉村,
卻在月中收回了所有的借款,準備
下月初開始新一輪放貸。 70
從收回資金到重新放貸,間隔只有半個月,表明了埃費烏賺錢的急切心情。1-66行和67-70行兩個部分不僅篇幅上不平衡,意義上也發生了逆轉,賀拉斯如此處理是否有違美學原則,是否有特別的用意?學界對此有很大分歧。塞拉爾認為,詩末逆轉是賀拉斯的一貫手法,並不表明詩中表達的對田園生活的嚮往都是虛言,類似的意象和情感在賀拉斯其他作品裡並不罕見,而那些作品往往並無反諷意味[3]。海沃斯指出,在《長短句集》第1首中,賀拉斯剛剛感謝了恩主麥凱納斯,稱自己把薩賓農場視為珍寶,緊接着就以諷刺的方式否定田園生活,無疑是不得體的,而且和詩中的高利貸者不同,賀拉斯擁有一座農場,並在農場上生活,詩中的景象對他而言更多的是現實,而非想象。即使我們認為埃費烏口是心非,我們譏諷他也未必因為他說的不是事實,更因為他的所行與所言不一致,換言之,我們否定的不是他對鄉村的讚美,而是他的讚美言不由衷,他的生活依然不能免俗。當然,論者完全可以說,在賀拉斯生活的羅馬,從赫希俄德到維吉爾的田園詩傳統本身已是一種俗套,城裡人對鄉村的浪漫想象已是陳詞濫調,賀拉斯的逆轉或許正是為了避免讀者譏諷他過於天真[4]。坎貝爾相信,這首詩的要旨在於以誇大和扭曲的方式戳穿城裡人的鄉村白日夢[5]。羅斯敏銳地意識到,作品複雜的句法結構從一開始就與一目了然的簡單主題形成了鮮明對照,為最後的逆轉做了鋪墊[6]。
《諷刺詩集》第2部第3首長達326行,是賀拉斯最長的諷刺詩,在他所有作品中也僅比《詩藝》短。它的結構頗具匠心,極富戲劇性。作品的主題是人類的瘋狂,以對話的形式展開,雙方分別是作為戲劇人物的賀拉斯[7]和一位不知名的達瑪西普(Damasippus),達瑪西普的話中又插入了斯多葛派哲學家斯泰提紐(Stertinius)的長篇“佈道”。在詩歌開篇,賀拉斯在農神節閑居自己的薩賓農場,達瑪西普突然不邀自來,並指責賀拉斯懶惰,疏於創作,辜負了自己的才華,當賀拉斯反唇相譏時,達瑪西普開始用斯多葛派的哲學教訓他,其核心便是該派別的名言“一切人皆瘋子(哲學家除外)”(oti pas aphron mainetai)。原來這位達瑪西普曾是一位商人,因破產準備投河,卻遇見斯多葛派哲學家斯泰提紐,經過他的開導,達瑪西普醍醐灌頂,不僅放棄了自殺念頭,還皈依了斯多葛派。1-76行是作品的引入部分,接下來達瑪西普回顧了斯泰提紐的“佈道”(77-299行)。斯泰提紐將人類的瘋狂分為四類:貪婪(82-157行)、野心(158-223行)、放縱(224-280行)和迷信(281-295行)。77-81行可視為“佈道”的引言,296-299行算是結論。在論述四種瘋狂的過程中,斯泰提紐引用了許多軼事、故事和寓言,於是各種角色在他的佈道中紛紛登場,構成了一幕幕小型的劇中劇,讓整首詩顯得格外生動。喝酒誤事、錯過演劇的弗費烏(60-62行),狡詐精明、善追欠款的契庫塔(69b-70行),堅信貧窮是大罪的巨富斯塔貝(84-94行),在沙漠里扔掉黃金的阿里提波(99b-102a行),讓財物白白爛掉的老吝嗇鬼(111-123a行),弒母的俄瑞斯忒斯(133-142行),從昏睡症中被數錢聲驚醒的奧皮繆(143-157行),禁止兒子從政的富翁奧皮丟(168-186行),用女兒獻祭的阿伽門農(187-223行),任意揮霍的浪蕩子(226-237行),門口被拒的情人(260-271行),求神保佑他不死的獲釋奴隸(281-286a行),為了向神還願而害死兒子的母親(289-294行),這些芸芸眾生為斯泰提紐的雄辯提供了豐富的例證。然而,聽完之後,賀拉斯不為所動,當達瑪西普繼續指責他時,他說對方比自己還瘋。
這首詩戲劇化的呈現方式讓讀者不會輕易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場上,而能在論辯的緊張關係中尋找自己的切入點和思考的路徑。它猶如一把雙刃劍,賀拉斯既諷刺了斯多葛派哲學的教條主義(《諷刺詩集》第1部第3首足以證明他的態度)[8],也借斯多葛派之口諷刺了人類的瘋狂,事實上,斯泰提紐所鞭笞的四類行為也是賀拉斯一貫嘲諷的對象。弗洛登堡指出,為與斯多葛派的道德極端主義相配合,賀拉斯在作品中也故意偏離了自己的常規風格,採用了一種更古舊、更粗糲的語言[9]。安德森認為,這首詩以對白為主的、非個人化的寫作方式有利於更自由、更開放地探討問題[10]。
《諷刺詩集》第1部第9首是賀拉斯最受讚譽的一首諷刺詩,作品描述了抒情主人公極力擺脫某個傢伙糾纏的過程,富於喜劇效果,也辛辣地嘲諷了古羅馬社會中缺乏自知之明、千方百計往上攀爬的人。它融匯了古希臘和古羅馬的多種元素。就希臘元素而言,它用人物軼事傳遞道德教訓的方法可追溯到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它的措辭影射了荷馬史詩,它的情節吸收了希臘喜劇的內容。就本土傳統而言,它與盧基里烏斯的作品有關聯[11],似乎也受到了卡圖盧斯《歌集》(尤其是第10 首)的影響[12],更大量借鑒了普勞圖斯等人的喜劇情節和語彙。羅德指出,在微型喜劇的框架下,賀拉斯採用了多種表現手段,既有敘述和對白,也有對觀眾的旁白、對不在場角色的呼告和一閃而過的意識碎片;省略連詞,省略句子成分,頻繁使用歷史不定式和歷史現在時加快了情節的節奏,增強了生動性;日常口語、仿史詩表達方式和法律術語的並置與對話,增加了作品的風格和主題層次[13]。
在詩歌的開頭,沉醉在藝術想象中的劇中人物賀拉斯意外邂逅了一位難纏的傢伙(1-5行):
我在聖道上溜達,和平素一樣,推敲[14]
幾句無聊的歪詩,渾然忘記了周遭:
猛然間,一個只知道名字的傢伙衝過來,
逮住我的手,“近來怎樣,我的好兄台?”
“眼下還不錯,”我說,“願你也一切順心。”5
中國“滿城風雨近重陽”的故事早已告訴我們,詩人在創作時最恨打擾,所以我們可以想見賀拉斯此時的敵意。“逮住”對應的拉丁原文是arrepta,安德森指出,賀拉斯作品中這個詞的各種形式一共出現過四次,其他三處都形容野獸的兇猛,因此這個詞的暴力感覺為後面的戰鬥主題埋下了伏筆[15]。對方刻意套近乎,賀拉斯只能禮貌而冷淡地回敬他,希望他知難而退,此後的發展卻出乎他所料(6-13行):
他仍緊跟我,“還有事嗎?”我先發制人。
“你認識我的,”他說,“我很有才。”“真榮幸,”
我答道。可憐的我,徒然想逃出險境,
時而疾走一陣,時而停下來,在小廝
耳朵里胡亂咕噥,汗涔涔,一路流至 10
我的腳踝。“柏拉努啊,脾氣火爆是多麼[16]
幸福!”我暗自嘆道,任此人嘰嘰咕咕
稱頌每一條街道和這座偉大的名都。
顯然此時賀拉斯已開始往前走,試圖甩開他,但對方卻不知趣,“緊跟”對應的拉丁文adsectaretur的前綴ad-和重複形態(由動詞adsequeretur變來)表現了對方的強烈意圖。“先發制人”的拉丁文occupo在軍事上有兩個意思,一是佔領陣地,二是搶先行動阻止敵人實現意圖,延續了戰鬥意象的暗線。對方誤解了“還有事嗎?”的真實含義(阻止而不是鼓勵交流),也誤解了賀拉斯的反應,他可能以為賀拉斯只是臨時忘記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厭惡他。於是,他企圖用賣弄才學來贏得賀拉斯的重視。“有才”(doctus)一詞帶有強烈的詩學意味,它幾乎是卡圖盧斯開創的新詩派的標誌詞,賀拉斯的詩學觀念和卡圖盧斯接近,可以想見,此人的狂妄一定讓賀拉斯反胃。8-10行的一系列歷史不定式突出了賀拉斯的無奈和緊張。“逃出險境”(discedere)在軍事上有“退出戰鬥”的意思。“柏拉努啊,脾氣火爆是多麼幸福!”的內心感嘆表明,賀拉斯希望自己不用顧及什麼禮貌,那樣就可擺脫此人了。“幸福”(felicem)有濃厚的史詩色彩,為後文史詩元素的引入做了鋪墊。賀拉斯這時才發現,此人不僅不知趣,而且是個饒舌者。這位饒舌者見自己已經成功纏住賀拉斯,便反客為主了(14-21a行):
見我始終不開口,“你巴望溜掉,”他說,
“我早明白了。做夢!我會一直跟着你,15
永遠,懂嗎?你現在是去哪兒?”“何必
被我拽着走呢?我要見的人你不認識,
他病了,住台伯河那邊,靠近愷撒花園。”[17]
“反正我閑着,腿腳也勤快,正好做伴。”
我耷拉着耳朵,如一頭心懷怨恨的驢,20
馱着不堪忍受的重負。
賀拉斯只好編了一條理由,說自己要去看望一位病人,而且那人住得很遠。饒舌者卻沒有絲毫打退堂鼓的意思,賀拉斯倍感無奈。對方於是抓緊機會推銷自己(21b-28a行):
這時他又說:
“我若有自知之明,你就不該稀罕
維斯庫、瓦里烏斯之流,誰寫詩比我多?
比我快?誰跳舞柔美賽過我的身段?
至於我的歌喉,海默根尼都會嫉妒。” 25
攔截的機會到了:“你總有母親或者
別的家人擔心你的健康吧?”“沒了,
都埋了。”
按照此人的自誇,他真是詩歌、舞蹈、音樂,樣樣在行,然而他不知道,他句句都犯了賀拉斯的忌諱。賀拉斯一向主張詩人精雕細刻,惜墨如金,厭惡創作過多過濫的人,著名的盧基里烏斯曾因此受他指責,無名的克里斯賓也被他奚落。他不喜歡舞蹈,對歌手也評價不高,尤其是對海默根尼[18]。所以,他沒有理會饒舌者的吹噓,而是想到了一條攔截對方的計策。他問對方:“你總有母親或者 / 別的家人擔心你的健康吧?”對於這句話的含義,學術界存在爭議。某種形式的威脅肯定隱含其中,但性質是什麼,難以確定。維克哈姆的理解是,賀拉斯的文句充滿反諷,“你這麼多才多藝,這麼完美,但完美的人總是招致命運的嫉恨,所以比別人面臨更大的危險,你的家人一定很擔心吧?”[19] 莫里斯認為,此時賀拉斯正在心裡盤算一個可以嚇退此人的方法,很可能說他要去看望的朋友身染瘟疫,可能給他帶來生命危險,讓他為了家人,不要貿然前往[20]。安德森從史詩傳統的角度看,發現賀拉斯的話很像一個假裝強大的敵人向對手發出的威脅[21]。然而天不助他,對方的親人都已經入土了。賀拉斯只好接受命運的安排(28b-34行):
幸福的死者!現在就剩我了,
幹掉我吧,悲慘的命運即將應驗,女巫
曾在我幼年時搖着占卜的瓮如此歌吟:30
“他不會死於毒藥,也不會在劍下喪身,
胸膜炎、咳嗽和痛風都無法讓他殞命,
饒舌者卻會是他的終結者。他若知謹慎,
一旦成年,千萬避開喋喋不休之人。”
這段文字不同於11b-12a行,不是內心的感嘆,而是戲劇人物賀拉斯對觀眾(讀者)的旁白。在生命的關鍵時刻突然記起或理解某個關於自己命運的預言,是西方文學傳統中的熟悉場景,最著名的例子是索福克勒斯筆下的俄狄浦斯王和莎士比亞筆下的麥克白。31-34行採用了史詩風格,模仿神諭的傳統語言。許多評論者都意識到,賀拉斯這首詩的最後一句話“阿波羅就這樣救了我”影射了荷馬史詩《伊利亞特》(20.443)。這句話的希臘原文出現在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的對決中,在阿喀琉斯即將殺死後者的時候,阿波羅突然出現,救走了赫克托耳。饒舌者與賀拉斯的較量就像阿喀琉斯和赫克托耳的對決。
兩人繼續往前走,賀拉斯突然又找到了一個脫身的機會(35-43a行):
到了維斯塔神廟,大約已過十點鐘, 35
碰巧他付過保證金,今天正好要出庭,
如果不去,他的官司就輸定了。他說,
“夠朋友,你就陪我一會兒。”“蒼天作證,
我身體太弱,是徹頭徹尾的法盲,再說,
還要去看病人呢。”“我該怎麼辦?”他沉吟,40
“不管你還是不管案子?”“不管我。”“休想!”
他開始領着我走,怎敢挑戰勝利者?我只好
跟在後面。
在古羅馬,保證金由被告直接交給原告,如果被告不能按時出庭,原告可以向法庭起訴,將保證金收歸己有,當然如果官司勝算很大,更常見的做法是搶在即將到期前強迫被告出庭。這裡,饒舌者顯然是被告,並且已交了保證金,古羅馬原告和被告去見司法官前,一般會約定在某個公共地點會合,在這首詩里,會合點就是維斯塔神廟。按常理,照應官司是大事,饒舌者應該顧不上賀拉斯了,他卻提出了一個非分的要求,讓賀拉斯以證人身份出庭幫他。賀拉斯趕緊推脫,第一條理由是他的身體吃不消,因為在羅馬法庭上,被告、原告和證人都站着,審判可能持續很長。第二條理由是他完全不懂法律,但這顯然是謊話,賀拉斯在腓立比戰役後長期擔任國庫文書(scriba quaestorius),這個收入豐厚的閑差(每三年只上一年班)可以接觸到大量的法律文件和法律程序。第三條理由則是上文提到的事,他要去探望病人。但對方決心已定,賀拉斯極其沮喪。42-43a行的contendere(爭鬥)、victore(勝利者、征服者)和praecedere(領着俘虜)這幾個詞都有濃厚的軍事色彩。如果這是一場戰役,賀拉斯已然落敗。
饒舌者見賀拉斯已無還手之力,終於亮出了自己糾纏他的真實目的,兩人開始了實質性的言語交鋒(43b-60a行):
“麥凱納斯和你關係怎樣?”
他問。“他這人,朋友很少,心氣很高。”
“沒人比你更善於利用運氣。你會有 45
一位重要的幫手,一位扮配角的朋友,
如果你肯引薦在下。我敢打賭,你已經
擠掉了所有人。”“你想象不出我們如何
對待彼此,再沒有別的門庭那麼乾淨,
那麼憎惡這樣的傾軋。誰的錢更多,50
誰的才華更高,都不妨礙我,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位置。”“真是聞所未聞!”
“可事實如此。”“你讓我鬥志更旺,更想
接近他了。”“只要你願意,你如此勇壯,
定能攻取目標,他知道自己可以被征服,55
才設下這許多險阻。”“是的,我樣樣傑出。
我要收買他的奴隸,如果今天我被
拒之門外,我絕不放棄,我會等待機會,
我會在路口迎候他,跟隨他。不忍受辛勞,
人生怎會有收穫!” 60
至此,讀者才恍然大悟,饒舌者之所以要找賀拉斯,是為了通過他的關係進入權貴麥凱納斯的圈子。其實在23行,對方已經提到了這個圈子的重要成員維斯庫和瓦里烏斯,只不過當時賀拉斯可能只以為饒舌者在比較詩藝,而未領悟到對方攀附的用意。賀拉斯最厭惡此類人,他沒有正面回答“麥凱納斯和你關係怎樣?”這個問題,但他的話針對性卻很強,意在打消對方的念頭。其潛台詞是:“你想攀附他?他的圈子很小,你擠不進去,他也看不上你。”自視甚高的饒舌者自然沒有理會,他的回答包含了三層意思,一是賀拉斯是個投機分子,二是希望賀拉斯將自己引薦給麥凱納斯,三是對麥凱納斯圈子的性質做了判斷。然而,賀拉斯一貫反感別人把麥凱納斯對他的賞識歸於運氣[22],他也絕不會為此類貨色穿針引線,他尤其不能容忍饒舌者對麥凱納斯和朋友們的污衊。他以最堅定的語氣描繪了他眼中的朋友圈,告訴對方這是一個相互扶持、相互尊重的群體。但饒舌者無法理解真相,反而更急於進入他們的圈子。賀拉斯無計可施,只好又說了一些反諷的話(54b-56a行)。他所用的“勇壯”(virtus)、“攻取”(expugnabis)和“征服”(vinci)等詞都有明顯的軍事色彩。他把麥凱納斯比作一個要塞,把對方比作需要克服險阻,準備靠勇力奪下要塞的軍隊,呼應着前文的戰爭比喻。饒舌者沒聽出賀拉斯的諷刺,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勵志演說(56b-60a行)。他的一本正經令人噴飯,海因茲指出,“不忍受辛勞,/ 人生怎會有收穫”這句話譯自古希臘的一句神諭格言(ouden aneu kamatou pelei andrasin eupetes ergon)[23]。饒舌者顯然歪曲了它的含義,將它變成了自己趨炎附勢行為的辯護詞。
接下來峰迴路轉,賀拉斯似乎又絕處逢生(60b-74a行):
他這麼嘮叨時,瞧! 60
弗斯庫迎面走來,他是我密友,也了解
這傢伙的習性。我們停下腳步。“從哪兒來,
到哪兒去?”一番問候。我扯他的衣袖,
按他的胳膊,他沒反應。我不停點頭,
擠眉弄眼,盼着他救我走。這個淘氣包 65
擺着無辜的笑容。我的膽汁在燃燒。
“你總說要跟我聊什麼秘密,你沒忘吧?”
“我記得很清楚,不過,改天再說行嗎?
今天是第三十個安息日,你不會想開罪
割了包皮的猶太人吧?”“我沒什麼忌諱,70
我不信神。”“可是我信,我有點軟弱,
俗人一個。抱歉,以後再聊。”啊,為何
今天的陽光如此晦暗!無恥者逃走啦,
把我留在刀下。
好友弗斯庫的出現讓賀拉斯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用各種肢體語言向朋友傳遞自己受困的信息,“盼着他救我走”。賀拉斯用了eriperet(意為“用強力劫走”)一詞,這正是《伊利亞特》中阿波羅救走赫克托耳的方式。詩人弗斯庫明明看出了賀拉斯的窘境,卻故意拒絕施以援手,來捉弄賀拉斯。這裡弗斯庫成了阿波羅在詩中的替身,他與日神掌管文藝的身份相符,也契合荷馬史詩的情節。弗斯庫溜走的理由尤其可笑。“今天是第三十個安息日”很可能是弗斯庫信口胡謅的[24],但他的話還是暗示了猶太人群體在古羅馬的影響力。賀拉斯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在刀下”(sub cultro)常用來描繪待宰殺的犧牲,但和前面的“逃走”(fugit)一起也能激活軍事聯想:同盟軍逃跑了,讓賀拉斯獨自面對敵人的屠殺。
山窮水盡之時,新的轉機又出現了(74b-78行):
正在此時,那人的冤家
攔住了去路,大吼一聲,“哪兒去,混蛋?” 75
然後問,“你願當證人嗎?”我把耳朵尖
湊向他。他拽着被告往前,人們喧嚷着,
從各處湧來。阿波羅就是這樣救了我。
“那人的冤家”呼應着前文提到的官司,原告見被告(饒舌者)沒有按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決定採取強制措施了。“你願當證人嗎?”(licet antestari)是古羅馬《十二銅表法》中要求人出庭作證的術語[25]。這話是原告對賀拉斯說的。古羅馬的旁觀者如果同意出庭作證,需要讓訴訟者碰自己的耳朵尖。賀拉斯的這個動作表明他已經答應。以他國庫文書的官方身份,拒絕出庭作證有不尊重法律之嫌,他只好答應[26]。於是原告“拽着被告往前”,此處的“拽着”(rapit)也呼應着第4行“逮住”(arrepta)的暴力動作,如果說賀拉斯當了被告的俘虜,那麼現在被告也當了原告的俘虜。詩末的“阿波羅就是這樣救了我”無疑是自嘲。雖然饒舌者被迫上了法庭,賀拉斯卻也被迫做了證人,仍無法擺脫他,而且需要忍受法庭上同樣沉悶乏味的陳述。他之所以落得如此田地,是因為“阿波羅”——弗斯庫——在有機會的時候故意不救他。
這首詩不僅採用了戲劇化的表現方式,而且在如此短的篇幅中,情節的跌宕起伏也堪與戲劇相比,充滿了喜劇的動感和幽默效果。賀拉斯將荷馬史詩中的一個戰鬥場景作為全詩的主題框架,將自己和饒舌者的對峙比作英雄對陣,並自始至終使用了許多帶有軍事色彩的詞彙,形成了一張戰鬥意象之網[27]。在法律尤其是民法高度發達的古羅馬,打官司是生活的常態,所以也成了喜劇的重要題材。瑪祖萊克特別指出,普勞圖斯的喜劇《布匿人》和《庫爾庫利奧》的法庭場景對理解這首詩很有幫助[28]。
[1] Satires 1.1.24.
[2] Satires 1.1.69b-70a.
[3] W. Y. Sellar, Horace and the Elegiac Poets (Oxford: Oxford UP, 1891) 130.
[4] S. J. Heyworth, “Horace’s Second Epode,”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09.1 (1988): 71-85.
[5] Campbell, Horace: A New Interpretation 140-1.
[6] David O. Ross, Jr., “Ancient Logs and Old Saws (Horace, Epode 2.43),”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00.2 (1979): 244.
[7] “作為戲劇人物”意味着我們不能簡單地把他等同為現實中的賀拉斯。
[8] 在那首詩里,賀拉斯專門批駁了斯多葛派哲學的兩個觀點:一是所有的錯誤性質都是相同的,二是哲學家即國王。
[9] Kirk Freudenburg, “Verse-Technique and Moral Extremism in Two Satires of Horace (Sermones 2.3 and 2.4),”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New Series, 46.1 (1996): 196.
[10] William S. Anderson, “Horace’s Siren (Serm. 2. 3. 14),” Classical Philology, 56.2 (1961): 105-8.
[11] Fiske, Lucilius and Horace 335.
[12] 《歌集》第10首體現了卡圖盧斯對古羅馬等級社會的敏銳洞察力和他對羅馬行省政治的批判。作品在敘述和對話之間切換自如,戲劇化效果極佳,舞台說明、對白、旁白一應俱全,語言也非常口語化。
[13] Niall Rudd, “Horace’s Encounter with the Bore,” Phoenix, 15.2 (1961): 79-96.
[14] 聖道(Via Sacra)是羅馬城的主幹道,從卡皮托(Capitolium)開始,經過廣場的許多宗教聖地,最後到達大斗獸場(Colosseum,公元1世紀建)附近。
[15] William S. Anderson, “Horace, the Unwilling Warrior: Satire I, 9,”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77.2 (1956): 153-4.
[16] 柏拉努,所指人物不詳。
[17] 愷撒花園是愷撒留下的一塊地產,用作公園。
[18] Satires 1.4.9-16; Satires 2.1.24-5; Satires 1.3.1-19.
[19] Wickham, Quinti Horatii Flacci Opera Omnia, vol. 2, 93.
[20] Morris, Horace: Satires and Epistles 124.
[21] Anderson, “Horace, the Unwilling Warrior: Satire I, 9” 156-7.
[22] Satires 1.6.49-64.
[23] 轉引自Anderson, “Horace, the Unwilling Warrior: Satire I, 9” 163.
[24] 儘管如此,學者們還是提供了多種解釋。(1)古羅馬注者提出,兩個詞是同位語關係,tricesima(第三十)指一個月的第30天,sabbata(安息日)泛指猶太人的宗教聖日,兩個詞合起來指新月出現的日子。(2)有人提出,tricesima修飾sabbata,指逾越節,因為從猶太曆法年初算起,過三十個星期左右就是逾越節。(3)奧萊里等人認為,這個說法指猶太人的住棚節或者贖罪日。
[25] Tadeusz Mazurek, “Self-Parody and the Law in Horace’s ‘Satires’ 1.9,” The Classical Journal, 93.1 (1997): 4.
[26] Mazurek, “Self-Parody and the Law in Horace’s ‘Satires’ 1.9” 9.
[27] Anderson, “Horace, the Unwilling Warrior: Satire I, 9” 148-66.
[28] Poenulus 1225-1233; Curculio 620-627. 參考Mazurek, “Self-Parody and the Law in Horace’s ‘Satires’ 1.9”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