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三節  艱難的平衡

一方面,賀拉斯以民族先知自命,因而無法真正避開政治話題,而他的政治見解與屋大維的官方立場存在相當距離,這使得他在表達自己的觀點時必須慎之又慎。另一方面,他在詩學觀念上深受泛希臘時代詩人卡利馬科斯及其羅馬傳人——以卡圖盧斯為代表的新詩派——影響,極力強調技藝的重要,並試圖保持作品的私人化色彩,這進一步加大了創作政治詩歌的難度。然而,賀拉斯卻憑藉精巧的構思和高超的文字駕馭能力,在政治意圖和詩學追求之間達到了艱難的平衡。

《頌詩集》第3部第4首是一個極佳的例子。這首詩寫給繆斯神卡利俄柏(Calliope),是所謂的“羅馬頌詩”(第3部1-6 首)中的一首。“羅馬頌詩”是賀拉斯最具政治色彩的抒情詩,而且在賀拉斯的所有頌詩中,這是篇幅最長的一首,頗能體現賀拉斯的詩歌路數和詩學抱負。作品1-8 行呼求繆斯,9-36 行回顧了繆斯神自詩人童年以來對他的保護和眷顧。37-42 行從個人經歷的敘述過渡到國家層面,指出繆斯神同樣保護了屋大維,並為他提供了“仁慈的建議”(lene consilium)。42-64 行描繪了希臘神話中宙斯(朱庇特)和巨人族的戰爭[1],65-68 行概括了這場戰爭的道德意義:不受理智控制的力量就是純粹的暴力,純粹的暴力必定失敗。69-80 行舉出了神話傳說中的更多例子。

這首詩的政治寓意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屋大維代表了節制使用武力的文明一方,羅馬的反叛者和巨人族一樣,是濫用暴力的野蠻一方。問題是,賀拉斯是在描繪屋大維的行為,奉承他已經是這樣,還是以繆斯為掩護,勸誡他應當這樣?麥凱認為這首詩不大可能只是對屋大維的空泛吹捧,因為同為“羅馬頌詩”的前面第2首、第3首和後面第5首、第6首都討論了屋大維政策的特定方面,而且賀拉斯在別的地方從未用大神朱庇特來比附屋大維,兩者同時出現時,屋大維必定居於次席,只是朱庇特旨意的執行者,為何賀拉斯在此詩中突然變得如此諂媚?另一個疑點是,為何這首詩一半篇幅都在為“正題”作鋪墊?賀拉斯究竟有什麼信息要對屋大維傳達,如此難於啟齒?麥凱指出,從未否定共和理想的賀拉斯雖然後來接受了屋大維,但他是(或許是一廂情願地)把屋大維看成共和國的第一公民,而不是維吉爾眼中的帝王[2]。這首詩之所以需要這麼多掩護,是因為它藏着對屋大維的批評(至少是警示)。在阿克提翁戰役勝利、屋大維攻佔亞歷山大和仲裁帕提亞王國繼承權等一系列事件後,屋大維的名字在羅馬人的頌歌中越來越有和神並列的趨勢,賀拉斯擔心他會成為東方諸國那樣受人膜拜的帝王。麥凱還推斷,此詩可能作於公元前29 年屋大維回到羅馬之前,此時全國都在揣測,他將如何對待自己的敵人?賀拉斯的建議是寬容與仁慈[3]

然而,如霍恩斯比所說,這首詩的核心不是政治,而是詩歌,賀拉斯試圖揭示的是藝術(尤其是詩歌)在指導和規範人類事務中的巨大作用,他的個人經歷和屋大維的文治武功分別代表了私人領域和公共領域[4]。通過細讀我們可以發現,詩學意蘊構成了此詩的結構脈絡。作品的前半段和《頌詩集》第1部第22首相似,從古希臘繼承了“神聖的詩人”主題傳統,即突出詩人蒙神保佑、不受傷害的特質,但在具體處理上卻用了不同的手法。在9-20行,賀拉斯如此描繪自己童年的特異經歷:

當我還是孩童,在沃圖爾山間,略微
越出家鄉阿普里亞的邊界,疲憊  10
讓盡興玩耍的我沉睡,林鴿
曾經用新葉將我覆蓋,
 
神奇如傳說,令所有人驚愕。在高峻
阿克隆的巢屋裡,在班提亞的林地中,
在低平佛倫坦的肥沃田野間, 15
居民都在紛紛議論,
 
說夢中的我如何沒有被致命的毒蛇
和熊羆傷害,身上如何披滿了神聖的
月桂和桃金娘,說這嬰孩如此
勇敢,一定感應着上界。 20

詩里的意大利場景表明希臘傳統已經轉移到了羅馬。賀拉斯所選擇的地點極其普通,不僅表明繆斯的力量無處不在,也表明繆斯對日常生活同樣有影響。“林鴿”在希臘神話中為阿芙洛狄忒拉車,“月桂”是阿波羅的植物,象徵著嚴肅高貴的抒情詩,“桃金娘”是阿芙洛狄忒的植物,象徵著賀拉斯常寫的情愛類的輕型抒情詩,這些意象不只在一般意義上與詩人相關,而且與賀拉斯所擅長的詩歌類型相呼應。《頌詩集》中有兩類作品最為賀拉斯看重,一類是這首詩所代表的政治抒情詩,效法的主要對象是古希臘的品達[5],另一類是延續了卡圖盧斯傳統的情愛詩,如賀拉斯在《頌詩集》第1部第6首所形容的:“歡樂的宴席,兇狠少女的戰鬥,才是我 /詠嘆的內容,當青年人被削尖的指爪 / 追逐;無論心無所屬,還是熱情似火,/ 輕浮永遠是我的記號。”(17-20行)基於這種身受庇佑的信心,賀拉斯對繆斯說(29-36行):

只要有你們與我為伴,我將欣然
做一名水手,向狂暴的博斯普魯斯挑戰, 30
或者做一位行客,長途跋涉到
流沙滾燙的亞述海岸;
 
我將探尋兇殘對待異族的不列顛人,
喜歡飲馬血的孔卡尼人,我將探尋
擅長射箭的格羅尼人和斯基泰的 35
河流,我仍會毫髮無損。

在表現“神聖詩人”的主題時,《頌詩集》第1部第22首突出的是詩人不懼自然環境險惡,這裡卻包含了兩個方面,29-32行描繪的是自然環境的嚴酷(狂暴的海峽和熾熱的沙漠),33-36行涉及蠻族的威脅,“亞述”的說法則身兼二任,既是地理位置,也與羅馬的敵人有關,因為亞述是西亞古國,公元前8世紀力量到達巔峰,這裡泛指東方。“不列顛人”之所以被形容為“兇殘”,或許是因為德魯依人(Druids)的祭司用俘虜作人牲的傳說[6]。孔卡尼人是西班牙的一個部落,據說喜歡在酒里加馬血[7]。格羅尼人擅長射箭[8],斯基泰人也以兇悍著稱。提到這些羅馬邊遠地區或境外的蠻族無疑會讓讀者聯想到羅馬帝國的擴張事業,然而賀拉斯的用意卻是強調在繆斯的保護下,無論身處怎樣的險境,他“仍會毫髮無損”。這種將公共世界作為個人世界背景的做法在卡圖盧斯那裡已有先例,也繼承了新詩派突出私人領域的美學旨趣。在《歌集》第11首中,卡圖盧斯借用帝國形象表達了失戀的絕望情緒。在個人情感世界面臨崩潰之時,他似乎決定以遠行來忘記傷痛。在前三節中,卡圖盧斯顯然模仿了荷馬以來的史詩傳統,羅列地名的做法和莊重典雅的措辭都中規中矩,彷彿埋首於個人世界中的浪子終於決心回到公共世界中。它包括了古希臘、泛希臘和古羅馬地理世界的各個極點(例如印度是亞歷山大大帝遠征的最東點,不列顛是古羅馬軍隊征服的最西點),能夠直接喚起羅馬帝國開疆拓土的畫面。彷彿卡圖盧斯不僅僅是為了療治愛情之傷,而是要承擔起自己一直不肯承擔的使命,像史詩中的希臘英雄或現實中的羅馬軍人那樣,成為帝國事業的基石。然而在詩的末尾,這些帝國的地標都已沉落,最後定格在讀者心中的是一朵凋落的花,象徵著詩人對負心情人的憤懣與無奈。

賀拉斯與卡圖盧斯的作品異曲同工,但這些地理名稱與民族名稱在賀拉斯的詩中不僅僅是背景,它們還與帝國事業相關聯,並為下文過渡到屋大維作了鋪墊。他對繆斯神說(37-44行):

你們曾在皮埃里亞的洞穴里恢復
高貴愷撒的精力,那時士兵已倦於
征戰,被他遣歸城鎮,他自己
也渴望擺脫繁重的事務。 40
 
滋養的繆斯,你們給他仁慈的建議,
欣喜他從善如流。我們知道往昔
朱庇特如何用飛墜的閃電摧毀了
叛逆的提坦族和巨人族的強敵。

皮埃里亞位於色雷斯,據說是繆斯神最初的居處,這裡比喻文學的魅力和療養作用。莫爾等注者指出,這裡賀拉斯或許實有所指。據稱,公元前29年屋大維東征歸來後,曾在阿泰拉休息了四天,期間維吉爾和麥凱納斯一直給他朗讀前者新近完成的《農事詩》[9]。38-39行描述的是屋大維在內戰勝利後解散軍隊,將土地分給聚居的士兵,大家安享和平的場景。“仁慈的建議”應當指對內戰敵人的寬恕,相對於馬略、蘇拉和第二次三人團(安東尼、雷必達和屋大維)主政期間的血腥報復,屋大維掌握絕對權力後要寬容得多。繆斯不僅給屋大維提供了建議,而且“欣喜他從善如流”。如恰斯所言,這裡賀拉斯不僅是在稱讚屋大維的政策,或者以讚頌的形式委婉地表示勸誡,更重要的是,他借繆斯幫助屋大維的形象反映了自己的文學觀,那就是文學和文化可以讓統治者變得更仁慈和富於人性[10]。這一點在下文得到了印證。

賀拉斯雖然按照傳統聲稱朱庇特“用飛墜的閃電摧毀了 / 叛逆的提坦族和巨人族的強敵”,但在描繪兩軍對壘的場面時,他卻突出了朱庇特“巨大的恐懼”。這顯然與朱庇特作為宇宙主神的形象不符,但賀拉斯的用意是突出另外兩位神,一位是代表智慧的密涅瓦(第57行“帕拉斯的盾牌”[11]),一位是阿波羅(60-64行都是描繪阿波羅的,篇幅表明了他的特殊地位)。賀拉斯突出阿波羅,除了可能受到品達的影響外,大概還有兩個原因,一是阿波羅被視為愷撒家族,尤其是屋大維本人的守護神;二是阿波羅掌管的領域是音樂和藝術。突出阿波羅的重要性既可滿足屋大維的虛榮心,也符合全詩的詩學內涵,意味着文藝可以征服野蠻,對於政治的功用甚至超過軍事力量。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中,賀拉斯點明了巨人族之戰的道德寓意(65-68行):

脫離理性的暴力將毀於自身的重量:65
力量若知道克制,眾神會把它推向
輝煌;他們也憎恨強力一心
悖逆,謀劃罪惡的勾當。

在政治層面,這既是指責屋大維的敵人濫用暴力,也是在提醒作為勝者的屋大維懂得剋制,仁慈對待敵人。而在詩學層面,能夠剋制暴力的則是詩歌所代表的文明力量,詩歌能夠祛除人心的戾氣,恢復和保持人性。在百年內戰接近收尾的時刻,賀拉斯以這樣一種整合了政治和藝術的方式向屋大維和羅馬民族宣告:長久的和平固然需要武力保護,但文學的作用更為根本,因為它可以征服人心。所以,即使在這首政治性極強的作品中,賀拉斯也未忘記詩人的職司,未犧牲藝術價值。

從這樣的角度看,《頌詩集》第1部第8首的謎題也有了答案。

呂底婭,天上地下,
諸神作證,為何急於用你的愛摧垮
敘巴里?他為何憎惡
明亮的原野,不再忍受曝晒與塵土?
他為何遠離了同伴, 5
不再一起馳騁,緊勒狼牙的鐵銜,
決意讓高盧馬馴服?
他為何害怕棕黃的台伯河?為何畏懼
橄欖油甚於蝰蛇血,
那雙因練習投擲而瘀青的手臂為何 10
不再示人?輕鬆
越界的鐵餅、標槍曾給他怎樣的聲名!
他為何躲藏,就如
傳說中忒提斯的兒子,在特洛伊悲劇
揭幕前,擔心男裝  15
會將他推向敵人的戰陣,推向屠宰場?

這首詩寫給一位名叫呂底婭(Lydia)的女子,但她極可能只是一個虛擬角色,如莫爾所說,Lydia對應的希臘文Ludē自安提馬科斯(Antimachus)以來就已經是情愛詩中常見的女性角色名字,僅在賀拉斯的《頌詩集》第1部中,她還出現過兩次(第13首和第25首)[12]。恰斯認為,Lydia這個名字代表了奢華(或許因為它讓人聯想起古代小亞細亞的富庶國家Lydia)。莫爾還指出,就主題而言,這首詩或許只是希臘式的仿作或練筆,至少普勞圖斯就曾在戲劇中以相似的文字處理過這個陳舊的希臘主題——愛情讓青年人變得萎靡[13]。然而,這種理解忽略了作品的羅馬政治語境和詩末阿喀琉斯典故的意義。第4行的戰神廣場(“明亮的原野”)、第7行的高盧馬和第8行的台伯河共同構成了這首詩的羅馬背景,體育鍛煉和軍事訓練不可避免地糾纏在一起。軍事訓練是為從軍作準備,而在羅馬,從軍是從政的必備步驟。如果這樣,敘巴里(Sybaris)不僅為了愛情而荒廢了身體,甚至也放棄了政治前途[14]

詩的13-16行引用了後荷馬時代流傳的一個關於阿喀琉斯的故事。該故事的情節記錄在阿波羅多洛斯(Apollodorus)的《希臘神話》中[15]。阿喀琉斯的母親忒提斯(Thetis)在特洛伊戰爭爆發前得知了兒子會戰死的命運,於是將他裝扮成女人,藏在斯庫羅斯國王呂科墨得斯(Lycomedes)的女兒中間。在此過程中,他和其中一位公主代達米亞(Deidamia)產生了愛情。後來奧德修斯化裝成小販前來,在貨物里混了一些武器,阿喀琉斯因為表現出對武器的興趣而暴露了身份[16]。詩中的“悲劇”(funera)和“屠宰場”(caedem)等措辭突出了特洛伊戰爭的負面形象。奎因評論道,由於後文特洛伊典故的存在,4-7行的意象所表達的敘巴里對體育鍛煉的憎惡態度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體育鍛煉是軍事訓練的一部分,其終點是毀滅性的戰爭,那麼避之不及就是正常的反應[17]。不僅如此,正如阿喀琉斯躲避戰爭並非出於本意,而是由於母親擔心他會戰死,敘巴里躲避體育鍛煉(其實也是軍事訓練)也並不一定代表他的立場,而是反映了呂底婭的擔憂。如果這樣,她就並非用情慾消磨戀人陽剛氣質的壞女人,而是真心關懷他的好女人。和傳統的解讀相反,詩歌的中心不是敘巴里,而是呂底婭。

賀拉斯以這種獨特的方式,既利用了希臘傳統又顛覆了希臘傳統,並隱晦地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屋大維軍國主義宣傳的一種視角。由於反戰的情緒是由不直接捲入戰爭、而且在文學傳統中一向反戰的女人表達出來的,賀拉斯就避免了給讀者直接反對屋大維的印象。但韋斯特等人認為此詩的語氣是戲謔的,因為賀拉斯不可能反對屋大維的立場[18]。這種反駁看似很有道理,一則此時賀拉斯歸附屋大維已久,二則如前分析,賀拉斯的羅馬夢中有濃烈的帝國主義情緒,所以他不應當反對軍國主義宣傳。但這樣的推理混淆了政治和社會、國家政策和私人生活兩個層面。在政治層面,就國家政策而言,賀拉斯自腓立比戰役後已經形成明確的立場,那就是堅決反對內戰,支持羅馬國家開疆拓土。但在社會層面,就私人生活而言,他深受卡圖盧斯等新詩派詩人的影響,不希望國家權力過多介入私人領域,反感羅馬民族傳統的實用主義傾向,渴望在生活中像希臘人那樣,融入更多文學、藝術、哲學之類的文明因素。他是如此描繪自己的日常生活的:“我躺到十點才起來走動,安靜地讀點 / 寫點喜歡的東西,然後抹上橄欖油[19] / ……但如果 / 我覺得累,更烈的日頭提醒我去洗澡,/ 我就不玩三人球[20],從戰神廣場溜走。/ 午飯我不求飽,只要不用忍着餓 / 挨過整個白天就行,在家我更逍遙。”[21] 這種慵懶閑適的狀態與敘巴里相似,只是多了些文化氣息(讀寫)。至於對羅馬人文明狀態的評價,即使在寫給屋大維的信里,賀拉斯也敢直率地說:“被征服的希臘征服了野蠻的征服者,把藝術 / 帶給粗鄙的拉提烏姆。”[22] 所以在社會和私人生活的層面,賀拉斯反對帝國宣傳的侵入,維護文明的水準,與他在政治和國家政策的層面支持屋大維並不矛盾。以高度藝術化的方式表達這樣的立場,更體現了他毫不懈怠的詩學追求。

寫給屋大維的《書信集》第2部第1首成為政治與藝術直接碰撞的空間。這首詩大約作於公元前14 年或前13 年。據蘇埃托尼烏斯的《賀拉斯傳》記載,屋大維讀了賀拉斯的一些近作(很可能包括《書信集》第2部的第2 首和第3 首)之後,非常欣賞,但又因為詩中沒有提及自己而生氣,於是寫信質問賀拉斯,“難道你覺得讓後世感覺我和你關係很近會讓你丟臉嗎?”[23] 賀拉斯無奈只好寫了這首致皇帝的書信體詩。這首詩和《書信集》第2部的其他兩首一樣,帶有明顯的文學批評性質。在讚美屋大維功績之後,賀拉斯開始指責羅馬讀者盲目崇拜古代詩人,卻對當代的優秀詩人視而不見。然後他回顧了古希臘詩歌在波希戰爭之後的迅速崛起,並和羅馬詩歌做了比較,指出羅馬人過分看重實際事務的性格阻礙了詩歌發展。賀拉斯指出,即使從實用角度來說,詩歌也是有價值的,它可以培養公民的愛國心、宗教虔誠和道德觀。接着他回溯了羅馬詩歌的歷史,對比了悲劇與喜劇,討論了普勞圖斯等作家的缺點。他認為羅馬戲劇的主要問題在於過分迎合觀眾,而羅馬觀眾的審美素質又較低。所以,他請求屋大維關注那些為讀者而創作的當代詩人。他抓住這個機會,再次表明自己不適合寫歌頌屋大維的鴻篇巨製,稱維吉爾和瓦里烏斯遠比自己勝任,這體現了賀拉斯一貫的以小妥協換取大獨立的策略。

在這樣一首創作於高壓之下的詩里,賀拉斯仍保持了一貫的從容嫻雅,措辭得體,內容豐富,遊刃有餘,並為自己未來的獨立自由爭取了空間。他在作品開頭便回答了自己為何此前沒有為皇帝寫書信體詩歌的問題(1-4行):

愷撒,你獨自承擔著如此繁多的重任,
用武力保衛、用道德裝飾、用法律改進
我們的意大利,如果我用冗長的討論
耽誤你的時間,就是對不起國人。

語氣誠摯謙卑,邏輯冠冕堂皇,足以堵住屋大維之口。接下來他又用一系列神話與傳說中的人物暗比屋大維(5-12行):

羅慕路斯、利柏耳、卡斯托和珀魯克斯[24]  5
都被迎進了神廟,因為偉大的功績,
可他們忙着開墾大地,教化人類,
平息激烈的戰爭,建造城鎮,分配
田地時,卻曾哀嘆,自己的貢獻遠超過
盼來的這份感激。剷除兇殘的九頭蛇、 10
用命定的努力征服著名怪獸的英雄[25]
卻發現能馴服妒忌的只有最後的死亡。

這樣做既避免了直接歌頌的阿諛之感,也是為了突出屋大維的好運:他的功績在生前就已經得到羅馬人的認可。但這並非賀拉斯的重點,接下來他話鋒一轉,自然過渡到了此詩的主要內容——關於文學趣味的討論(18-21行):

然而,這個民族雖然在這個領域
公正明智,認定羅馬和希臘眾領袖
非你對手,判斷其他事卻全然沒有 20
相似的理性和分寸。

在批評羅馬人厚古薄今的過程中,賀拉斯也不忘為詩人的重要性辯護,稱他們雖然“做士兵遲鈍愚拙”,但“在和平時期卻堪一用”,因為“小事可襄助大事”(124-131行):

詩人訓練了小孩的嫩嘴,咿呀學語時
已經讓他的耳朵遠離了污穢的言辭,125
很快又用親切的箴言塑造他的心地,
從他性格中祛除粗野、妒忌和憤怒。
他講述崇高的行為,用各種範例教育
成長的孩子,安慰窮困和生病的人。
純潔的少男少女,能從哪裡聽聞  130
禱告的頌歌,如果繆斯不降下詩人?

賀拉斯突出了詩歌的道德教化、心理安慰和宗教熏陶的作用,這與他在《頌詩集》第3部第4首中表達的立場是一致的,文學可以促進文明。這樣的功用對於詩人而言或許只是追求詩藝過程中的副產品,是“小事”,但在維護國家秩序的皇帝看來,卻是有利於社會穩定的“大事”。

在斥責了羅馬劇場觀眾的低俗趣味後,賀拉斯請求屋大維關注羅馬的詩人(214-218行):

可是有些人,寧可信任讀者,也不願
忍受傲慢觀眾的挑剔,請你也短暫 215
關注一下他們,如果你希望裝滿
獻給阿波羅的圖書館[26],希望勸勉
詩人以更大的熱情探尋青翠的赫利孔山[27]

他藉此機會拋出了自己拒絕為屋大維寫詩的另一個理由(229-231行):

然而,你征戰和治國的卓越成就
應該選擇怎樣的祭司[28],值得去探究, 230
絕不能託付給不稱職的詩人。

賀拉斯舉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例子。當年的亞歷山大大帝功業蓋世,身邊卻只有科利洛斯(Choerilus)這個蹩腳詩人,結果“醜陋的詩歌玷污了光輝的事迹”(236行)。亞歷山大在繪畫和雕塑方面頗具鑒賞力,對於詩歌卻是外行。按照賀拉斯的說法,屋大維和他不同(245-247行):

可是你敬重的維吉爾和瓦里烏斯[29]  245
沒辱沒你的評價,他們獲贈厚禮,
為贈予的你增添了極大榮耀。

這不僅意味着屋大維享有亞歷山大不曾享有的好運,更意味着他有高明的文學鑒別力。在奉承屋大維的同時,賀拉斯也以謙遜而堅定的方式再次表明,自己不會為皇帝創作鴻篇巨製,這並非因為他“不願”,而是因為他“不能”(250-259行):

我並非更喜歡自己的詩歌在地面爬行,250
而不願用高貴的文字記錄輝煌的功業,
歌詠各處的土地與河流,山頂的城堞,
蠻族的王國,歌詠在你的庇佑下世界
如何終止了一切戰爭,和平守護者
雅努斯的門如何被關上,驕橫的帕提亞 255
如何因你的聲威而開始畏懼羅馬——
倘若我有雄心,也有才華:但你的莊嚴
不容許卑下的詩歌,羞恥的我也不敢
嘗試自己無力承擔的工作。

巧妙的是,賀拉斯在拒絕的過程中,已經讚美了屋大維的成就,滿足了他的虛榮心,緩和了皇帝遭拒可能產生的不快情緒。更令人驚訝的是,賀拉斯甚至對屋大維發出了“威脅”(260-263行):

殷勤其實是一種冒犯,如果太愚拙,260
尤其當它換上了格律和藝術的面目,
因為人們更容易、也更願意記住
可笑的而不是他們贊成和崇拜的內容。

賀拉斯的邏輯是:壞詩更容易“流芳千古”,壞詩人越殷勤,後果越可怕,所以為了避免重蹈亞歷山大的覆轍,屋大維最明智的辦法就是放棄賀拉斯這樣的劣質詩人。面對這樣巧舌如簧的辯解,羅馬皇帝恐怕也只能苦笑作罷了。

從上面這些作品可以看出,在不觸怒屋大維的前提下,賀拉斯始終堅定地維護自己的人格獨立和創作自由,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絕不甘心做一位御用詩人。在藝術上,他追求的是無可挑剔的技巧和完美的風格;在精神上,他矢志成為整個羅馬民族(而不是屋大維)的代言人。他永遠不願為了政治而犧牲詩歌本身的價值。

[1] 賀拉斯在這首詩中把提坦族戰爭(Titanomachy)和巨人族戰爭(Gigantomachy)合二為一了。巨人族戰爭是以阿爾庫紐斯(Alcyoneus)為首的巨人挑戰宙斯權威的戰爭。參考Daniel H. Garrison, Horace: Odes and Epodes, A New Annotated Latin Edition (Norman: U of Oklahoma P, 1991) 300.

[2] L. A. MacKay, “Horace, Odes, III. 4: Date and Interpretation,” The Classical Review, 46.6 (1932): 243.

[3] MacKay, “Horace, Odes, III. 4: Date and Interpretation” 244.

[4] Roger A. Hornsby, “Horace on Art and Politics (Ode 3.4),” The Classical Journal, 58.3 (1962): 97-104.

[5] 這首詩本身也受到了古希臘詩人品達頌詩(尤其是Pythian 1和Pythian 8)的巨大影響。品達曾用宙斯降伏堤豐(Typhoeus)的神話來比附僭主Hieron的系列軍事勝利(Pythian 1),他對阿波羅的描繪(Pythian 8)與此詩對應段落很相似(60-64行),更重要的是,賀拉斯用心模仿了品達的風格。參考Fraenkel, Horace 277-83.

[6] P. Cornelius Tacitus, Annales 14.30.

[7] Wheeler, Q. Horatii Flacci Opera, vol. 1, 193.

[8] P. Vergilius Maro, Aeneid 8.725.

[9] Moore, Horace: Odes, Epodes and Carmen Saeculare 246.

[10] Chase, Works of Horace 317.

[11] 帕拉斯即智慧女神密涅瓦。

[12] Moore, Horace: Odes, Epodes and Carmen Saeculare 81.

[13] T. Maccius Plautus, Mostellaria 149 ff.

[14] M. Dyson, “Horace, ‘Odes’ 1.8: The Love of Lydia and Thetis,” Greece & Rome, 2nd Series, 35.2 (1988): 164.

[15] Bibliotheca 3.13.8.

[16] 參考P. Ovidius Naso, Metamorphoses 13.162 ff.; P. Papinius Statius, Achilleis 1.

[17] Kenneth Quinn, Latin Explorations (London: Routledge, 1963) 137-41.

[18] D. West, Reading Horace (Edinburgh: Edinburgh UP, 1967) 122.

[19] 抹橄欖油一般是為體育活動(例如摔跤)作準備。

[20] 三人球(trigon)是一種古羅馬的球戲。

[21] Satires 1.6.122-8.

[22] Epistles 2.1.156-7a. 拉提烏姆是埃涅阿斯在意大利的落腳點,此處代指羅馬。

[23] “an vereris ne apud posteros infame tibi sit, quod videaris familiaris nobis esse?”

[24] 羅慕路斯(Romulus),羅馬城的創立者;利柏耳(Liber),植物神;卡斯托(Castor)和珀魯克斯(Pollux),麗達生下的孿生兄弟,水手的保護神。

[25] 指海格力斯(Hercules,即希臘神話中的Heracles)。“命定的努力”暗中稱讚屋大維的功績是天命所歸。

[26] 屋大維在帕拉丁山阿波羅神廟裡建了一座圖書館,其中也收藏羅馬詩人的作品。

[27] 赫利孔山(Helicon),繆斯神的居處。

[28] 這裡屋大維被比作了一位神,詩人擔任神的祭司。

[29] 在維吉爾《埃涅阿斯紀》發表之前,瓦里烏斯(L. Varius Rufus)是當時公認的最優秀的史詩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