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三节  艰难的平衡

一方面,贺拉斯以民族先知自命,因而无法真正避开政治话题,而他的政治见解与屋大维的官方立场存在相当距离,这使得他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必须慎之又慎。另一方面,他在诗学观念上深受泛希腊时代诗人卡利马科斯及其罗马传人——以卡图卢斯为代表的新诗派——影响,极力强调技艺的重要,并试图保持作品的私人化色彩,这进一步加大了创作政治诗歌的难度。然而,贺拉斯却凭借精巧的构思和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在政治意图和诗学追求之间达到了艰难的平衡。

《颂诗集》第3部第4首是一个极佳的例子。这首诗写给缪斯神卡利俄柏(Calliope),是所谓的“罗马颂诗”(第3部1-6 首)中的一首。“罗马颂诗”是贺拉斯最具政治色彩的抒情诗,而且在贺拉斯的所有颂诗中,这是篇幅最长的一首,颇能体现贺拉斯的诗歌路数和诗学抱负。作品1-8 行呼求缪斯,9-36 行回顾了缪斯神自诗人童年以来对他的保护和眷顾。37-42 行从个人经历的叙述过渡到国家层面,指出缪斯神同样保护了屋大维,并为他提供了“仁慈的建议”(lene consilium)。42-64 行描绘了希腊神话中宙斯(朱庇特)和巨人族的战争[1],65-68 行概括了这场战争的道德意义:不受理智控制的力量就是纯粹的暴力,纯粹的暴力必定失败。69-80 行举出了神话传说中的更多例子。

这首诗的政治寓意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屋大维代表了节制使用武力的文明一方,罗马的反叛者和巨人族一样,是滥用暴力的野蛮一方。问题是,贺拉斯是在描绘屋大维的行为,奉承他已经是这样,还是以缪斯为掩护,劝诫他应当这样?麦凯认为这首诗不大可能只是对屋大维的空泛吹捧,因为同为“罗马颂诗”的前面第2首、第3首和后面第5首、第6首都讨论了屋大维政策的特定方面,而且贺拉斯在别的地方从未用大神朱庇特来比附屋大维,两者同时出现时,屋大维必定居于次席,只是朱庇特旨意的执行者,为何贺拉斯在此诗中突然变得如此谄媚?另一个疑点是,为何这首诗一半篇幅都在为“正题”作铺垫?贺拉斯究竟有什么信息要对屋大维传达,如此难于启齿?麦凯指出,从未否定共和理想的贺拉斯虽然后来接受了屋大维,但他是(或许是一厢情愿地)把屋大维看成共和国的第一公民,而不是维吉尔眼中的帝王[2]。这首诗之所以需要这么多掩护,是因为它藏着对屋大维的批评(至少是警示)。在阿克提翁战役胜利、屋大维攻占亚历山大和仲裁帕提亚王国继承权等一系列事件后,屋大维的名字在罗马人的颂歌中越来越有和神并列的趋势,贺拉斯担心他会成为东方诸国那样受人膜拜的帝王。麦凯还推断,此诗可能作于公元前29 年屋大维回到罗马之前,此时全国都在揣测,他将如何对待自己的敌人?贺拉斯的建议是宽容与仁慈[3]

然而,如霍恩斯比所说,这首诗的核心不是政治,而是诗歌,贺拉斯试图揭示的是艺术(尤其是诗歌)在指导和规范人类事务中的巨大作用,他的个人经历和屋大维的文治武功分别代表了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4]。通过细读我们可以发现,诗学意蕴构成了此诗的结构脉络。作品的前半段和《颂诗集》第1部第22首相似,从古希腊继承了“神圣的诗人”主题传统,即突出诗人蒙神保佑、不受伤害的特质,但在具体处理上却用了不同的手法。在9-20行,贺拉斯如此描绘自己童年的特异经历:

当我还是孩童,在沃图尔山间,略微
越出家乡阿普里亚的边界,疲惫  10
让尽兴玩耍的我沉睡,林鸽
曾经用新叶将我覆盖,
 
神奇如传说,令所有人惊愕。在高峻
阿克隆的巢屋里,在班提亚的林地中,
在低平佛伦坦的肥沃田野间, 15
居民都在纷纷议论,
 
说梦中的我如何没有被致命的毒蛇
和熊罴伤害,身上如何披满了神圣的
月桂和桃金娘,说这婴孩如此
勇敢,一定感应着上界。 20

诗里的意大利场景表明希腊传统已经转移到了罗马。贺拉斯所选择的地点极其普通,不仅表明缪斯的力量无处不在,也表明缪斯对日常生活同样有影响。“林鸽”在希腊神话中为阿芙洛狄忒拉车,“月桂”是阿波罗的植物,象征着严肃高贵的抒情诗,“桃金娘”是阿芙洛狄忒的植物,象征着贺拉斯常写的情爱类的轻型抒情诗,这些意象不只在一般意义上与诗人相关,而且与贺拉斯所擅长的诗歌类型相呼应。《颂诗集》中有两类作品最为贺拉斯看重,一类是这首诗所代表的政治抒情诗,效法的主要对象是古希腊的品达[5],另一类是延续了卡图卢斯传统的情爱诗,如贺拉斯在《颂诗集》第1部第6首所形容的:“欢乐的宴席,凶狠少女的战斗,才是我 /咏叹的内容,当青年人被削尖的指爪 / 追逐;无论心无所属,还是热情似火,/ 轻浮永远是我的记号。”(17-20行)基于这种身受庇佑的信心,贺拉斯对缪斯说(29-36行):

只要有你们与我为伴,我将欣然
做一名水手,向狂暴的博斯普鲁斯挑战, 30
或者做一位行客,长途跋涉到
流沙滚烫的亚述海岸;
 
我将探寻凶残对待异族的不列颠人,
喜欢饮马血的孔卡尼人,我将探寻
擅长射箭的格罗尼人和斯基泰的 35
河流,我仍会毫发无损。

在表现“神圣诗人”的主题时,《颂诗集》第1部第22首突出的是诗人不惧自然环境险恶,这里却包含了两个方面,29-32行描绘的是自然环境的严酷(狂暴的海峡和炽热的沙漠),33-36行涉及蛮族的威胁,“亚述”的说法则身兼二任,既是地理位置,也与罗马的敌人有关,因为亚述是西亚古国,公元前8世纪力量到达巅峰,这里泛指东方。“不列颠人”之所以被形容为“凶残”,或许是因为德鲁依人(Druids)的祭司用俘虏作人牲的传说[6]。孔卡尼人是西班牙的一个部落,据说喜欢在酒里加马血[7]。格罗尼人擅长射箭[8],斯基泰人也以凶悍著称。提到这些罗马边远地区或境外的蛮族无疑会让读者联想到罗马帝国的扩张事业,然而贺拉斯的用意却是强调在缪斯的保护下,无论身处怎样的险境,他“仍会毫发无损”。这种将公共世界作为个人世界背景的做法在卡图卢斯那里已有先例,也继承了新诗派突出私人领域的美学旨趣。在《歌集》第11首中,卡图卢斯借用帝国形象表达了失恋的绝望情绪。在个人情感世界面临崩溃之时,他似乎决定以远行来忘记伤痛。在前三节中,卡图卢斯显然模仿了荷马以来的史诗传统,罗列地名的做法和庄重典雅的措辞都中规中矩,仿佛埋首于个人世界中的浪子终于决心回到公共世界中。它包括了古希腊、泛希腊和古罗马地理世界的各个极点(例如印度是亚历山大大帝远征的最东点,不列颠是古罗马军队征服的最西点),能够直接唤起罗马帝国开疆拓土的画面。仿佛卡图卢斯不仅仅是为了疗治爱情之伤,而是要承担起自己一直不肯承担的使命,像史诗中的希腊英雄或现实中的罗马军人那样,成为帝国事业的基石。然而在诗的末尾,这些帝国的地标都已沉落,最后定格在读者心中的是一朵凋落的花,象征着诗人对负心情人的愤懑与无奈。

贺拉斯与卡图卢斯的作品异曲同工,但这些地理名称与民族名称在贺拉斯的诗中不仅仅是背景,它们还与帝国事业相关联,并为下文过渡到屋大维作了铺垫。他对缪斯神说(37-44行):

你们曾在皮埃里亚的洞穴里恢复
高贵恺撒的精力,那时士兵已倦于
征战,被他遣归城镇,他自己
也渴望摆脱繁重的事务。 40
 
滋养的缪斯,你们给他仁慈的建议,
欣喜他从善如流。我们知道往昔
朱庇特如何用飞坠的闪电摧毁了
叛逆的提坦族和巨人族的强敌。

皮埃里亚位于色雷斯,据说是缪斯神最初的居处,这里比喻文学的魅力和疗养作用。莫尔等注者指出,这里贺拉斯或许实有所指。据称,公元前29年屋大维东征归来后,曾在阿泰拉休息了四天,期间维吉尔和麦凯纳斯一直给他朗读前者新近完成的《农事诗》[9]。38-39行描述的是屋大维在内战胜利后解散军队,将土地分给聚居的士兵,大家安享和平的场景。“仁慈的建议”应当指对内战敌人的宽恕,相对于马略、苏拉和第二次三人团(安东尼、雷必达和屋大维)主政期间的血腥报复,屋大维掌握绝对权力后要宽容得多。缪斯不仅给屋大维提供了建议,而且“欣喜他从善如流”。如恰斯所言,这里贺拉斯不仅是在称赞屋大维的政策,或者以赞颂的形式委婉地表示劝诫,更重要的是,他借缪斯帮助屋大维的形象反映了自己的文学观,那就是文学和文化可以让统治者变得更仁慈和富于人性[10]。这一点在下文得到了印证。

贺拉斯虽然按照传统声称朱庇特“用飞坠的闪电摧毁了 / 叛逆的提坦族和巨人族的强敌”,但在描绘两军对垒的场面时,他却突出了朱庇特“巨大的恐惧”。这显然与朱庇特作为宇宙主神的形象不符,但贺拉斯的用意是突出另外两位神,一位是代表智慧的密涅瓦(第57行“帕拉斯的盾牌”[11]),一位是阿波罗(60-64行都是描绘阿波罗的,篇幅表明了他的特殊地位)。贺拉斯突出阿波罗,除了可能受到品达的影响外,大概还有两个原因,一是阿波罗被视为恺撒家族,尤其是屋大维本人的守护神;二是阿波罗掌管的领域是音乐和艺术。突出阿波罗的重要性既可满足屋大维的虚荣心,也符合全诗的诗学内涵,意味着文艺可以征服野蛮,对于政治的功用甚至超过军事力量。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中,贺拉斯点明了巨人族之战的道德寓意(65-68行):

脱离理性的暴力将毁于自身的重量:65
力量若知道克制,众神会把它推向
辉煌;他们也憎恨强力一心
悖逆,谋划罪恶的勾当。

在政治层面,这既是指责屋大维的敌人滥用暴力,也是在提醒作为胜者的屋大维懂得克制,仁慈对待敌人。而在诗学层面,能够克制暴力的则是诗歌所代表的文明力量,诗歌能够祛除人心的戾气,恢复和保持人性。在百年内战接近收尾的时刻,贺拉斯以这样一种整合了政治和艺术的方式向屋大维和罗马民族宣告:长久的和平固然需要武力保护,但文学的作用更为根本,因为它可以征服人心。所以,即使在这首政治性极强的作品中,贺拉斯也未忘记诗人的职司,未牺牲艺术价值。

从这样的角度看,《颂诗集》第1部第8首的谜题也有了答案。

吕底娅,天上地下,
诸神作证,为何急于用你的爱摧垮
叙巴里?他为何憎恶
明亮的原野,不再忍受曝晒与尘土?
他为何远离了同伴, 5
不再一起驰骋,紧勒狼牙的铁衔,
决意让高卢马驯服?
他为何害怕棕黄的台伯河?为何畏惧
橄榄油甚于蝰蛇血,
那双因练习投掷而瘀青的手臂为何 10
不再示人?轻松
越界的铁饼、标枪曾给他怎样的声名!
他为何躲藏,就如
传说中忒提斯的儿子,在特洛伊悲剧
揭幕前,担心男装  15
会将他推向敌人的战阵,推向屠宰场?

这首诗写给一位名叫吕底娅(Lydia)的女子,但她极可能只是一个虚拟角色,如莫尔所说,Lydia对应的希腊文Ludē自安提马科斯(Antimachus)以来就已经是情爱诗中常见的女性角色名字,仅在贺拉斯的《颂诗集》第1部中,她还出现过两次(第13首和第25首)[12]。恰斯认为,Lydia这个名字代表了奢华(或许因为它让人联想起古代小亚细亚的富庶国家Lydia)。莫尔还指出,就主题而言,这首诗或许只是希腊式的仿作或练笔,至少普劳图斯就曾在戏剧中以相似的文字处理过这个陈旧的希腊主题——爱情让青年人变得萎靡[13]。然而,这种理解忽略了作品的罗马政治语境和诗末阿喀琉斯典故的意义。第4行的战神广场(“明亮的原野”)、第7行的高卢马和第8行的台伯河共同构成了这首诗的罗马背景,体育锻炼和军事训练不可避免地纠缠在一起。军事训练是为从军作准备,而在罗马,从军是从政的必备步骤。如果这样,叙巴里(Sybaris)不仅为了爱情而荒废了身体,甚至也放弃了政治前途[14]

诗的13-16行引用了后荷马时代流传的一个关于阿喀琉斯的故事。该故事的情节记录在阿波罗多洛斯(Apollodorus)的《希腊神话》中[15]。阿喀琉斯的母亲忒提斯(Thetis)在特洛伊战争爆发前得知了儿子会战死的命运,于是将他装扮成女人,藏在斯库罗斯国王吕科墨得斯(Lycomedes)的女儿中间。在此过程中,他和其中一位公主代达米亚(Deidamia)产生了爱情。后来奥德修斯化装成小贩前来,在货物里混了一些武器,阿喀琉斯因为表现出对武器的兴趣而暴露了身份[16]。诗中的“悲剧”(funera)和“屠宰场”(caedem)等措辞突出了特洛伊战争的负面形象。奎因评论道,由于后文特洛伊典故的存在,4-7行的意象所表达的叙巴里对体育锻炼的憎恶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体育锻炼是军事训练的一部分,其终点是毁灭性的战争,那么避之不及就是正常的反应[17]。不仅如此,正如阿喀琉斯躲避战争并非出于本意,而是由于母亲担心他会战死,叙巴里躲避体育锻炼(其实也是军事训练)也并不一定代表他的立场,而是反映了吕底娅的担忧。如果这样,她就并非用情欲消磨恋人阳刚气质的坏女人,而是真心关怀他的好女人。和传统的解读相反,诗歌的中心不是叙巴里,而是吕底娅。

贺拉斯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既利用了希腊传统又颠覆了希腊传统,并隐晦地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屋大维军国主义宣传的一种视角。由于反战的情绪是由不直接卷入战争、而且在文学传统中一向反战的女人表达出来的,贺拉斯就避免了给读者直接反对屋大维的印象。但韦斯特等人认为此诗的语气是戏谑的,因为贺拉斯不可能反对屋大维的立场[18]。这种反驳看似很有道理,一则此时贺拉斯归附屋大维已久,二则如前分析,贺拉斯的罗马梦中有浓烈的帝国主义情绪,所以他不应当反对军国主义宣传。但这样的推理混淆了政治和社会、国家政策和私人生活两个层面。在政治层面,就国家政策而言,贺拉斯自腓立比战役后已经形成明确的立场,那就是坚决反对内战,支持罗马国家开疆拓土。但在社会层面,就私人生活而言,他深受卡图卢斯等新诗派诗人的影响,不希望国家权力过多介入私人领域,反感罗马民族传统的实用主义倾向,渴望在生活中像希腊人那样,融入更多文学、艺术、哲学之类的文明因素。他是如此描绘自己的日常生活的:“我躺到十点才起来走动,安静地读点 / 写点喜欢的东西,然后抹上橄榄油[19] / ……但如果 / 我觉得累,更烈的日头提醒我去洗澡,/ 我就不玩三人球[20],从战神广场溜走。/ 午饭我不求饱,只要不用忍着饿 / 挨过整个白天就行,在家我更逍遥。”[21] 这种慵懒闲适的状态与叙巴里相似,只是多了些文化气息(读写)。至于对罗马人文明状态的评价,即使在写给屋大维的信里,贺拉斯也敢直率地说:“被征服的希腊征服了野蛮的征服者,把艺术 / 带给粗鄙的拉提乌姆。”[22] 所以在社会和私人生活的层面,贺拉斯反对帝国宣传的侵入,维护文明的水准,与他在政治和国家政策的层面支持屋大维并不矛盾。以高度艺术化的方式表达这样的立场,更体现了他毫不懈怠的诗学追求。

写给屋大维的《书信集》第2部第1首成为政治与艺术直接碰撞的空间。这首诗大约作于公元前14 年或前13 年。据苏埃托尼乌斯的《贺拉斯传》记载,屋大维读了贺拉斯的一些近作(很可能包括《书信集》第2部的第2 首和第3 首)之后,非常欣赏,但又因为诗中没有提及自己而生气,于是写信质问贺拉斯,“难道你觉得让后世感觉我和你关系很近会让你丢脸吗?”[23] 贺拉斯无奈只好写了这首致皇帝的书信体诗。这首诗和《书信集》第2部的其他两首一样,带有明显的文学批评性质。在赞美屋大维功绩之后,贺拉斯开始指责罗马读者盲目崇拜古代诗人,却对当代的优秀诗人视而不见。然后他回顾了古希腊诗歌在波希战争之后的迅速崛起,并和罗马诗歌做了比较,指出罗马人过分看重实际事务的性格阻碍了诗歌发展。贺拉斯指出,即使从实用角度来说,诗歌也是有价值的,它可以培养公民的爱国心、宗教虔诚和道德观。接着他回溯了罗马诗歌的历史,对比了悲剧与喜剧,讨论了普劳图斯等作家的缺点。他认为罗马戏剧的主要问题在于过分迎合观众,而罗马观众的审美素质又较低。所以,他请求屋大维关注那些为读者而创作的当代诗人。他抓住这个机会,再次表明自己不适合写歌颂屋大维的鸿篇巨制,称维吉尔和瓦里乌斯远比自己胜任,这体现了贺拉斯一贯的以小妥协换取大独立的策略。

在这样一首创作于高压之下的诗里,贺拉斯仍保持了一贯的从容娴雅,措辞得体,内容丰富,游刃有余,并为自己未来的独立自由争取了空间。他在作品开头便回答了自己为何此前没有为皇帝写书信体诗歌的问题(1-4行):

恺撒,你独自承担着如此繁多的重任,
用武力保卫、用道德装饰、用法律改进
我们的意大利,如果我用冗长的讨论
耽误你的时间,就是对不起国人。

语气诚挚谦卑,逻辑冠冕堂皇,足以堵住屋大维之口。接下来他又用一系列神话与传说中的人物暗比屋大维(5-12行):

罗慕路斯、利柏耳、卡斯托和珀鲁克斯[24]  5
都被迎进了神庙,因为伟大的功绩,
可他们忙着开垦大地,教化人类,
平息激烈的战争,建造城镇,分配
田地时,却曾哀叹,自己的贡献远超过
盼来的这份感激。铲除凶残的九头蛇、 10
用命定的努力征服著名怪兽的英雄[25]
却发现能驯服妒忌的只有最后的死亡。

这样做既避免了直接歌颂的阿谀之感,也是为了突出屋大维的好运:他的功绩在生前就已经得到罗马人的认可。但这并非贺拉斯的重点,接下来他话锋一转,自然过渡到了此诗的主要内容——关于文学趣味的讨论(18-21行):

然而,这个民族虽然在这个领域
公正明智,认定罗马和希腊众领袖
非你对手,判断其他事却全然没有 20
相似的理性和分寸。

在批评罗马人厚古薄今的过程中,贺拉斯也不忘为诗人的重要性辩护,称他们虽然“做士兵迟钝愚拙”,但“在和平时期却堪一用”,因为“小事可襄助大事”(124-131行):

诗人训练了小孩的嫩嘴,咿呀学语时
已经让他的耳朵远离了污秽的言辞,125
很快又用亲切的箴言塑造他的心地,
从他性格中祛除粗野、妒忌和愤怒。
他讲述崇高的行为,用各种范例教育
成长的孩子,安慰穷困和生病的人。
纯洁的少男少女,能从哪里听闻  130
祷告的颂歌,如果缪斯不降下诗人?

贺拉斯突出了诗歌的道德教化、心理安慰和宗教熏陶的作用,这与他在《颂诗集》第3部第4首中表达的立场是一致的,文学可以促进文明。这样的功用对于诗人而言或许只是追求诗艺过程中的副产品,是“小事”,但在维护国家秩序的皇帝看来,却是有利于社会稳定的“大事”。

在斥责了罗马剧场观众的低俗趣味后,贺拉斯请求屋大维关注罗马的诗人(214-218行):

可是有些人,宁可信任读者,也不愿
忍受傲慢观众的挑剔,请你也短暂 215
关注一下他们,如果你希望装满
献给阿波罗的图书馆[26],希望劝勉
诗人以更大的热情探寻青翠的赫利孔山[27]

他借此机会抛出了自己拒绝为屋大维写诗的另一个理由(229-231行):

然而,你征战和治国的卓越成就
应该选择怎样的祭司[28],值得去探究, 230
绝不能托付给不称职的诗人。

贺拉斯举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例子。当年的亚历山大大帝功业盖世,身边却只有科利洛斯(Choerilus)这个蹩脚诗人,结果“丑陋的诗歌玷污了光辉的事迹”(236行)。亚历山大在绘画和雕塑方面颇具鉴赏力,对于诗歌却是外行。按照贺拉斯的说法,屋大维和他不同(245-247行):

可是你敬重的维吉尔和瓦里乌斯[29]  245
没辱没你的评价,他们获赠厚礼,
为赠予的你增添了极大荣耀。

这不仅意味着屋大维享有亚历山大不曾享有的好运,更意味着他有高明的文学鉴别力。在奉承屋大维的同时,贺拉斯也以谦逊而坚定的方式再次表明,自己不会为皇帝创作鸿篇巨制,这并非因为他“不愿”,而是因为他“不能”(250-259行):

我并非更喜欢自己的诗歌在地面爬行,250
而不愿用高贵的文字记录辉煌的功业,
歌咏各处的土地与河流,山顶的城堞,
蛮族的王国,歌咏在你的庇佑下世界
如何终止了一切战争,和平守护者
雅努斯的门如何被关上,骄横的帕提亚 255
如何因你的声威而开始畏惧罗马——
倘若我有雄心,也有才华:但你的庄严
不容许卑下的诗歌,羞耻的我也不敢
尝试自己无力承担的工作。

巧妙的是,贺拉斯在拒绝的过程中,已经赞美了屋大维的成就,满足了他的虚荣心,缓和了皇帝遭拒可能产生的不快情绪。更令人惊讶的是,贺拉斯甚至对屋大维发出了“威胁”(260-263行):

殷勤其实是一种冒犯,如果太愚拙,260
尤其当它换上了格律和艺术的面目,
因为人们更容易、也更愿意记住
可笑的而不是他们赞成和崇拜的内容。

贺拉斯的逻辑是:坏诗更容易“流芳千古”,坏诗人越殷勤,后果越可怕,所以为了避免重蹈亚历山大的覆辙,屋大维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放弃贺拉斯这样的劣质诗人。面对这样巧舌如簧的辩解,罗马皇帝恐怕也只能苦笑作罢了。

从上面这些作品可以看出,在不触怒屋大维的前提下,贺拉斯始终坚定地维护自己的人格独立和创作自由,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绝不甘心做一位御用诗人。在艺术上,他追求的是无可挑剔的技巧和完美的风格;在精神上,他矢志成为整个罗马民族(而不是屋大维)的代言人。他永远不愿为了政治而牺牲诗歌本身的价值。

[1] 贺拉斯在这首诗中把提坦族战争(Titanomachy)和巨人族战争(Gigantomachy)合二为一了。巨人族战争是以阿尔库纽斯(Alcyoneus)为首的巨人挑战宙斯权威的战争。参考Daniel H. Garrison, Horace: Odes and Epodes, A New Annotated Latin Edition (Norman: U of Oklahoma P, 1991) 300.

[2] L. A. MacKay, “Horace, Odes, III. 4: Date and Interpretation,” The Classical Review, 46.6 (1932): 243.

[3] MacKay, “Horace, Odes, III. 4: Date and Interpretation” 244.

[4] Roger A. Hornsby, “Horace on Art and Politics (Ode 3.4),” The Classical Journal, 58.3 (1962): 97-104.

[5] 这首诗本身也受到了古希腊诗人品达颂诗(尤其是Pythian 1和Pythian 8)的巨大影响。品达曾用宙斯降伏堤丰(Typhoeus)的神话来比附僭主Hieron的系列军事胜利(Pythian 1),他对阿波罗的描绘(Pythian 8)与此诗对应段落很相似(60-64行),更重要的是,贺拉斯用心模仿了品达的风格。参考Fraenkel, Horace 277-83.

[6] P. Cornelius Tacitus, Annales 14.30.

[7] Wheeler, Q. Horatii Flacci Opera, vol. 1, 193.

[8] P. Vergilius Maro, Aeneid 8.725.

[9] Moore, Horace: Odes, Epodes and Carmen Saeculare 246.

[10] Chase, Works of Horace 317.

[11] 帕拉斯即智慧女神密涅瓦。

[12] Moore, Horace: Odes, Epodes and Carmen Saeculare 81.

[13] T. Maccius Plautus, Mostellaria 149 ff.

[14] M. Dyson, “Horace, ‘Odes’ 1.8: The Love of Lydia and Thetis,” Greece & Rome, 2nd Series, 35.2 (1988): 164.

[15] Bibliotheca 3.13.8.

[16] 参考P. Ovidius Naso, Metamorphoses 13.162 ff.; P. Papinius Statius, Achilleis 1.

[17] Kenneth Quinn, Latin Explorations (London: Routledge, 1963) 137-41.

[18] D. West, Reading Horace (Edinburgh: Edinburgh UP, 1967) 122.

[19] 抹橄榄油一般是为体育活动(例如摔跤)作准备。

[20] 三人球(trigon)是一种古罗马的球戏。

[21] Satires 1.6.122-8.

[22] Epistles 2.1.156-7a. 拉提乌姆是埃涅阿斯在意大利的落脚点,此处代指罗马。

[23] “an vereris ne apud posteros infame tibi sit, quod videaris familiaris nobis esse?”

[24] 罗慕路斯(Romulus),罗马城的创立者;利柏耳(Liber),植物神;卡斯托(Castor)和珀鲁克斯(Pollux),丽达生下的孪生兄弟,水手的保护神。

[25] 指海格力斯(Hercules,即希腊神话中的Heracles)。“命定的努力”暗中称赞屋大维的功绩是天命所归。

[26] 屋大维在帕拉丁山阿波罗神庙里建了一座图书馆,其中也收藏罗马诗人的作品。

[27] 赫利孔山(Helicon),缪斯神的居处。

[28] 这里屋大维被比作了一位神,诗人担任神的祭司。

[29] 在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发表之前,瓦里乌斯(L. Varius Rufus)是当时公认的最优秀的史诗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