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節 戀人與夢想

為卡圖盧斯贏得永久聲譽的,無疑是他的愛情詩。雖然古希臘的薩福和泛希臘時期的亞歷山大詩人梅勒阿革(Meleagros)[1]都以愛情詩著稱,但圍繞一段戀情以系列詩作的形式細緻描摹、深刻分析的詩人,卡圖盧斯則是歐洲文學史上的第一位[2]。西方愛情詩歌的許多主題、程式都可在此找到源頭。

卡圖盧斯與萊斯比婭的關係包含了一個核心悖論,這段關係的通姦性質即使在古羅馬社會裡也是不合道德的,卡圖盧斯也認識到了這一點,但恰恰是在這段感情中,他努力超越古羅馬男權社會的倫理,試圖建立一種靈肉交融的平等關係。在卡圖盧斯的時代,尤其是極端強調男性自製的羅馬,愛情在生活中只是一個邊緣部分。女性或者是家族的延續者,或者是政治交換的工具,或者是男性尋歡的對象,男性為女性而寫的許多詩歌只能稱為“情色詩”(erotic poems),不能稱為“愛情詩”(love poems)。《歌集》中也有不少“情色詩”,但除了少數憤激之作外,“萊斯比婭”系列卻很純凈,這也表明了她在卡圖盧斯心中的特殊地位。

在第68b首中,卡圖盧斯向讀者揭示了這段關係的偷情性質:

……她本不是父親的手領進我的門,
進入一個縈繞着亞述香氣的新家,
145 而是在晚上悄悄前來,贈給我許多
從她丈夫懷中奪來的美妙禮物。[3]

也正因為如此,他對萊斯比婭與其他人的緋聞持寬容態度,甚至自我解嘲地說:

135 雖然卡圖盧斯不是她的心唯一所系,
我卻願忍受我羞澀的情人偶爾出格,
以免我變得和愚蠢的俗人一樣可惡:
甚至朱諾,宇宙間最尊貴的女神,
也時常無奈地壓住心頭燃燒的憤怒,
140   當她再次得知風流朱庇特的緋聞。[4]

然而,在同一首詩里,我們卻能看出卡圖盧斯對萊斯比婭懷有一種特殊的夢想。在第68行,他用“女主人”(domina)一詞來指她,還用“家”(domus)來指朋友安排自己和萊斯比婭幽會的房子。兩個明顯與事實相違的稱謂恰好寄託了卡圖盧斯渴望與萊斯比婭進入婚姻關係的夢想[5]。同樣的夢想還體現在第70和87首中,他把萊斯比婭稱做“女人”(mulier),而不是“情人”(puella),mulier在拉丁語中常是uxor(“妻子”)的同義詞。第72首的前半段尤其值得我們分析:

你曾說,萊斯比婭,卡圖盧斯是你
唯一的知己,朱庇特也難讓你傾慕。
那時,我愛你,不像凡夫愛戀女子,
卻像父親愛護自己的兒子和女婿。[6]

前兩句開創了拉丁愛情詩“唯一愛人”的主題,同時表明卡圖盧斯與萊斯比婭的感情曾是雙向的。在3-4行,卡圖盧斯將自己對萊斯比婭的愛與父親對兒子、女婿的愛相比,似乎令人困惑。科普萊認為卡圖盧斯是想說明自己的愛是純精神的[7],埃爾德將其理解為“父親所感覺的全部柔情”[8],哈蒙指出父愛的核心是和兒子(或女婿)在精神上的共鳴。正如父親因為在孩子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而欣喜,卡圖盧斯也曾經認為,自己與萊斯比婭心心相印,因此這種說法的重心不在精神、肉體之分,而在於突出兩人之間曾經的默契(雖然可能只是卡圖盧斯的錯覺)[9]。羅馬是一個高度重視親族關係的社會,用親情比擬愛情,是對愛情的肯定。在這首詩中,卡圖盧斯還用了diligere和amare這兩個詞來區分自己對萊斯比婭的愛和凡俗之愛。在拉丁語中diligere帶有“敬重”之意,不像amare更偏情愛。

在第109首中,卡圖盧斯還用羅馬人同樣看重的友誼和盟約來定義自己的這段感情,把它稱為“神聖友情的永恆盟約”(Aeternum…sanctae foedus amicitiae)[10]。因此,他與萊斯比婭的關係(至少他希望)不同於他與同性情人尤文提烏斯或妓女伊普斯提拉(Ipsitilla)的關係,那些都是遊戲性、臨時性的關係。然而,在這首詩里,我們已隱約看到悲劇的端倪。卡圖盧斯對戀情的期望是“永恆”(aeternum),萊斯比婭許諾的只是“長久”(perpetuum),更重要的是,前者渴望“神聖”,後者看重的卻是“甜美”(iucudum)。卡圖盧斯需要的是一位在精神上能與他交流的伴侶,而萊斯比婭可能僅僅把他看成眾多情人中的一位——雖然是位很有才華和魅力的情人。

追求的不同註定他們將分開,但卡圖盧斯的筆畢竟為我們記錄了一段完整的戀情。第2首、3首和51首描繪的可能是初始階段。此時卡圖盧斯的心已經被萊斯比婭俘獲:

一見到你,萊斯比婭,我
就再說不出話來,
 
舌頭麻木了,細小的火焰
10  向四肢深處游去,耳朵
嗡嗡作響,雙重的黑暗
把眼睛的光吞沒。[11]

他希望像她的寵物小雀一樣親近她:“如果我能像她一樣,和你嬉鬧,/ 讓陰鬱的心掙脫沉重的煩惱!”[12] 小雀死了,他便作了哀悼小雀的詩以吸引萊斯比婭的注意:

啊,邪惡的黑暗地府,詛咒你,
你吞噬了一切美好的東西:
15  我鍾情的小雀,也被你搶掠:
多可憎的事!多可憐的小雀!
都是因為你,如今我的姑娘
在無盡的淚水中哭紅了眼睛。[13]

他的努力不僅讓這隻小雀成為文學史上不朽的寵物,也贏得了萊斯比婭的芳心。第5首表達了熱戀的幸福與自由,也確立了西方文學“及時行樂”(carpe diem)的主題:

萊斯比婭,讓我們盡情生活愛戀,
嚴厲的老傢伙們盡可閑言碎語,
在我們眼裡,卻值不了一文錢!
太陽落下了,還有回來的時候:
5   可是我們,一旦短暫的光亮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裡沉睡,直到永久。
給我一千個吻,然後給一百個,
然後再給一千個,然後再一百個,
然後吻到下一千個,然後吻一百個。
10  然後,等我們已吻了許多千次,
我們就攪亂數字,不讓自己知道,
也不給嫉妒的惡人以可乘之機——
如果他知道我們到底吻了多少。[14]

吻是激情的、感性的,計數是冷靜的、理性的,卡圖盧斯卻把二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7-10行很容易喚起古羅馬人在算盤(abacus)上計數的形象,讓人忍俊不禁。如果我們考慮到數字和計算在古羅馬社會中的重要地位(公共財務和私人財務都有詳盡嚴格的記錄),作品的幽默效果就更為明顯。用記賬的方式來數吻的個數,與第2行對“嚴厲的老傢伙”的蔑視相呼應,都體現了對古羅馬主流價值觀的揶揄和反叛[15]

吸引卡圖盧斯的不僅是萊斯比婭的外貌,“纖巧的鼻子”、“精緻的足”、“漆黑的眼眸”、“修長的手指”(第43首)[16],她的氣質和才華更讓他深陷情網,欲罷不能。她“竊走了天下所有女人的嫵媚”(第86首)[17],還有“儲藏着優雅言辭的舌頭”(第43首)[18],在與卡圖盧斯的智力遊戲中絲毫不落於下風。第7首記錄了詩人和萊斯比婭生活中的一個片斷。萊斯比婭問詩人,究竟要吻她多少次他才會滿足。詩人先說要多如“利比亞的沙”,並一口氣用了三個生僻的典故;接着詩人又說要“多如寂靜夜空的星星”,“注視着人間幽秘的愛情”;最後他說,要多得“好奇的人無法數得出”,“惡毒的舌頭無法咒詛”[19]。逗趣的場景表明,萊斯比婭和卡圖盧斯一樣博學、浪漫而俏皮,否則詩人就孤掌難鳴了。

熱戀中的詩人自信地宣稱(第87首):

沒有任何女人能誇口,她蒙受的愛
勝過我獻給你,萊斯比婭的愛:
沒有任何盟約,古往今來,論忠誠
比得上我對你所懷的愛的忠誠[20]

他再次用了“盟約”一詞表達自己對這份感情的忠誠,他也願意相信萊斯比婭能夠理解並回報這份忠誠,但他心裡始終縈繞着一種不安的情緒。在第70首中他似乎意識到了萊斯比婭只是在迎合一廂情願的自己。他預感到一切終將逝去,卻又希望繼續在幻想中留住幸福的感覺:“女人送給熾熱情郎的言辭 / 只應寫在風中,寫在流逝的水裡。”[21]當萊斯比婭與他交換愛情的承諾時(第109首),他卻悄悄地向神祈禱:“眾神啊,願她的諾言是真的,/ 願每個字都發自她的肺腑……”[22]他覺察到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在最後分手之前,卡圖盧斯和萊斯比婭曾一度分開,然而兩人仍有默契,並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着愛意。萊斯比婭當著自己的丈夫辱罵卡圖盧斯,卡圖盧斯卻很高興(第83首)。他對萊斯比婭的丈夫說,“蠢騾,你不懂。如果她忘了我,不提我,/ 那才算病好了。”[23] 在第92首中,他揭示了戀人的獨特邏輯:

萊斯比婭總是說我的壞話,從來不曾停止
議論我:可萊斯比婭絕對愛我,我發毒誓!
何以見得?因為我也一樣:我也絞盡腦汁
辱罵她,可我絕對絕對愛她,我發毒誓![24]

他對被假象迷惑的朋友說:“你相信我會說她的壞話?她可是我的生命,/  她對我的價值勝過我自己的這雙眼睛”(第104首)[25]。那隻不過是戀人之間的遊戲而已。所以,當萊斯比婭突然回到他身邊,卡圖盧斯的快樂之情頓時泉涌而出(第107首):

萊斯比婭,這真讓我開心,這比黃金
還寶貴,你能回來,在我熱切期盼的時辰,
5   期盼卻意想不到的時辰,甘心回到我懷裡——
啊,特殊的日子,配得上特殊的標記!
誰能比我更幸福,誰能向我描摹一種生活,
比這樣的時辰更值得期盼,更值得過?[26]

然而,這樣的幸福是短暫的,出軌似乎成了萊斯比婭的生活方式。在第37首中,卡圖盧斯對混跡於酒館中的情敵們說:

我的女孩拋棄了我,從我懷裡逃走,
我對她那樣的愛,再也沒人能擁有,
為了她,我打過多少激烈的仗,她卻
在你們這兒扎了營。羅馬城所有那些
15  名士貴胄都愛她,甚至(唉,真丟臉!),
所有潦倒落魄的淫棍也對她垂涎……[27]

卡圖盧斯為奪走的情人而戰,與荷馬史詩中梅內拉俄斯(Menelaos)的命運相似,而萊斯比婭則與海倫對應。卡圖盧斯將自己描繪為一位“英雄”。然而這個“英雄”形象卻有自嘲甚至自憐的味道。他對情敵們空洞的威脅不僅不能展示力量,反而顯明了自己的無奈,甚至墮落。在第58首中,無奈而憤懣的情緒以一種極端的力量爆發出來。卡圖盧斯對朋友凱利烏斯(Caelius)說:

凱利[28]啊,我們的萊斯比婭,那位萊斯比婭,
卡圖盧斯唯一愛戀的萊斯比婭——他愛她
勝過愛自己,勝過愛自己所有的親眷——
此刻在十字路口,在僻靜的小巷裡,她
5   正剝掉高貴雷穆斯的後裔們所有的衣衫。

詩作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後兩行與前三行的巨大反差,此外,最後一行的粗俗意象與“高貴雷穆斯的後裔們”的史詩措辭也形成了衝撞。在作品的開始,卡圖盧斯一連三次念叨萊斯比婭的名字,傳達了他憤怒、震驚和不知所措的狀態。古羅馬文化是一個輕視愛情而高度重視親情的文化。卡圖盧斯說他愛萊斯比婭“勝過愛自己所有的親眷”,表明這種愛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然而,萊斯比婭卻甘心過一種妓女般的生活。原文最後一行的glubit原意是“剝掉樹皮”,這裡明顯帶有色情意味,甚至有暴力的感覺。與第11首等詩所反映的一樣,萊斯比婭在性關係中似乎始終處於支配地位。紐蘭茲指出,雷穆斯的典故也暗藏玄機,在羅馬建城之初的王位爭奪戰中,雷穆斯被兄弟羅慕路斯殺掉,卡圖盧斯把自己的情敵們稱為“雷穆斯的後裔”,暗示他們和自己一樣,也是萊斯比婭的犧牲品[29]。菲茨傑拉德認為,最後一行詩滿足了讀者“被挑起的性好奇”,也釋放了前面幾行所延遲的“痛苦的叫喊”[30]。值得注意的是,在這首詩里,卡圖盧斯對萊斯比婭的感情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正如康瑪傑所說的,卡圖盧斯的憤怒在很大程度上不是針對萊斯比婭,而是自己[31]。他對自己竟會幻想和這樣一位女人建立“神聖友情的永恆盟約”感到驚詫。

雖然卡圖盧斯已經斷定,萊斯比婭配不上自己的這份感情,但他仍陷於情慾中難以自拔。第72首的後四行突出地反映了靈與肉的衝突:

現在我已了解你:所以,雖然我的愛
越發熾烈,你在我心中卻越發輕賤。
這怎麼可能,你問?因為這樣的傷害
只會讓慾望更執著,讓情誼更疏遠。[32]

萊斯比婭的不專一使得卡圖盧斯與她相聚的機會減少,因而更想與她親近。“熾烈”對應的原文是uror,“燃燒”之意,表明慾望之強。但另一方面,卡圖盧斯對她已下了一個價值判斷:“輕賤”。這種判斷源於萊斯比婭對他反覆的“傷害”,不僅因為她放縱情慾,更因為辜負了卡圖盧斯的敬重之愛。這樣,卡圖盧斯便感覺到自己的分裂:“慾望更執著”,“情誼更疏遠”。在最後一行里,他用amare(“愛”)來定義這種情慾的渴望,用bene velle(“敬重、關心”)來定義對等的精神之愛。後面這個詞組常用於友人和親人,卡圖盧斯藉此再次表達了理想的幻滅——自己不可能和萊斯比婭建立一種堪與友情和親情相比的純凈愛情。

同樣的衝突在第75首里也造成了驚人的張力:

因為你的錯,萊斯比婭,我這顆心才沉淪,
它毀了自己,卻是由於它對你太忠誠;
如今,即使你洗心革面,它也不能珍惜你,
即使你墮落到底,它也沒法停止愛你。[33]

在第一行的原文(Huc est mens deducta tua mea, Lesbia, culpa)中,“我的(mea)心(mens)”、“你的(tua)錯(culpa)”是交替排列的,中間又被萊斯比婭的名字隔開,形象地呈現了詩人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萊恩曾對此詩做過詳盡的分析。他認為,理解這首詩最關鍵的一點是知道古羅馬人對待友誼的態度。卡圖盧斯所用的詞彙明顯來自古羅馬貴族男子的友誼(amicitia)倫理。第3行中的bene velle(“珍惜”)是友誼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在精神平等的基礎上無私地關心對方的幸福,它與第4行的amare(“愛”)相比,更偏向精神方面。第2行的officio(主格officium,“忠誠”)也是友誼倫理的關鍵詞。卡圖盧斯曾經把自己和萊斯比婭的感情視為一種神聖的友誼,虔誠地維護它,然而他發現,萊斯比婭並不是自己精神上的另一半,並不能理解、回應自己的這份感情,因而放棄了與友誼相稱的尊重之愛,但他仍無法抵抗情慾的誘惑[34]

所有的痛苦凝結為拉丁文學史上最著名的兩行詩(第85首):

我恨,我愛。為什麼這樣?你或許會問。
不知道,可我就如此感覺,忍受酷刑[35]

(Odi et amo. Quare id faciam, fortasse requiris.
Nescio, sed fieri sentio et excrucior.)

第1行中odi(“我恨”)與amo(“我愛”)都是元音+輔音+元音的結構,從odi的o回到amo的o,彷彿卡圖盧斯的感情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兩個及物動詞的絕對用法(不帶賓語)強化了詞語的力度,有岩石般的堅硬質地。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以兩個動詞開頭,又以兩個動詞結尾。sentio(“感覺”)與前面的不定式fieri(“被造成、變成”),突出了這種狀態的身不由己。excrucior表示情感或心理上受折磨,但它源於crux(“十字架”),而釘十字架是古羅馬最殘酷的刑罰之一,因此程度很重。在與萊斯比婭的戀情中,令卡圖盧斯良心不安的不是這段關係本身的通姦性質(他自己是將其視為一種與婚姻相等,甚至超越婚姻的神聖契約的),而是由於萊斯比婭不理解自己,也未付出對等的嚴肅情感,使得他失去了對萊斯比婭的精神上的親近感,但在另一方面,他對萊斯比婭熾熱的情慾又讓他無法終止這段關係,因而導致了一種自我憎惡的情緒。所以,odi(“我恨”)不僅包含對萊斯比婭的情感,也包含對自己、對這段戀情的感受。Nescio(“不知道”)表達了一種巨大的迷惘。

難以忍受的折磨迫使他及早作出決定,但熱戀的美好回憶卻讓他割捨不下,在第8首中,他分裂成了兩個“我”,一個“我”沉溺於昔日的幸福——“多少歡快的時辰你們一起分享,/ 你心甘情願,她也沒有絲毫勉強,/ 太陽那時多麼明亮地照着你”——另一個“我”卻在不停地催促他:“現在她不肯了,瘋癲的你也要停止,/ 她走了,你別去追,也別凄惶終日,/ 一定要固執地忍受,頑強地堅持。”他似乎堅定起來——“永別了,姑娘!卡圖盧斯決心已定,/ 他不會再找你,徒勞地盼你垂青”——可是到了最後決心卻又動搖了:“可是卡圖盧斯啊,你一定要頑強、堅忍。”[36]

內心的掙扎在第76首中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如果回憶從前的善行能帶給人愉悅,
當他檢視過往,相信自己無可指責,
不曾違背莊重的諾言,也不曾訂立
虛偽的約,誆騙他人,褻瀆神衹,
5   那麼卡圖盧斯啊,這段無回報的愛情,
就會在漫長的未來存下許多歡欣。
對人所能說的一切良言,所能做的
一切善事,你都已經說了,做了:
既然它們都無法喚起那顆心的感激,
10    你何必到現在還苦苦折磨自己?
難道你還不能下定決心,抽身出來,
即使神靈作對,也不要凄凄哀哀?
將長久珍惜的愛棄置一旁,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你總得盡一切努力。
15  再沒別的辦法拯救你,你必須堅定,
堅定到底,無論可能還是不可能。
眾神啊,如果你們懂得憐憫,如果
你們能給任何臨死的人任何幫助,
就請垂憐我吧,如果我一生算得純潔,
20    就請挪去這催迫我的瘟疫和災厄!
啊,怎樣的麻木悄悄充塞了我的肢體,
. 我的整個靈魂再沒有快樂的蹤跡!
如今我已不再祈求,她能重新愛我,
或者,她竟然願意過貞潔的生活,
25  我只求自己好起來,擺脫這可憎的病。
眾神啊,成全我吧,顧念我的虔誠![37]

這是萊斯比婭系列中最長的一首詩。全詩幾乎沒有任何典故和比喻,但直白的語言卻有一種催人淚下的力量。和其他一些作品相似,卡圖盧斯在這首詩仍是用古羅馬貴族男子的友誼倫理詞彙來描繪自己對萊斯比婭的感情的,比如“善行”(benefacta)、“忠誠”(fidem)、“盟約”(foedere)、“虔誠”(pium)等等。卡圖盧斯的痛苦在於,他覺得自己是按照友誼的倫理標準來對待萊斯比婭的,但她卻不能理解並付出對等的感情。科普萊指出,卡圖盧斯之所以決心放棄這段感情,不是因為萊斯比婭不願意繼續保持(她並未拒絕卡圖盧斯,只是不肯把他當作唯一的戀人),而是他對兩人之間的關係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他分析說,在古羅馬的男權社會中,現代意義上的愛情觀念還未誕生,愛情或者與婚姻混為一談,或者只是性的附屬物,或者是政治籌碼,但卡圖盧斯所要追求的愛情卻不僅有性的吸引,而且必須有與友誼相似的精神上的契合。但他卻無法讓萊斯比婭理解,甚至不能讓自己完全理解。他感覺到自己的痛苦,也覺得自己在對萊斯比婭不再有精神之愛的情況下,繼續依戀她的身體,十分不妥,但在古羅馬的性倫理框架內,他卻難以察覺究竟哪裡不妥。換言之,他知道自己的痛苦,卻不知道痛苦的真正來源[38]

無論如何,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分手,在第11首中,他託人向“[他]的姑娘”轉告“幾句遠非動聽的話”:

讓她與她的情人們恣意行樂吧,
三百個男人同時被她擁在懷裡,
她一個也不愛,卻一次又一次
20    炸裂他們的腹地。
 
也別再惦記我的愛,像從前那樣,
因為她的罪孽,它已經凋落,
彷彿原野盡頭的一朵花,當犁頭
從它的身上掠過。[39]

“炸裂他們的腹地”這個意象顯然兼具色情和暴力意味,斯各特認為,它也影射女怪物斯庫拉(Scylla)的殺人方式[40]。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性暴力中居支配地位的是女性。與此呼應,被犁頭摧折的花的意象也顛覆了傳統的男性支配觀念,性行為常被比喻為耕種,但一般是男性被比作犁,此處實施傷害的卻是女性。顯然,卡圖盧斯把自己看成這段關係的犧牲品。這首詩的格律和第51首一樣,都是仿效薩福,不同的是,萊斯比婭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此詩中,或許也表明了卡圖盧斯決心忘記她的努力。

這段戀情以失敗告終,但卡圖盧斯的萊斯比婭系列卻成為文學史上的財富。在這些作品裡,他不僅細緻地描摹了愛情各個階段的心理感受,反映了慾望、感情與理智的糾纏與衝突,而且觸及到了古羅馬社會男女關係中一些最核心的矛盾。他的愛情詩在感性與知性方面所到達的高度在西方古典詩歌中無人能及。

[1] 公元前1世紀詩人。

[2] Lyne, R. O. A. M. “Catullus.” The Latin Love Poets: From Catullus to Horac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0. 19.

[3] 歌集. 李永毅譯. 295.

[4] 歌集. 李永毅譯. 295.

[5] Lyne. “Catullus.” 21.

[6] 歌集. 李永毅譯. 305.

[7] Copley, Frank O. “Emotional Conflict and Its Significance in the Lesbia-Poems of Catullu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70.1 (1949): 28.

[8] Elder, John P. “Notes on Some Conscious and Subconscious Elements in Catullus’ Poetry.”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60 (1951): 128.

[9] Harmon, D. P. “Catullus 72.3-4.” The Classical Journal. 65.7 (1970): 322.

[10] Cat. 109. 6.

[11] 歌集. 李永毅譯. 147.

[12] 歌集. 李永毅譯. 9.

[13] 歌集. 李永毅譯. 11-13.

[14] 歌集. 李永毅譯. 19.

[15] Zetzel. “Catullus.” 649.

[16] 歌集. 李永毅譯. 123.

[17] 歌集. 李永毅譯. 335.

[18] 歌集. 李永毅譯. 123.

[19] 歌集. 李永毅譯. 25.

[20] 歌集. 李永毅譯. 337.

[21] 歌集. 李永毅譯. 301.

[22] 歌集. 李永毅譯. 381.

[23] 歌集. 李永毅譯. 329.

[24] 歌集. 李永毅譯. 347.

[25] 歌集. 李永毅譯. 371.

[26] 歌集. 李永毅譯. 377.

[27] 歌集. 李永毅譯. 107.

[28] 凱利烏斯的呼格。

[29] Newlands, C. E. Rev. of Catullan Provocations: Lyric Poetry and the Drama of Positio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18.3 (1997): 470.

[30] Fitzgerald. Catullan Provocations. 77.

[31] Commager, Steele. “Notes on Some Poems of Catullus.”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70 (1965): 99.

[32] 歌集. 李永毅譯. 30.

[33] 歌集. 李永毅譯. 311.

[34] Lyne. “Catullus.” 26-29.

[35] 歌集. 李永毅譯. 333.

[36] 歌集. 李永毅譯. 27-29.

[37] 歌集. 李永毅譯. 313-315.

[38] Copley. “Emotional Conflict.” 22-40.

[39] 歌集. 李永毅譯. 39.

[40] Scott, R. T. “On Catullus 11.” Classical Philology. 78.1 (1983): 3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