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节 恋人与梦想

为卡图卢斯赢得永久声誉的,无疑是他的爱情诗。虽然古希腊的萨福和泛希腊时期的亚历山大诗人梅勒阿革(Meleagros)[1]都以爱情诗著称,但围绕一段恋情以系列诗作的形式细致描摹、深刻分析的诗人,卡图卢斯则是欧洲文学史上的第一位[2]。西方爱情诗歌的许多主题、程式都可在此找到源头。

卡图卢斯与莱斯比娅的关系包含了一个核心悖论,这段关系的通奸性质即使在古罗马社会里也是不合道德的,卡图卢斯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恰恰是在这段感情中,他努力超越古罗马男权社会的伦理,试图建立一种灵肉交融的平等关系。在卡图卢斯的时代,尤其是极端强调男性自制的罗马,爱情在生活中只是一个边缘部分。女性或者是家族的延续者,或者是政治交换的工具,或者是男性寻欢的对象,男性为女性而写的许多诗歌只能称为“情色诗”(erotic poems),不能称为“爱情诗”(love poems)。《歌集》中也有不少“情色诗”,但除了少数愤激之作外,“莱斯比娅”系列却很纯净,这也表明了她在卡图卢斯心中的特殊地位。

在第68b首中,卡图卢斯向读者揭示了这段关系的偷情性质:

……她本不是父亲的手领进我的门,
进入一个萦绕着亚述香气的新家,
145 而是在晚上悄悄前来,赠给我许多
从她丈夫怀中夺来的美妙礼物。[3]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莱斯比娅与其他人的绯闻持宽容态度,甚至自我解嘲地说:

135 虽然卡图卢斯不是她的心唯一所系,
我却愿忍受我羞涩的情人偶尔出格,
以免我变得和愚蠢的俗人一样可恶:
甚至朱诺,宇宙间最尊贵的女神,
也时常无奈地压住心头燃烧的愤怒,
140   当她再次得知风流朱庇特的绯闻。[4]

然而,在同一首诗里,我们却能看出卡图卢斯对莱斯比娅怀有一种特殊的梦想。在第68行,他用“女主人”(domina)一词来指她,还用“家”(domus)来指朋友安排自己和莱斯比娅幽会的房子。两个明显与事实相违的称谓恰好寄托了卡图卢斯渴望与莱斯比娅进入婚姻关系的梦想[5]。同样的梦想还体现在第70和87首中,他把莱斯比娅称做“女人”(mulier),而不是“情人”(puella),mulier在拉丁语中常是uxor(“妻子”)的同义词。第72首的前半段尤其值得我们分析:

你曾说,莱斯比娅,卡图卢斯是你
唯一的知己,朱庇特也难让你倾慕。
那时,我爱你,不像凡夫爱恋女子,
却像父亲爱护自己的儿子和女婿。[6]

前两句开创了拉丁爱情诗“唯一爱人”的主题,同时表明卡图卢斯与莱斯比娅的感情曾是双向的。在3-4行,卡图卢斯将自己对莱斯比娅的爱与父亲对儿子、女婿的爱相比,似乎令人困惑。科普莱认为卡图卢斯是想说明自己的爱是纯精神的[7],埃尔德将其理解为“父亲所感觉的全部柔情”[8],哈蒙指出父爱的核心是和儿子(或女婿)在精神上的共鸣。正如父亲因为在孩子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而欣喜,卡图卢斯也曾经认为,自己与莱斯比娅心心相印,因此这种说法的重心不在精神、肉体之分,而在于突出两人之间曾经的默契(虽然可能只是卡图卢斯的错觉)[9]。罗马是一个高度重视亲族关系的社会,用亲情比拟爱情,是对爱情的肯定。在这首诗中,卡图卢斯还用了diligere和amare这两个词来区分自己对莱斯比娅的爱和凡俗之爱。在拉丁语中diligere带有“敬重”之意,不像amare更偏情爱。

在第109首中,卡图卢斯还用罗马人同样看重的友谊和盟约来定义自己的这段感情,把它称为“神圣友情的永恒盟约”(Aeternum…sanctae foedus amicitiae)[10]。因此,他与莱斯比娅的关系(至少他希望)不同于他与同性情人尤文提乌斯或妓女伊普斯提拉(Ipsitilla)的关系,那些都是游戏性、临时性的关系。然而,在这首诗里,我们已隐约看到悲剧的端倪。卡图卢斯对恋情的期望是“永恒”(aeternum),莱斯比娅许诺的只是“长久”(perpetuum),更重要的是,前者渴望“神圣”,后者看重的却是“甜美”(iucudum)。卡图卢斯需要的是一位在精神上能与他交流的伴侣,而莱斯比娅可能仅仅把他看成众多情人中的一位——虽然是位很有才华和魅力的情人。

追求的不同注定他们将分开,但卡图卢斯的笔毕竟为我们记录了一段完整的恋情。第2首、3首和51首描绘的可能是初始阶段。此时卡图卢斯的心已经被莱斯比娅俘获:

一见到你,莱斯比娅,我
就再说不出话来,
 
舌头麻木了,细小的火焰
10  向四肢深处游去,耳朵
嗡嗡作响,双重的黑暗
把眼睛的光吞没。[11]

他希望像她的宠物小雀一样亲近她:“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和你嬉闹,/ 让阴郁的心挣脱沉重的烦恼!”[12] 小雀死了,他便作了哀悼小雀的诗以吸引莱斯比娅的注意:

啊,邪恶的黑暗地府,诅咒你,
你吞噬了一切美好的东西:
15  我钟情的小雀,也被你抢掠:
多可憎的事!多可怜的小雀!
都是因为你,如今我的姑娘
在无尽的泪水中哭红了眼睛。[13]

他的努力不仅让这只小雀成为文学史上不朽的宠物,也赢得了莱斯比娅的芳心。第5首表达了热恋的幸福与自由,也确立了西方文学“及时行乐”(carpe diem)的主题:

莱斯比娅,让我们尽情生活爱恋,
严厉的老家伙们尽可闲言碎语,
在我们眼里,却值不了一文钱!
太阳落下了,还有回来的时候:
5   可是我们,一旦短暂的光亮逝去,
就只能在暗夜里沉睡,直到永久。
给我一千个吻,然后给一百个,
然后再给一千个,然后再一百个,
然后吻到下一千个,然后吻一百个。
10  然后,等我们已吻了许多千次,
我们就搅乱数字,不让自己知道,
也不给嫉妒的恶人以可乘之机——
如果他知道我们到底吻了多少。[14]

吻是激情的、感性的,计数是冷静的、理性的,卡图卢斯却把二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7-10行很容易唤起古罗马人在算盘(abacus)上计数的形象,让人忍俊不禁。如果我们考虑到数字和计算在古罗马社会中的重要地位(公共财务和私人财务都有详尽严格的记录),作品的幽默效果就更为明显。用记账的方式来数吻的个数,与第2行对“严厉的老家伙”的蔑视相呼应,都体现了对古罗马主流价值观的揶揄和反叛[15]

吸引卡图卢斯的不仅是莱斯比娅的外貌,“纤巧的鼻子”、“精致的足”、“漆黑的眼眸”、“修长的手指”(第43首)[16],她的气质和才华更让他深陷情网,欲罢不能。她“窃走了天下所有女人的妩媚”(第86首)[17],还有“储藏着优雅言辞的舌头”(第43首)[18],在与卡图卢斯的智力游戏中丝毫不落于下风。第7首记录了诗人和莱斯比娅生活中的一个片断。莱斯比娅问诗人,究竟要吻她多少次他才会满足。诗人先说要多如“利比亚的沙”,并一口气用了三个生僻的典故;接着诗人又说要“多如寂静夜空的星星”,“注视着人间幽秘的爱情”;最后他说,要多得“好奇的人无法数得出”,“恶毒的舌头无法咒诅”[19]。逗趣的场景表明,莱斯比娅和卡图卢斯一样博学、浪漫而俏皮,否则诗人就孤掌难鸣了。

热恋中的诗人自信地宣称(第87首):

没有任何女人能夸口,她蒙受的爱
胜过我献给你,莱斯比娅的爱:
没有任何盟约,古往今来,论忠诚
比得上我对你所怀的爱的忠诚[20]

他再次用了“盟约”一词表达自己对这份感情的忠诚,他也愿意相信莱斯比娅能够理解并回报这份忠诚,但他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不安的情绪。在第70首中他似乎意识到了莱斯比娅只是在迎合一厢情愿的自己。他预感到一切终将逝去,却又希望继续在幻想中留住幸福的感觉:“女人送给炽热情郎的言辞 / 只应写在风中,写在流逝的水里。”[21]当莱斯比娅与他交换爱情的承诺时(第109首),他却悄悄地向神祈祷:“众神啊,愿她的诺言是真的,/ 愿每个字都发自她的肺腑……”[22]他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最后分手之前,卡图卢斯和莱斯比娅曾一度分开,然而两人仍有默契,并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着爱意。莱斯比娅当着自己的丈夫辱骂卡图卢斯,卡图卢斯却很高兴(第83首)。他对莱斯比娅的丈夫说,“蠢骡,你不懂。如果她忘了我,不提我,/ 那才算病好了。”[23] 在第92首中,他揭示了恋人的独特逻辑:

莱斯比娅总是说我的坏话,从来不曾停止
议论我:可莱斯比娅绝对爱我,我发毒誓!
何以见得?因为我也一样:我也绞尽脑汁
辱骂她,可我绝对绝对爱她,我发毒誓![24]

他对被假象迷惑的朋友说:“你相信我会说她的坏话?她可是我的生命,/  她对我的价值胜过我自己的这双眼睛”(第104首)[25]。那只不过是恋人之间的游戏而已。所以,当莱斯比娅突然回到他身边,卡图卢斯的快乐之情顿时泉涌而出(第107首):

莱斯比娅,这真让我开心,这比黄金
还宝贵,你能回来,在我热切期盼的时辰,
5   期盼却意想不到的时辰,甘心回到我怀里——
啊,特殊的日子,配得上特殊的标记!
谁能比我更幸福,谁能向我描摹一种生活,
比这样的时辰更值得期盼,更值得过?[26]

然而,这样的幸福是短暂的,出轨似乎成了莱斯比娅的生活方式。在第37首中,卡图卢斯对混迹于酒馆中的情敌们说:

我的女孩抛弃了我,从我怀里逃走,
我对她那样的爱,再也没人能拥有,
为了她,我打过多少激烈的仗,她却
在你们这儿扎了营。罗马城所有那些
15  名士贵胄都爱她,甚至(唉,真丢脸!),
所有潦倒落魄的淫棍也对她垂涎……[27]

卡图卢斯为夺走的情人而战,与荷马史诗中梅内拉俄斯(Menelaos)的命运相似,而莱斯比娅则与海伦对应。卡图卢斯将自己描绘为一位“英雄”。然而这个“英雄”形象却有自嘲甚至自怜的味道。他对情敌们空洞的威胁不仅不能展示力量,反而显明了自己的无奈,甚至堕落。在第58首中,无奈而愤懑的情绪以一种极端的力量爆发出来。卡图卢斯对朋友凯利乌斯(Caelius)说:

凯利[28]啊,我们的莱斯比娅,那位莱斯比娅,
卡图卢斯唯一爱恋的莱斯比娅——他爱她
胜过爱自己,胜过爱自己所有的亲眷——
此刻在十字路口,在僻静的小巷里,她
5   正剥掉高贵雷穆斯的后裔们所有的衣衫。

诗作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后两行与前三行的巨大反差,此外,最后一行的粗俗意象与“高贵雷穆斯的后裔们”的史诗措辞也形成了冲撞。在作品的开始,卡图卢斯一连三次念叨莱斯比娅的名字,传达了他愤怒、震惊和不知所措的状态。古罗马文化是一个轻视爱情而高度重视亲情的文化。卡图卢斯说他爱莱斯比娅“胜过爱自己所有的亲眷”,表明这种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然而,莱斯比娅却甘心过一种妓女般的生活。原文最后一行的glubit原意是“剥掉树皮”,这里明显带有色情意味,甚至有暴力的感觉。与第11首等诗所反映的一样,莱斯比娅在性关系中似乎始终处于支配地位。纽兰兹指出,雷穆斯的典故也暗藏玄机,在罗马建城之初的王位争夺战中,雷穆斯被兄弟罗慕路斯杀掉,卡图卢斯把自己的情敌们称为“雷穆斯的后裔”,暗示他们和自己一样,也是莱斯比娅的牺牲品[29]。菲茨杰拉德认为,最后一行诗满足了读者“被挑起的性好奇”,也释放了前面几行所延迟的“痛苦的叫喊”[30]。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首诗里,卡图卢斯对莱斯比娅的感情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正如康玛杰所说的,卡图卢斯的愤怒在很大程度上不是针对莱斯比娅,而是自己[31]。他对自己竟会幻想和这样一位女人建立“神圣友情的永恒盟约”感到惊诧。

虽然卡图卢斯已经断定,莱斯比娅配不上自己的这份感情,但他仍陷于情欲中难以自拔。第72首的后四行突出地反映了灵与肉的冲突:

现在我已了解你:所以,虽然我的爱
越发炽烈,你在我心中却越发轻贱。
这怎么可能,你问?因为这样的伤害
只会让欲望更执著,让情谊更疏远。[32]

莱斯比娅的不专一使得卡图卢斯与她相聚的机会减少,因而更想与她亲近。“炽烈”对应的原文是uror,“燃烧”之意,表明欲望之强。但另一方面,卡图卢斯对她已下了一个价值判断:“轻贱”。这种判断源于莱斯比娅对他反复的“伤害”,不仅因为她放纵情欲,更因为辜负了卡图卢斯的敬重之爱。这样,卡图卢斯便感觉到自己的分裂:“欲望更执著”,“情谊更疏远”。在最后一行里,他用amare(“爱”)来定义这种情欲的渴望,用bene velle(“敬重、关心”)来定义对等的精神之爱。后面这个词组常用于友人和亲人,卡图卢斯借此再次表达了理想的幻灭——自己不可能和莱斯比娅建立一种堪与友情和亲情相比的纯净爱情。

同样的冲突在第75首里也造成了惊人的张力:

因为你的错,莱斯比娅,我这颗心才沉沦,
它毁了自己,却是由于它对你太忠诚;
如今,即使你洗心革面,它也不能珍惜你,
即使你堕落到底,它也没法停止爱你。[33]

在第一行的原文(Huc est mens deducta tua mea, Lesbia, culpa)中,“我的(mea)心(mens)”、“你的(tua)错(culpa)”是交替排列的,中间又被莱斯比娅的名字隔开,形象地呈现了诗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莱恩曾对此诗做过详尽的分析。他认为,理解这首诗最关键的一点是知道古罗马人对待友谊的态度。卡图卢斯所用的词汇明显来自古罗马贵族男子的友谊(amicitia)伦理。第3行中的bene velle(“珍惜”)是友谊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在精神平等的基础上无私地关心对方的幸福,它与第4行的amare(“爱”)相比,更偏向精神方面。第2行的officio(主格officium,“忠诚”)也是友谊伦理的关键词。卡图卢斯曾经把自己和莱斯比娅的感情视为一种神圣的友谊,虔诚地维护它,然而他发现,莱斯比娅并不是自己精神上的另一半,并不能理解、回应自己的这份感情,因而放弃了与友谊相称的尊重之爱,但他仍无法抵抗情欲的诱惑[34]

所有的痛苦凝结为拉丁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两行诗(第85首):

我恨,我爱。为什么这样?你或许会问。
不知道,可我就如此感觉,忍受酷刑[35]

(Odi et amo. Quare id faciam, fortasse requiris.
Nescio, sed fieri sentio et excrucior.)

第1行中odi(“我恨”)与amo(“我爱”)都是元音+辅音+元音的结构,从odi的o回到amo的o,仿佛卡图卢斯的感情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两个及物动词的绝对用法(不带宾语)强化了词语的力度,有岩石般的坚硬质地。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以两个动词开头,又以两个动词结尾。sentio(“感觉”)与前面的不定式fieri(“被造成、变成”),突出了这种状态的身不由己。excrucior表示情感或心理上受折磨,但它源于crux(“十字架”),而钉十字架是古罗马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因此程度很重。在与莱斯比娅的恋情中,令卡图卢斯良心不安的不是这段关系本身的通奸性质(他自己是将其视为一种与婚姻相等,甚至超越婚姻的神圣契约的),而是由于莱斯比娅不理解自己,也未付出对等的严肃情感,使得他失去了对莱斯比娅的精神上的亲近感,但在另一方面,他对莱斯比娅炽热的情欲又让他无法终止这段关系,因而导致了一种自我憎恶的情绪。所以,odi(“我恨”)不仅包含对莱斯比娅的情感,也包含对自己、对这段恋情的感受。Nescio(“不知道”)表达了一种巨大的迷惘。

难以忍受的折磨迫使他及早作出决定,但热恋的美好回忆却让他割舍不下,在第8首中,他分裂成了两个“我”,一个“我”沉溺于昔日的幸福——“多少欢快的时辰你们一起分享,/ 你心甘情愿,她也没有丝毫勉强,/ 太阳那时多么明亮地照着你”——另一个“我”却在不停地催促他:“现在她不肯了,疯癫的你也要停止,/ 她走了,你别去追,也别凄惶终日,/ 一定要固执地忍受,顽强地坚持。”他似乎坚定起来——“永别了,姑娘!卡图卢斯决心已定,/ 他不会再找你,徒劳地盼你垂青”——可是到了最后决心却又动摇了:“可是卡图卢斯啊,你一定要顽强、坚忍。”[36]

内心的挣扎在第76首中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如果回忆从前的善行能带给人愉悦,
当他检视过往,相信自己无可指责,
不曾违背庄重的诺言,也不曾订立
虚伪的约,诓骗他人,亵渎神衹,
5   那么卡图卢斯啊,这段无回报的爱情,
就会在漫长的未来存下许多欢欣。
对人所能说的一切良言,所能做的
一切善事,你都已经说了,做了:
既然它们都无法唤起那颗心的感激,
10    你何必到现在还苦苦折磨自己?
难道你还不能下定决心,抽身出来,
即使神灵作对,也不要凄凄哀哀?
将长久珍惜的爱弃置一旁,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你总得尽一切努力。
15  再没别的办法拯救你,你必须坚定,
坚定到底,无论可能还是不可能。
众神啊,如果你们懂得怜悯,如果
你们能给任何临死的人任何帮助,
就请垂怜我吧,如果我一生算得纯洁,
20    就请挪去这催迫我的瘟疫和灾厄!
啊,怎样的麻木悄悄充塞了我的肢体,
. 我的整个灵魂再没有快乐的踪迹!
如今我已不再祈求,她能重新爱我,
或者,她竟然愿意过贞洁的生活,
25  我只求自己好起来,摆脱这可憎的病。
众神啊,成全我吧,顾念我的虔诚![37]

这是莱斯比娅系列中最长的一首诗。全诗几乎没有任何典故和比喻,但直白的语言却有一种催人泪下的力量。和其他一些作品相似,卡图卢斯在这首诗仍是用古罗马贵族男子的友谊伦理词汇来描绘自己对莱斯比娅的感情的,比如“善行”(benefacta)、“忠诚”(fidem)、“盟约”(foedere)、“虔诚”(pium)等等。卡图卢斯的痛苦在于,他觉得自己是按照友谊的伦理标准来对待莱斯比娅的,但她却不能理解并付出对等的感情。科普莱指出,卡图卢斯之所以决心放弃这段感情,不是因为莱斯比娅不愿意继续保持(她并未拒绝卡图卢斯,只是不肯把他当作唯一的恋人),而是他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他分析说,在古罗马的男权社会中,现代意义上的爱情观念还未诞生,爱情或者与婚姻混为一谈,或者只是性的附属物,或者是政治筹码,但卡图卢斯所要追求的爱情却不仅有性的吸引,而且必须有与友谊相似的精神上的契合。但他却无法让莱斯比娅理解,甚至不能让自己完全理解。他感觉到自己的痛苦,也觉得自己在对莱斯比娅不再有精神之爱的情况下,继续依恋她的身体,十分不妥,但在古罗马的性伦理框架内,他却难以察觉究竟哪里不妥。换言之,他知道自己的痛苦,却不知道痛苦的真正来源[38]

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分手,在第11首中,他托人向“[他]的姑娘”转告“几句远非动听的话”:

让她与她的情人们恣意行乐吧,
三百个男人同时被她拥在怀里,
她一个也不爱,却一次又一次
20    炸裂他们的腹地。
 
也别再惦记我的爱,像从前那样,
因为她的罪孽,它已经凋落,
仿佛原野尽头的一朵花,当犁头
从它的身上掠过。[39]

“炸裂他们的腹地”这个意象显然兼具色情和暴力意味,斯各特认为,它也影射女怪物斯库拉(Scylla)的杀人方式[40]。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性暴力中居支配地位的是女性。与此呼应,被犁头摧折的花的意象也颠覆了传统的男性支配观念,性行为常被比喻为耕种,但一般是男性被比作犁,此处实施伤害的却是女性。显然,卡图卢斯把自己看成这段关系的牺牲品。这首诗的格律和第51首一样,都是仿效萨福,不同的是,莱斯比娅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此诗中,或许也表明了卡图卢斯决心忘记她的努力。

这段恋情以失败告终,但卡图卢斯的莱斯比娅系列却成为文学史上的财富。在这些作品里,他不仅细致地描摹了爱情各个阶段的心理感受,反映了欲望、感情与理智的纠缠与冲突,而且触及到了古罗马社会男女关系中一些最核心的矛盾。他的爱情诗在感性与知性方面所到达的高度在西方古典诗歌中无人能及。

[1] 公元前1世纪诗人。

[2] Lyne, R. O. A. M. “Catullus.” The Latin Love Poets: From Catullus to Horac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0. 19.

[3] 歌集. 李永毅译. 295.

[4] 歌集. 李永毅译. 295.

[5] Lyne. “Catullus.” 21.

[6] 歌集. 李永毅译. 305.

[7] Copley, Frank O. “Emotional Conflict and Its Significance in the Lesbia-Poems of Catullu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70.1 (1949): 28.

[8] Elder, John P. “Notes on Some Conscious and Subconscious Elements in Catullus’ Poetry.”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60 (1951): 128.

[9] Harmon, D. P. “Catullus 72.3-4.” The Classical Journal. 65.7 (1970): 322.

[10] Cat. 109. 6.

[11] 歌集. 李永毅译. 147.

[12] 歌集. 李永毅译. 9.

[13] 歌集. 李永毅译. 11-13.

[14] 歌集. 李永毅译. 19.

[15] Zetzel. “Catullus.” 649.

[16] 歌集. 李永毅译. 123.

[17] 歌集. 李永毅译. 335.

[18] 歌集. 李永毅译. 123.

[19] 歌集. 李永毅译. 25.

[20] 歌集. 李永毅译. 337.

[21] 歌集. 李永毅译. 301.

[22] 歌集. 李永毅译. 381.

[23] 歌集. 李永毅译. 329.

[24] 歌集. 李永毅译. 347.

[25] 歌集. 李永毅译. 371.

[26] 歌集. 李永毅译. 377.

[27] 歌集. 李永毅译. 107.

[28] 凯利乌斯的呼格。

[29] Newlands, C. E. Rev. of Catullan Provocations: Lyric Poetry and the Drama of Positio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118.3 (1997): 470.

[30] Fitzgerald. Catullan Provocations. 77.

[31] Commager, Steele. “Notes on Some Poems of Catullus.” Harvard Studies in Classical Philology. 70 (1965): 99.

[32] 歌集. 李永毅译. 30.

[33] 歌集. 李永毅译. 311.

[34] Lyne. “Catullus.” 26-29.

[35] 歌集. 李永毅译. 333.

[36] 歌集. 李永毅译. 27-29.

[37] 歌集. 李永毅译. 313-315.

[38] Copley. “Emotional Conflict.” 22-40.

[39] 歌集. 李永毅译. 39.

[40] Scott, R. T. “On Catullus 11.” Classical Philology. 78.1 (1983): 3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