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传说,罗马城由罗慕路斯(Romulus)在杀死孪生兄弟雷穆斯(Remus)之后于公元前753年建立。公元前509年,罗马终结了两百余年的君主制,建立了共和国,这是罗马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事件。自那以来,选举制度、公民意识和国家观念逐渐成为古罗马民族的核心遗产。这种文化传统与尚武习俗相结合,使得罗马的力量日渐成长,击败了迦太基等强劲对手,确立了在地中海的霸权。然而,国力的强盛不仅没能巩固宝贵的精神遗产,反而威胁到古罗马人最引以为豪的共和传统。这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军事将领的威望和野心在持续的战争中膨胀,频频向文官政府发难;二是战争造成奴隶数量剧增,贵族凭借奴隶劳动不断兼并、侵占破产或出征平民的土地,贵族和平民的冲突日益激烈;三是道德的普遍败坏。战争掠夺的惊人财富导致骄奢之风盛行,腐蚀了罗马一贯珍视的简朴坚韧的品格;频繁的叛乱、谋杀与内战更加剧了人心的堕落。共和传统的危机突出地体现在三个人物身上。
公元前82年(卡图卢斯时年5岁),苏拉(Lucius Cornelius Sulla Felix,c.138 — 78 BC)张贴通告(proscriptio)悬赏谋杀政敌的行为震撼了罗马。 proscriptio原本是罗马高级官员宣布没收某人财产并公开拍卖的告示,苏拉却为它找到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新用途。三天之内,总共有520个名字列入了苏拉的名单,每个名字旁边都有明确的标价[1]。这些沉默的拉丁字母和数字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它们绕过了元老院里的讨价还价,绕过了法庭上的唇枪舌剑,直接诉诸人性的贪婪与残暴。后果是灾难性的——不折不扣的大屠杀,那些名字直接出现在榜上的人几乎无一幸免,他们的亲人、朋友,甚至陌生的同情者也有许多惨遭杀害。
苏拉的高压统治在四年后被推翻,但他却彰显了罗马共和国晚期最棘手的矛盾:军事将领追求独裁,但他们往往标榜站在失地的平民一边,允诺以国家政权的力量为他们主持公道;元老院维护共和,但骨子里却是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不愿改变现状。即使像西塞罗这样为共和制度不惜牺牲生命的人也提不出赢得平民拥护的现实主张,而只能以空洞的信念对付独裁者的暴力机器。
公元前63年的卡提里纳(Lucius Sergius Catilina,108 — 62 BC)事件再次凸显了这一矛盾。时年任执政官的西塞罗及时发现了卡提里纳武装叛乱的阴谋,在元老院慷慨陈词,与之对质,卡提里纳逃出罗马城,试图与一高卢部落联手,但密信被截获,五名同党被西塞罗主持的元老院判处死刑。随后,卡提里纳的叛军也被政府军击溃。西塞罗因为在关键时刻保卫了共和国被授予“国家之父”(pater patriae)的崇高头衔,他的相关演说也成为雄辩术的名篇。由于西塞罗的巨大声望和正面形象,后世通常都站在他的立场,将卡提里纳视为彻底的恶棍。然而,当时的情况远非如此黑白分明。西塞罗和他的元老院同僚主要代表的是贵族利益,卡提里纳却是一位代表平民利益的激进人士,这次叛乱的背后仍是纠缠罗马数个世纪的贵族平民之争。后来的挪威作家易卜生(Henrik Johan Ibsen,1828 — 1906)在名为《卡提里纳》(Catilina)的戏剧中塑造了一个充满矛盾的、倾向正面的形象。20世纪俄国诗人勃洛克(Александр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Блок,1880— 1921)更把卡特里纳称为“罗马的布尔什维克”,认为他虽然不免于恶,却代表了从罗马共和国解体到基督教诞生的精神演变链条的第一环[2]。
与苏拉事件不同,卡提里纳叛乱时,卡图卢斯已经24岁,而且很可能正在罗马城,所以此事应当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情人克劳迪娅(Clodia)[3]是保民官克劳迪乌斯的姐姐(Clodia Metelli)或妹妹(Clodia Luculli),而克劳迪乌斯正是借助卡提里纳事件将政敌西塞罗逐出了罗马,其理由是西塞罗处死卡提里纳五名同党的行为违反了司法程序。所以,卡图卢斯与这一历史事件还有一层个人关系。值得一提的是,勃洛克恰好把卡图卢斯视为卡提里纳和耶稣之间承上启下的人物,因为他的诗歌,尤其是《歌集》第63首,最先捕捉到了罗马共和国晚期的革命气味[4]。
第三个人物是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100 — 44 BC)。在高卢的显赫军功为他赢得了夺权的实力,对平民的慷慨与仁慈为他争取了人心。公元前49年,他拒绝按照惯例在远征胜利后解除武装,而是直接长驱直入罗马城。在与庞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106 — 48 BC)的血腥内战结束后,他获得了元老院授予的“终身独裁者”(dictator perpetuo)[5]的称号。眼见四百多年的共和制摇摇欲坠,以布鲁图斯(Marcus Junius Brutus,85 — 42 BC)为代表的共和派密谋者刺杀了恺撒。然而,愤怒的民众不仅追杀刺客,焚烧他们的家,而且将恺撒奉上了神坛。迫于压力,公元前42年,元老院正式通过法令,承认恺撒为神。民心已经摒弃共和制,帝制的诞生只是时间问题。恺撒死后的罗马再度陷入混乱和内战,直到屋大维击败所有对手,成为第一位皇帝。虽然按照学界通常的看法,卡图卢斯死于公元前54年,没能目睹共和国末年的新一轮大灾难,但在他生前恺撒就已经和庞培、克拉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c.115 — 53 BC)结成三人同盟(triumviratus),几位巨头与其他政治势力的彼此倾轧一定为卡图卢斯所熟悉。卡图卢斯的父亲与恺撒有私交,还曾经宴请过他[6],但卡图卢斯却在多首诗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恺撒的轻蔑与厌恶。《歌集》第93首说:
我没太多兴趣,恺撒,向你献媚,
也不想知道你肤色是白还是黑。[7]
在第57首中,他更辛辣地讽刺了恺撒和部下玛穆拉(Mamurra)附庸风雅的行为和淫乱堕落的生活。在第29首中,他严厉斥责了恺撒和庞培纵容玛穆拉借战争疯狂掠夺敛财的罪行。至于第11首中“伟大恺撒”[8]的措辞是否表明卡图卢斯后来与恺撒达成了和解,学术界还没有定论。
卡图卢斯只活了三十多岁,却见证了古罗马历史上最动荡的时代,而且与一些核心事件、核心人物都有亲身关联,所以无法做到超脱其外。当时的政治与文化对他的影响,我们可以放到他生活的三个地理中心来考察。
维罗纳(Verona)是卡图卢斯的出生地,位于意大利北部,由于地处交通要冲,商贸繁荣,到公元前1世纪其文化水平已经与罗马的许多城市相当。该城于公元前89年成为罗马的“拉丁殖民地”(colonia latina)[9],公元前49年成为“自治市”(municipium)[10],公元59年获得选举权[11]。所以,在卡图卢斯生活的时代(87?— 54 BC?),维罗纳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罗马城市,其居民也不是真正的罗马公民。这个城市的暧昧地位对卡图卢斯的身份意识显然有微妙的影响。《歌集》第44首开头是几行绕口令般的诗:
啊,我在萨宾或提布尔的乡间产业
(因为那些不喜欢伤害卡图卢斯的人
说你在提布尔,而喜欢伤害他的家伙
则愿下任何赌注说你绝对在萨宾)……[12]
提布尔是上层罗马人夏季别墅比较集中的地方,是身份的象征。萨宾离提布尔不远,却是上流人士鄙薄的地方。卡图卢斯家族的别墅位于两地之间,恰好与他尴尬的社会地位相称。他的家族虽然富庶,也有较大的政治影响力,但毕竟不是正宗的罗马贵族。在第68首中,卡图卢斯将维罗纳与罗马城相比较,把罗马城称为自己的“家”、“居所”和“我度过大半时光的乐土”,却借朋友之口说“卡图卢斯在维罗纳停留 / 是羞耻的事”[13]。在这里,维罗纳似乎成了与文化中心罗马城相对立的一个穷乡僻壤。但在另外的时候,他却抒发了对故乡的眷恋之情。当他从小亚细亚回到自己在西尔米欧(维罗纳以西20英里)的别墅时(第31首),他感叹道:
还有什么比抛却了一切烦忧更让人幸福,
当心灵放下了重担,当因海外的漂泊
而疲惫不堪的我们终于回到自己的家,
10 躺在日夜思念的旧床上,安然地休憩?[14]
维罗纳虽然不如罗马城吸引人,仍然是他的心灵避风港。在第35首、67首、100首中,他也提到了维罗纳。
罗马城是卡图卢斯的第二故乡,也是他文学和社交活动的中心。从他的诗歌中,我们可以读到罗马城的方方面面:龌龊的政客(第52首)、潦倒的文人(第28首)、猥琐的酒徒(第37首)、放荡的贵妇(第58首)、顺手牵羊的小偷(第12首)、附庸风雅的军阀(第105首)……虽然卡图卢斯远远算不上多产,他的这些速写与特写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公元前1世纪中期罗马城的精神状态。从气质上说,他是一位典型的城市诗人,白银时代诗人马尔提阿(Marcus Valerius Martialis,41 — 104)和19世纪法国诗人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 — 1867)的先驱。卡图卢斯笔下的罗马城呈现出一幅道德沦丧的图景。数十年后的李维(Titus Livius,59 BC — AD 17)在《罗马史》(Ab Urbe Condita)序言中哀叹道,罗马人已经堕落到这样的地步:他们“既不能忍受自己的邪恶,也不能忍受将自己从邪恶中拯救出来”。在卡图卢斯的时代,罗马共和国早期所提倡的勇敢、公平、诚实、正直等品格就已经遭到严重侵蚀。选举政治已经堕落为欺诈和分赃的游戏。在第52首中,卡图卢斯愤激地说:
为什么,卡图卢斯?为什么不赶紧死?
瘤子一样的诺尼乌斯竟坐上了象牙椅[15],
瓦提尼乌斯执政官没到手,就在吹嘘[16]:
为什么,卡图卢斯?为什么不赶紧死?[17]
当权者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他们的属下却穷困落魄,“背着干瘪的行囊,来去匆匆”(第28首)[18],或者“在三岔路口巴望着免费的饭食”(第47首)[19]。而无论上层或下层,都沉溺于肉欲之中,失去了罗马上升期的刚健之气。在第113首中,卡图卢斯写道:
庞培第一次做执政官时,钦纳啊,只有两个人
和麦基里娅鬼混:现在庞培再次做了执政官,
那两个人还在原地,可是他们每人的后面——
却站了足足一千人。淫乱的种子多么丰产。[20]
在第58首中,卡图卢斯有意将纵情声色的当代与罗马历史的起点联系起来:“此刻在十字路口,在僻静的小巷里,她 / 正剥掉高贵雷穆斯的后裔们所有的衣衫。”[21] 罗马先祖雷穆斯是战神之子,他的后裔却成了淹没在床笫之欢中的庸众。这一主题在第37首中得到了充分演绎。卡图卢斯在这首诗中有意使用了带有军事色彩的词汇和意象,并影射了因海伦(Helene)而起的特洛伊战争,将自己的情敌们描写为一群乌合之众,而自己则是单枪匹马与他们对阵的“英雄”。然而,无论是仗着人多势众的那些猥琐酒徒,还是以空洞的威胁来逞强的主人公,都无力抵抗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
除了维罗纳和罗马城,小亚细亚也在卡图卢斯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他的三首长诗(第63首、64首和68首)都与小亚细亚有关,还有多首短诗(第4首、10首、25首、31首、46首、65首和101首)提到了比提尼亚、特洛伊或其他小亚细亚城市。卡图卢斯与小亚细亚的关系主要有三重。第一重关系是因为他本人曾在比提尼亚总督手下任职,这段经历并不美好,他并没有像许多到海外行省的罗马人那样聚敛了令人羡慕的财富,或者积累了获得升迁的资历,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他借此反而认清了罗马行省政治的本质。第10首诗中有一段非常生动的对白。卡图卢斯见到了一位朋友的情人,当她得知他刚从比提尼亚回来,立刻产生了兴趣。从卡图卢斯的回答我们可以推知,她最关心的是他发财了没有,而这是罗马人对任职海外的典型反应,行省(至少在梦想中)是罗马公民快速致富的摇钱树和青云直上的天梯。比提尼亚据说以轿夫著称,所以这位女士理所当然地相信,卡图卢斯买了些轿夫回来,并要求借几个抬她去神庙。卡图卢斯竭力掩饰自己空手而归的事情,最后对话在尴尬中结束[22]。第二重关系是因为卡图卢斯的兄长葬在特洛伊,而卡图卢斯对早亡的兄长怀有终生不渝的深挚感情。他在第65首和第68首中都表达了自己的怀念之情,第101首更是拉丁文学中表现亲情的名篇。当时即将从比提尼亚离任的卡图卢斯第一次有机会来到特洛伊,凭吊兄长:
经过多少国度,穿过多少风浪,
我才来到这里,哥哥,给你献上
凄哀的祭礼,以了却对你的亏欠,
徒劳地向你沉默的灰烬问安。
5 既然你从我身边,被不公正的命运
生生劫走,可怜的哥哥,我只能
求你姑且收下这些按祖先的规矩
摆放在你坟前的悲伤礼物——
享用吧,它们已被弟弟的泪水浸透,
10 永别了,哥哥,保重,直到永久![23]
最后一重关系是文化渊源。卡图卢斯迷恋古希腊文学,而爱琴海东岸的小亚细亚则是希腊文明(爱奥尼亚文明)的发祥地。在第46首中,卡图卢斯写道:“如今我急切的心渴望去远游,/ 如今我欣喜的脚期盼去奔逐”,令他如此心动的正是“亚细亚的那些名都”[24]——比如伊利昂(即特洛伊)、米利都、斯密尔纳和以弗所。
维罗纳、罗马城和小亚细亚构成了卡图卢斯生活的三个中心,但他诗歌中的地图远更广阔,从“遥不可及的印度”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的不列颠”[25]。
[1] Plutarch. Sulla. 32.3.
[2] Blok, Aleksandr. “Catiline: A Page from the History of World Revolution.” A Revolution of the Spirit: Crisis of Value in Russia, 1890-1924. New York: Fordham UP, 1990. 314.
[3] 根据2世纪罗马作家阿普列乌斯(Lucius Apuleius Platonicus,c.123/125 — 180)的说法,卡图卢斯诗中的莱斯比娅原型是克劳迪娅(Clodia)。
[4] Blok. “Catiline: A Page from the History of World Revolution.” 293-320.
[5] “独裁者”(dictator)在拉丁语中并无贬义,古罗马元老院在危机情况下常任命一位临时最高长官,称为dictator,危机过后则撤销。“终身独裁者”的头衔则打破了这一惯例,为帝制铺平了道路,虽然屋大维是罗马帝国的首任皇帝,但罗马皇帝都把“恺撒”作为自己名字的一部分,表明了恺撒是罗马帝制的实际缔造者。
[6] Burl, Aubrey. Catullus: A Poet in the Rome of Julius Caesar. New York: Carroll & Graf, 2004. 18.
[7] 卡图卢斯《歌集》拉中对照译注本. 李永毅译. 北京: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08. 349.
[8] 歌集. 李永毅译. 39.
[9] “Verona.”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2009.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Online. 15 July 2009 <http://search.eb.com/eb/article-9075136>. 罗马军事征服一个地区后,会设立两种定居点。“罗马殖民地”(Colonia Romana)和“拉丁殖民地”(Colonia Latina),前者的居民都是罗马人,拥有公民权,后者的居民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不保留公民权的罗马人,另一部分是“拉丁人”,意思是指拥有部分权利的人。参阅Warrington, John. “Colonia.” Everyman’s Classical Dictionary. London: J. M. Dent & Sons, 1961. 155.
[10] “自治市”接受罗马统治,但受自己的法律管辖,居民拥有公民权。参阅Warrington. “Municipium.” Classical Dictionary. 355.
[11] “Verona.” Wikipedia. 15 July 2009 <http://en.wikipedia.org/wiki/Verona>. 取得选举权意味着获得完全的公民权。
[12] 歌集. 李永毅译. 125.
[13] 歌集. 李永毅译. 283.
[14] 歌集. 李永毅译. 87.
[15] 象牙椅(sella curulis)是一种饰有象牙的座椅,在古罗马只有执政官、司法官等少数高级官员有权使用。
[16] 根据西塞罗的说法(In Vatinium 11),瓦提尼乌斯(Publius Vatinius)在第一次当上执政官之前好几年,就开始到处吹嘘他会第二次当上执政官了。瓦提尼乌斯和诺尼乌斯都是恺撒的党羽。
[17] 歌集. 李永毅译. 149.
[18] 歌集. 李永毅译. 77.
[19] 歌集. 李永毅译. 135. 古罗马上层人士经常举办免费宴会,以扩大自己的影响,争取贫民和门客的支持。
[20] 歌集. 李永毅译. 389. 钦纳(Gaius Helvius Cinna)是卡图卢斯的朋友。
[21] 歌集. 李永毅译. 163.
[22] 歌集. 李永毅译. 33-35.
[23] 歌集. 李永毅译. 365.
[24] 歌集. 李永毅译. 133.
[25] 歌集. 李永毅译. 37-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