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dia, dic, per omnes
te deos oro, Sybarin cur properes amando
perdere, cur apricum
oderit Campum, patiens pulveris atque solis.
5 Cur neque militaris
inter aequales equitat, Gallica nec lupatis
temperat ora frenis.
Cur timet flavum Tiberim tangere? Cur olivum
sanguine viperino
10 cautius vitat neque iam livida gestat armis
bracchia, saepe disco,
saepe trans finem iaculo nobilis expedito?
Quid latet, ut marinae
filium dicunt Thetidis sub lacrimosa Troiae
15 funera, ne virilis
cultus in caedem et Lycias proriperet catervas?
呂底婭,天上地下,
諸神作證,為何急於用你的愛摧垮
敘巴里?他為何憎惡
明亮的原野,不再忍受曝晒與塵土?
5 他為何遠離了同伴,
不再一起馳騁,緊勒狼牙的鐵銜,
決意讓高盧馬馴服?
他為何害怕棕黃的台伯河?為何畏懼
橄欖油甚於蝰蛇血?
10 那雙因練習投擲而瘀青的手臂為何
不再示人?輕鬆
越界的鐵餅、標槍曾給他怎樣的聲名!
他為何躲藏,就如
傳說中忒提斯的兒子,在特洛伊悲劇
15 揭幕前,擔心男裝
將他推向呂基亞的戰陣,推向屠宰場?
這首詩寫給一位名叫呂底婭(Lydia)的女子,但她極可能只是一個虛擬的角色,如Moore所說,Lydia對應的希臘文Ludē自安提馬科斯(Antimachus)以來就已經是情愛詩中常見的女性角色名字,僅在賀拉斯的《頌詩集》第1部中,她就還出現過兩次(第13首和第25首)。Chase認為,Lydia這個名字代表了奢華(或許因為它讓人聯想起古代小亞細亞的富庶國家Lydia)。Moore還指出,就主題而言,這首詩或許只是希臘式的仿作或練筆,至少普勞圖斯就曾在戲劇中(Mostellaria, 149 ff.)以相似的文字處理過這個陳舊的希臘主題——愛情讓青年人變得萎靡。Dyson認為,這首詩有三個突出的特點,一是軍事意象,二是特洛伊典故帶來的陰鬱色彩,三是通篇都是問句,雖然三個特點評論者都注意到了,但卻沒有把它們聯繫起來分析。和傳統的解讀正好相反,詩歌的中心不是敘巴里,而是呂底婭。正如阿喀琉斯躲避戰爭並非出於本意,而是由於母親擔心他會戰死,敘巴里躲避體育鍛煉(其實也是軍事訓練)也並不一定代表他的立場,而反映了呂底婭的擔憂。她並非用情慾消磨戀人陽剛氣質的壞女人,而是真心關懷他的好女人。不僅如此,賀拉斯以這種獨特的方式,既利用了希臘傳統又顛覆了希臘傳統,並隱晦地提供了一種不同於屋大維軍國主義宣傳的一種視角。由於反戰的情緒是由不直接捲入戰爭,而且在文學傳統中一向反戰的女人表達出來的,賀拉斯就避免了給讀者直接反對屋大維的印象。本詩格律是The Greater Sapphic Strophe。譯文採用單行三頓、雙行六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ABB的格式押韻。
第1行 Wheeler指出,1-2行的per omnes te deos oro是祈願時常見的程式化語言:讓所有的神作證,我請求你。
第2行 Sybarin是Sybaris(敘巴里)的賓格。Chase和Moore都相信,這個名字暗示女性化的柔弱。properes與不定式perdere搭配,表示“急於”之意。動名詞奪格amando點明了詩歌的一個關鍵詞——情愛。
第3行 perdere,“毀滅”。apricum,“灑滿陽光的”。
第4行 oderit(憎惡)和properes都是虛擬式。Campum指戰神廣場(Campus Martius),是羅馬青年鍾愛的鍛煉身體的地方。現在分詞patiens(忍受)作形容詞,屬格pulveris(塵土)和solis(陽光)與之搭配。忍受塵土和酷曬是男性特質的體現,可以參考塔西陀Historiae 2.99。按照Chase和Moore的理解,patiens指敘巴里在過去能夠忍受,Wheeler和Wickham認為它指敘巴里本來具備(卻不去發揮)的能力。無論取哪種理解,動詞和形容詞都構成了轉折關係,與5-6行的結構相同。
第5行 Chase認為,militaris(適合從軍的)這個形容詞也與動詞equitat構成了轉折關係,帶有“雖然”的意味。Moore和Garrison認為,militaris=militares,是複數,修飾aequales。Wheeler則解釋為“穿着軍裝”,而Wickham理解為“作為士兵”。
第6行 aequales,“同齡人”,指敘巴里的夥伴。equitat,“騎馬”,意味着他們在做騎兵訓練,有版本延續上文的虛擬式,把equitat改成了equitet。Gallica(高盧的)修飾ora(嘴),Gallica ora=ora equorum Gallorum,指高盧馬的嘴,羅馬最好的戰馬都來自高盧。Wheeler引用了塔西陀Annales 2.5的記述,裡面提到羅馬人對高盧馬的狂熱讓高盧有一個時期幾乎無馬可用。lupatis(像狼的)修飾frenis(馬銜),這種馬銜裝了狼牙似的一排鐵齒,專門用來對付烈馬,Wickham提到了奧維德《情詩集》(Am.1.3.15)和維吉爾《農事詩》(3.208)中的例子。
第7行 temperat這裡指馴服烈馬,有版本延續上文的虛擬式,把temperat改成了temperet。Quinn評論道,4-7行的意象明顯表達了敘巴里對體育鍛煉的憎惡。他進一步指出,由於後文特洛伊典故的存在,敘巴里的態度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體育鍛煉是軍事訓練的一部分,其終點是毀滅性的戰爭,那麼避之不及就是正常的反應。但West等人反對他的觀點,他們認為此處的語氣是戲謔的,更重要的是,如果賀拉斯認同敘巴里的做法,就等於在反對屋大維的立場。
第8行 timet(他害怕)與不定式tangere(觸碰)搭配。flavum Tiberim見《頌詩集》第1部第2首第13行的注釋。在台伯河裡游泳是羅馬青年喜愛的活動。olivum,“橄欖油”,摔跤手用來塗抹身體。Dyson指出,這裡的台伯河、第4行的戰神廣場和第5行的militaris共同構成了這首詩的古羅馬背景,體育鍛煉和軍事訓練不可避免地糾纏在一起。軍事訓練是為從軍做準備,而在古羅馬,從軍是從政的必備步驟。如果這樣,敘巴里不僅為愛情荒廢了身體,甚至也放棄了政治前途。
第9行 奪格sanguine viperino(蝰蛇之血)與cautius(更警惕地)配合,表示比較。根據賀拉斯《長短句集》(Epodes 3.6)的說法,蝰蛇之血是致命的毒藥。
第10行 vitat,“避開”。livida修飾bracchia(手臂),表示有不少瘀青(投擲運動的結果)。gestat此處意為舉着手臂向人展示。armis是表示原因的奪格,與livida配合,這裡不指武器,而指羅馬人鍛煉用的鐵餅、標槍等投擲物。
第11行 disco,“鐵餅”。
第12行 trans finem(越過邊界),指投擲得最遠,Moore提醒我們參考《奧德賽》(8.192 ff.)。iaculo,“標槍”。nobilis,“出名”,形容主語敘巴里。過去分詞奪格expedito(投擲出)與disco和iaculo配合,表示nobilis的原因。expedito包含的“快速”、“輕快”之意強調了動作的輕鬆。
第13行 13-16行引用了後荷馬時代流傳的一個關於阿喀琉斯的故事。該故事的情節記錄在阿波羅多洛斯(Apollodorus)的《希臘神話》(Bibliotheca 3.13.8)中。阿喀琉斯的母親忒提斯(Thetis)在特洛伊戰爭爆發前得知了兒子會戰死的命運,於是將他裝扮成女人,藏在斯庫羅斯(Scyros)國王呂科墨得斯(Lycomedes)的女兒中間。在此過程中,他和其中一位公主代達米亞(Deidamia)產生了愛情。後來奧德修斯化裝成小販前來,在貨物里混了一些武器,阿喀琉斯因為表現出對武器的興趣而暴露了身份。參考奧維德《變形記》(13.162 ff.)和斯塔提烏斯(P. Papinius Statius)的《阿喀琉斯紀》(Achilleis 1)。quid此處意為“為什麼”。marinae(與海有關的)修飾屬格Thetidis,因為忒提斯是一位海神,兩個詞合起來修飾filium(兒子,指阿喀琉斯)。latet(躲起來)在敘巴里的行為和阿喀琉斯的故事之間建立了聯繫。Dyson指出,詩中的一系列問題不是靜態地並置在一起,而是動態地推進,到了篇末,詩歌開頭那個敗壞陽剛之氣的壞女人已經變成了一位真心擔憂戀人安危的好女人。
第14行 dicunt,“他們說”,經常用來引出傳說的內容。sub此處表示時間上的臨近,相當於“在……的前夕”,與賓格lacrimosa funera(令人哭泣的毀滅)配合。lacrimosa是因為十年戰爭後特洛伊(Troiae是屬格,修飾funera)將陷落。此行省略了完成體不定式latuisse(躲藏),其主語是賓格的filium。
第15行 virilis cultus指男人的裝束。Quinn認為,對敘巴里來說,virilis cultus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符合男性標準的行為”。
第16行 caedem,“屠殺”。Lycias catervas,“呂基亞人的軍隊”,呂基亞是特洛伊最強大的盟友,在抵抗希臘軍隊的戰鬥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此處呂基亞人借指特洛伊人。proriperet,“抓走”,主語是cultus,賓語是省略的eum(他)。in caedem et Lycias catervas是一個典型的軛式修飾法(zeugma),介詞in與caedem搭配表示進入,與Lycias catervas搭配則表示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