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rida tempestas caelum contraxit et imbres
nivesque deducunt Iovem; nunc mare, nunc silüae
Threicio Aquilone sonant. Rapiamus, Amici,
occasionem de die dumque virent genua
5 et decet, obducta solvatur fronte senectus.
Tu vina Torquato move consule pressa meo.
Cetera mitte loqui: deus haec fortasse benigna
reducet in sedem vice. Nunc et Achaemenio
perfundi nardo iuvat et fide Cyllenea
10 levare diris pectora sollicitudinibus,
nobilis ut grandi cecinit Centaurus alumno:
‘Invicte, mortalis dea nate puer Thetide,
te manet Assaraci tellus, quam frigida parvi
findunt Scamandri flumina lubricus et Simois,
15 unde tibi reditum certo subtemine Parcae
rupere, nec mater domum caerula te revehet.
Illic omne malum vino cantuque levato,
deformis aegrimoniae dulcibus adloquiis.’
恐怖的風暴壓沉了天空,肆虐的雨雪
催塌了穹宇,時而大海,時而森林,
隨色雷斯的北風咆哮。阿密丘,我們別錯過
機會,趁白日未盡,趁我們膝蓋尚青春,
5 行樂尚坦然,且鬆開暮年皺縮的前額。
你只需拿出托誇圖任執政那年的酒,
勿談論其他:這些憂患神或許會消滅,
給你仁慈的補償。此刻將波斯香油
抹遍全身,用居萊內的里拉琴紓緩
10 沉鬱的心事,對我們更有幫助。尊貴的
半人馬為傑出的學生唱出了通達之言:
“不可戰勝的凡人,女神忒提斯的骨血,
阿薩拉科斯的土地等着你,切分它的是
冰涼的斯卡曼德河與暢滑的西莫伊斯河,
15 命運三姐妹已用確定的紗線截斷你
回家之路,你湛藍的母親也無可奈何。
在特洛伊,你要用酒和歌,用平復可憎
痛苦的甜美勸慰來沖淡一切不幸。”
這首詩是《長短句集》中最廣受讚譽的作品。Fraenkel稱它為“完美之作”,情感深摯,語言優美,巧妙地將不同傳統的元素融為一體。Wickham和Moore認為,此詩和《頌詩集》第1部第9首一樣,都受到了古希臘詩人阿爾凱奧斯(Fr. 34)的影響。這篇作品表面的主題很清楚,屬於宴飲詩傳統,表達了及時行樂的思想,但作為樣例(exemplum)的阿喀琉斯神話卻賦予它複雜的內涵。作品的直接場景是在冬天的暴風雪中,賀拉斯勸朋友在宴飲中忘卻生命的憂煩,嵌入的場景是半人馬獸刻伊隆(Chiron)在學生阿喀琉斯離開他之時勸告他不要去想戰死特洛伊的預言,而要在美酒中享受今天的歡樂。阿喀琉斯的悲劇命運似乎與宴飲詩的歡樂氣氛產生了衝突,以致Commager等人認為,作品的意義是分裂的。Lowrie認為,正是雙層結構之間的張力讓作品的質地更緻密,意義更豐富。他指出,作品的體裁元素非常複雜,格律與阿齊洛科斯(Archilochus)的短長格詩歌有關聯,宴飲的場景與吟唱詩(melic poetry)和銘體詩(epigram)建立了聯繫,阿喀琉斯的故事帶入了史詩元素(荷馬的Iliad),刻伊隆的勸誡又有說教詩(赫希俄德的Cheironos hypothekai)的影子,所有這些元素都統攝於宴飲詩的框架中。刻伊隆的歌從結構上對應着賀拉斯的歌,從內容上看,賀拉斯的歌信息隱晦,刻伊隆的歌信息顯明。為了適合宴飲詩的框架,賀拉斯對刻伊隆和阿喀琉斯的傳統都做了改造。在赫希俄德的作品裡,刻伊隆勸誡的重點是敬重神,敬重父母,而在這首詩里,他傳達的信息與宴飲傳統一致,就是不要為將來憂慮,而要及時行樂。在《伊利亞特》(9.410-416)中,阿喀琉斯還有選擇的餘地:要麼夭亡而獲得永恆的名聲,要麼安享平靜長壽的生命。而在這首詩里,賀拉斯和前輩卡圖盧斯(《歌集》第64首)一樣,突出的是阿喀琉斯不可避免的死亡命運。這種註定的悲劇感反過來強化了及時行樂的邏輯:如果預知自己將戰死特洛伊的阿喀琉斯都能在美酒中獲得安慰,我們這些更幸運的人,有什麼憂愁不能用酒澆滅呢?主導作品前半部分的是一種謹慎的樂觀,阿喀琉斯故事的引入卻為作品塗上了陰鬱的底色,讓這首詩的情感層次更豐富。有些論者試圖在作品富於暗示的景色描寫和欲言又止的情感表達中尋找當時政治事件的蛛絲馬跡。Kilpatrick在對比了普魯塔克的歷史記述和作品中的相關描寫後指出,這首詩可能創作於腓立比戰役(公元前42年)前的軍營里,詩中的“你”是共和派軍隊的將領卡西烏(Cassius)。卡西烏在戰役前預感到自己會死,但仍勇敢奔赴死亡,與阿喀琉斯有相似之處。如果這樣,詩中暴虐的天氣或許象徵著羅馬的內戰,所謂憂慮也不只是個人的煩惱而已。本詩格律是The Second Archilochian Strophe,兩行一節。譯文採用每行六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BAB的格式押韻,最後兩行採用雙行押韻。
第1行 Horrida tempestas,“恐怖的風暴”。caelum,“天空”。contraxit(收緊、壓縮)形容黑雲蓋頂的壓抑感。imbres nivesque,“雨雪”。
第2行 deducunt,“拽下、拉下”。Iovem(朱庇特)這裡指上層天空(aether)。Wheeler指出,古人相信雨是空氣融化變成的。nunc…nunc,“時而……時而”。mare,“海”。silüae(=silvae,“森林)在這裡是三個音節。
第3行 Threicio(=Thracio,色雷斯的)修飾Aquilone(北風),奪格與動詞sonant(呼嘯、咆哮)配合。sonant主語是mare和silüae。Lowrie提醒我們注意,這裡的景物描寫涉及古希臘宇宙論中的三種基本元素:地(體現為森林)、風、水(海和雨),朱庇特還經常被視為第五元素——以太(aether)的象徵。所以,賀拉斯或許有意將具體的天氣塑造成某種普遍情境的象徵。Rapiamus(抓住)的虛擬式表示勸誡。關於Rapiamus的主語“我們”和Amici的拼寫,學界有爭論。在多數版本中,Amici作amici,是對複數朋友的直接呼告,但第7行中Cetera mitte loqui的勸告無疑是針對單個的人,因此Bentley把amici改成單數呼格amice,但按照常規,宴飲詩應該寫給某個特定的人,所以這個改法更不理想。Housman指出,古羅馬有個現成的名字Amicius(阿密丘),其呼格正好是Amici,於是將amici變成大寫。我採用了他的改動,因為如Lowrie所說,這樣既滿足了宴飲詩的形式要求,又通過這個名字凸顯了宴飲詩的一個傳統主題——友誼。如果宴飲現場的朋友只有Amicius一人,那麼“我們”自然指賀拉斯和他,也即是分置第6行首尾的“你”(Tu)和“我”(形容詞meo所隱含的)。
第4行 occasionem,“機會”。Wickham指出de die這個短語通常意為“從一早開始”,這裡的意思可能是“趁白天結束之前”。dum(當……時候)暗示此狀態不會長久。Virent的原義是“呈現綠色”,這裡指年輕強壯。genua,“膝蓋”。
第5行 decet(合適、應當)是無人稱動詞。“合適”(decorum)是賀拉斯美學的核心詞語。obducta(布滿皺紋的)修飾fronte(額頭),詞源上的聯繫讓我們想起第2行的deducunt。solvatur(鬆開、解放)是表示勸誡的虛擬式,主語是senectus(老年)。Lowrie評論道,能將“老年”從額頭鬆開,表明“老年”只是一種心態。Wickham把senectus解釋為“老年的印記”。Wheeler援引古羅馬Porphyrion的注釋指出,此處的senectus意為“悲傷、憂鬱”,Chase也這樣認為。
第6行 vina(葡萄酒)是命令式move(開酒、取酒)的賓語。Torquato consule meo(我的托誇圖任執政官之年)是表示時間的獨立奪格。古羅馬執政官任期一年,可方便地用來紀年。托誇圖(L. Manlius Torquatus)於公元前65年任執政官,正是賀拉斯出生之年。pressa(釀造)修飾vina。這裡賀拉斯順帶拓展了詩歌的時間深度。
第7行 Cetera mitte loqui,“別談論其他事”,命令式mitte(放棄、停止)和異相動詞不定式loqui(說)連用。deus,“神”。haec,“(這些)煩惱”。cetera和haec的模糊措辭或許指向某些難言的政治話題。fortasse(或許)表達了一種不確定的希望,Lowrie提醒我們對比第15行的certo subtemine Parcae(命運女神用確定之線)。benigna(好的)修飾vice(補償),奪格修飾動詞reducet(帶回、恢復)。
第8行 in sedem,“回到(原來的或更好的)位置(或狀態)”。Nunc(現在)意味着在短暫回顧過去和展望將來之後,焦點重新鎖定在此刻。奪格Achaemenio nardo(波斯香膏)與動詞perfundi(抹滿)配合,形容詞Achaemenio由Achaemenes(傳說中波斯王朝的創建者)變來。
第9行 iuvat(令人愉悅)是無人稱動詞。工具奪格fide Cyllenea(居萊內的里拉琴)與動詞levare(減輕、釋放)配合。里拉琴來自希臘的居萊內山(Mt. Cyllene),因為它的發明者赫耳墨斯在那兒出生。
第10行 diris sollicitudinibus(可怕的憂慮)與動詞levare和賓語pectora(胸膛)配合。
第11行 nobilis Centaurus(尊貴的半人馬)指刻伊隆,他居住在佩里昂山上,眾多希臘英雄都出自他門下,最著名的是伊阿宋和阿喀琉斯。ut,“正如”。grandi alumno(傑出的學生)指阿喀琉斯,與格和動詞cecinit(吟唱)配合。
第12行 Invicte(不可戰勝的人)是呼格,阿喀琉斯以勇武著稱,而且全身除腳踵外刀槍不入。然而接下來mortalis(凡人)和dea(女神)的並置,突出了他終將一死的命運。dea和Thetide(忒提斯,阿喀琉斯之母)是同位語關係,都是奪格,與過去分詞的呼格nate(出生)配合。nate修飾puer(男孩)。
第13行 te在行首有強調之意。manet,“等待”。Assaraci tellus(阿薩拉科斯的土地)指特洛伊,阿薩拉科斯(Assaracus)是埃涅阿斯的高祖,因此這樣的說法也順帶呈現了羅馬與特洛伊的關係。quam引導定語從句,先行詞是tellus(陰性或中性名詞)。frigida(冰涼的)修飾flumina(水流)。parvi Scamandri(小的斯卡曼德河)是屬格。
第14行 findunt,“分開”。lubricus(滑動的、迅速流動的)但也可能意為“不可靠的、危險的”,修飾Simois(西莫伊斯河)。西莫伊斯河和斯卡曼德河都流經特洛伊。賀拉斯選擇的兩個形容詞frigida和lubricus都有不祥的味道。
第15行 tibi是表示影響對象的與格。reditum,“返回之路”。工具奪格certo subtemine(確定之線)修飾rupere(破壞、摧毀),指希臘神話中三位命運女神(Parcae)紡織命運的紗線。這裡的措辭無疑讓人聯想起卡圖盧斯《歌集》第64首中命運女神關於阿喀琉斯未來的吟唱和“紡錘們,繼續轉動,編織經線緯線”(currite ducentes subtegmina, currite, fusi)的疊句。
第16行 rupere的主語是Parcae,動詞的現在完成時態表明在事件發生之前,結局已經不可更改,rupere讓人聯想起命運之線的斷裂和阿喀琉斯暴烈的死亡。mater(母親)指海神忒提斯,受caerulea(藍色的、與海有關的)修飾。domum revehet(帶回家)。
第17行 Illic(那裡)指特洛伊。omne malum(所有的不幸)是將來命令式levato(減輕)的賓語。vino cantuque(酒與歌)是工具奪格。根據《伊利亞特》(2.9,2.186)的描述,這正是阿喀琉斯所做的,當阿伽門農的使者到達阿喀琉斯的帳前時,他正在飲酒作樂。
第18行 屬格deformis aegrimoniae(可憎的痛苦)修飾dulcibus adloquiis(愉快的、給人慰藉的談話),表示動賓關係。adloquiis含有勸慰、鼓勵之意,這首詩本身便扮演了這個角色。dulcibus adloquiis也是工具奪格,和將來命令式levato(寬慰)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