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拉斯《頌詩集》第1部第14首

O navis, referent in mare te novi
fluctus! O quid agis? Fortiter occupa
portum! Nonne vides ut
nudum remigio latus

5 et malus celeri saucius Africo
antemnaque gemant ac sine funibus
vix durare carinae
possint imperiosius

aequor? Non tibi sunt integra lintea,
10 non di, quos iterum pressa voces malo.
Quamvis Pontica pinus,
silvae filia nobilis,

iactes et genus et nomen inutile,
nil pictis timidus navita puppibus
15 fidit. Tu, nisi ventis
debes ludibrium, cave.

Nuper sollicitum quae mihi taedium,
nunc desiderium curaque non levis,
interfusa nitentes
20 vites aequora Cycladas.

船啊,波濤轉瞬就將你重新卷向
大海!你猶豫什麼?還不奮勇入港!
難道沒看見舷的光景?
所有的槳都已凋零,

5 桅杆已經傷於南風飛馳的憤怒,
桁端也在呻吟,失去纜繩的保護,
龍骨已難以獨力支撐
海浪蠻橫無情的進攻?

帆已經殘破不堪,神像蕩然無存,
10 你還會祈喚他們,當災厄再度逼近。
雖是龐圖斯的松木所造,
雖有顯赫故林的榮耀,

身世的追溯卻是無益,彩妝的船尾
也不能讓膽怯的水手感到絲毫寬慰。
15 除非你註定是風的玩物,
千萬要警惕你的歸宿。

不久前你還讓我煩擾,讓我厭倦,
現在你卻是我的盼望,我的掛牽,
唯願你避開那片海水,
20 儘管環形島熠熠生輝!

這首詩寫給一艘擬人化的船,大約作於公元前31-前27年。這艘船究竟指什麼,自古以來就有激烈的爭議。古羅馬的昆體良(Institutio Oratoria 8.6.44)和賀拉斯的早期注者Porphyrion都認為,這是一首寓言詩,船象徵著羅馬國家。歷史上多數評論家都傾向於接受這一觀點,20世紀中期兩位學者Fraenkel和Commager的論文進一步強化了這種主流闡釋。在這個框架下,論者對此詩的政治背景有諸多猜測。Pilch和Commager等人認為,此詩影射了公元前31年前安東尼和屋大維之間的緊張關係;Pasquali和Wilkinson等人懷疑,此詩與公元前28年屋大維可能恢復共和制的傳言有關;Ensor和Quinn等人相信,詩中描繪的可能是屋大維在公元前30年從薩摩斯到布倫迪西去鎮壓老兵叛亂的事件。認為船象徵國家主要有兩個依據,一是這個傳統在西方源遠流長,古希臘的埃斯庫羅斯、索福克勒斯、柏拉圖,古羅馬的西塞羅直到19世紀美國的惠特曼都是例證;二是賀拉斯的主要靈感來源阿爾凱奧斯的兩首詩(6,326)都用了這個意象。然而關於第二點,支持這種解讀的學者卻無法達成一致。Syndikus等人認為,賀拉斯同時借鑒了這兩首詩,Commager等人卻相信,只有阿爾凱奧斯的第326首詩才是賀拉斯效法的對象。然而,正如Woodman提醒我們的那樣,古典詩歌中很多相似描寫都是程式化的片斷(topoi),並不意味着對特定作家的模仿,詩中對海上風暴的描寫對希臘羅馬這樣的海洋民族來說再普通不過了,自荷馬以來類似的段落數不勝數。Mendell進一步提出,阿爾凱奧斯的原作也不是寓言詩,那只是公元前4世紀注者Heracleides of Pontus的一家之言。至於船象徵國家的傳統,雖然它的存在是不爭的事實,卻不能證明這首詩也是如此。Anderson指出,這種觀點背後是一種錯誤的推理:大前提是船象徵國家是古希臘羅馬寓言詩中常見的主題,小前提是賀拉斯寫了一首關於船的寓言詩,結論是賀拉斯這首詩中的船必然象徵國家。這顯然是不成立的,若要成立,則必須證明,所有古希臘羅馬寓言詩中的船都是國家的象徵,但事實並非如此。16世紀的Muretus是第一個反對主流解釋的學者,此後Faber、Dacier、Bentley、Knorr等人都提出了質疑,20世紀更出現了幾篇很有說服力的論文。Anderson從船象徵國家的傳統入手,概括了古希臘羅馬此類意象的兩個共同特徵:一是突出船長或舵手的重要性,二是說話人必須感覺自己是船(祖國)的一部分。但在賀拉斯的詩里,起決定作用的卻是船本身,第18行的desiderium(渴盼)一詞也暗示說話者不是船的一部分。他接着考察了以船喻詩的傳統,古希臘的品達、古羅馬的修辭學家和詩人都經常使用這個比喻。在這個意象中,詩人和詩歌應該是一體的,賀拉斯的作品不符合這個特點。另一個常見的傳統是用船比喻愛情。Anderson認為,這才是賀拉斯的用意所在。詩中的說話人是被拋棄的男性角色,其形象是港口,船代表了女性角色,海代表了她的情愛歷險,終點則是另一位男性。Knorr大體認同Anderson的解讀,但他認為船所象徵的女性並非如Anderson所想象的,是一位情場經驗豐富、年長色衰的婦人,而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作品呈現的是一種三角關係:這位女子、一位年輕的激情四射的年輕追求者和一位更沉穩更成熟的中年追求者(抒情主人公)。Knorr的論證說服力很強,他以作品的格律為線索,把此詩置於《頌詩集》第一部的整體語境中來考慮。這首詩的格律與前面的第5首完全相同,採用相同格律的其他頌詩(Odes 1.21,1.23,3.7,3.13)都與情愛有關。第5首尤其值得關注,它是《頌詩集》里第一首以情愛為主題的抒情詩,具有同類詩歌的示範作用,而且詩中的角色也構成了三角關係,海的意象也出現了。此詩前面的第13首和後面的第15首、16首和17首都可視為這個結構和這個意象的變奏。與第5首不同,這首詩中的海不是象徵有致命誘惑力的女人,而是被情慾左右、缺乏理性的年輕男子,港口象徵著說話者所代表的成熟的愛,船則象徵著女子,也正因如此,詩中的船是高度擬人化的,不同於其他古希臘羅馬詩的慣例。Mendell也相信,詩中的船不是國家的象徵,但他以賀拉斯的另外兩首頌詩為依據(Odes 1.15和2.7)推測,詩中的船代表了詩人自己的生命。他還特別指出這首詩與卡圖盧斯的關係,它不僅在主題上與《歌集》(Carmina)第4首(一艘船的自述)有關,而且有13個詞都見於第64首,還有desiderium和 nitentis見於第2首,在這樣短的一首詩中,用了如此多的“卡圖盧斯詞彙”,恐怕不是偶然。Jocelyn認為,將船視為女人的象徵無法成立,因為這一傳統雖在古希臘羅馬存在,但詩中的女性都是因為性道德問題而成為男詩人嘲弄的對象,在羅馬文學中這種關聯僅見於喜劇和哀歌。本詩格律是The Third Asclepiadic Strophe,四行一節。譯文採用前兩行六頓、後兩行四頓模仿原詩節奏,以AABB的格式押韻。

 

1 Mendell在考察了賀拉斯多首以O開頭的頌詩(Odes 1.14,1.16,1.30,1.35,2.7,3.13,3.21,4.10)之後得出結論,O在他的作品中不是對傳統的簡單沿襲,而是一個情感標誌,這類詩普遍風格莊重,情感深摯。navis(船)前面的O表明這個詞是呼格,因而此詩說話的對象是船。referent(帶回、卷回)的將來時表明這是預測。novi(新的)修飾主語fluctus(波浪),novi和referent的前綴re-暗示此前船已經受過海上風浪的襲擊。

2 Rackham指出,很多譯者都本能地避開fortiter這個詞,因為他們認為躲避風浪實在不能稱為“勇敢”,但他認為,這裡的fortiter既有“勇敢”的意思,也有“用盡全力”的意思,而且在海上遇險的情形下,冷靜地將船駛向安全之地,必須具備勇敢的品質。occupa(佔據、抵達)的命令式體現了說話人對船的命運的關切。

3 ut此處是疑問詞,意為“怎樣”。

4 奪格remigio(槳)與nudum(赤裸)配合,表明船失去了槳,latus指船的側面,但它與nudum配合,也可指人的身體兩側赤裸,有情色描寫的意味。

5 malus(桅杆)受saucius(受傷的)修飾,saucius有擬人色彩。celeri(迅疾的)修飾Africo(西南風)。

6 antemnae指船的桁端,與上文的latus和malus一起作動詞gemant(呻吟)的主語。funibus指固定船的繩纜。

7 durare(忍受、承受)與possint(能夠)配合。carinae指船的龍骨和底部,Bentley相信,這個詞的複數形式表明這艘船的附近還有別的船,但多數注者認為,複數表示單數是古典詩歌中的常見現象。

8 imperiosius(不容拒絕地、霸道地),這裡並無比較的意思,而是強調程度的過分。Knorr認為這個詞體現的強烈的性格色彩,它所修飾的詞aequor(海)很可能象徵說話者的情敵:一位衝動莽撞、不知體恤的年輕人。

9 integra(完整的)修飾lintea(船帆),但lintea同時也可指衣服,因此這個畫面可能用來描繪這位年輕人在性行為中的狂暴。

10 di,“諸神”,古典時代的水手通常會把一些神像放在船尾的一個小祭壇上。堅持情愛解讀的注者認為與第5首末節的神一樣,di指愛神維納斯和戀人們經常呼求的其他神,深信船象徵國家的學者則認為,諸神指庇佑羅馬的傳統神(朱庇特、馬爾斯之類)。例如Moore就表示,這行詩意味着深陷內戰中的國家失去了神的保護。iterum(再次)修飾過去分詞pressa(壓迫),奪格malo(災禍)與pressa配合。voces(呼求)是表示潛在可能性的虛擬式。

11 Pontica pinus,“龐圖斯灣的松木”,指造船的材料,Pontica是Pontus(指黑海地區)的形容詞,值得注意的是,卡圖盧斯《歌集》第4首中那艘船的故鄉也在龐圖斯灣,Pontica、silvae和nobilis都出現在那首詩中。

12 silvae(樹林)受nobilis(著名的)修飾,都是屬格,與filia(女兒)配合。從語法上說,nobilis既可作主格修飾filia,也可作屬格修飾silvae,但從意義上考慮,此處說話者是在警告船不要過分倚重自己堅固的材質和顯赫的背景,所以把nobilis理解為屬格更好。filia的擬人稱謂固然與navis的陰性有關,但也可能暗示它象徵著年輕女性。

13 iactes(誇耀)的虛擬形式與第11行的連詞quamvis一起表示讓步關係,“雖然、儘管”。genus(出身)和nomen(名聲)都受inutile(無用的)修飾。

14 nil作副詞修飾fidit,表示“不信任”。pictis(染色)修飾puppibus(船尾),古代地中海的船通常尾部內外都會染成各種顏色,但如果繼續按擬人的方式理解,pictis也可讓人聯想到女性的化妝。timidus(恐懼)帶有時間狀語從句的意味。navita=nauta,“水手”。

15 tu(你)指船。ventis(風)的與格和debes(欠)配合。

16 debes此處帶有“註定”意味,彷彿成為笑料、玩物(ludibrium)是船必定要還給風的債。cave(小心)的命令式表達了說話者的警告。

17 nuper(前不久)與nunc(現在)相對照。sollicitum(憂慮的)修飾taedium(厭倦、疲憊),在quae引導的定語從句中作表語,quae的先行詞是tu,從句中省掉了fuisti(是)。

18 desiderium(思念)和cura(關切)同樣作quae引導的定語從句的表語,動詞es(是)省略了。non levis(並非微不足道的)修飾cura。按照政治詩的框架解讀,如Chase所說,在內戰最激烈的時候,賀拉斯曾對國家產生極度的厭惡,但在屋大維掌控局面後,他又燃起了希望,但仍不無擔憂。如果從情愛詩的角度解釋,則可理解為說話者曾一度厭倦了他和這位女子的關係,但看到她可能墜入另一位男子的“魔掌”,又情不自禁地關心起她來。

19 interfusa(傾倒在……之間)修飾aequora(海),作vites(避開)的賓語,用前綴inter(在……之間)是因為下文的Cycladas是群島(基克拉迪群島,環形散佈於愛琴海)。nitentes,“閃光”,基克拉迪群島以出產大理石著稱,這裡可能形容岸上的大理石反射陽光的樣子,但聯繫到第5首第13行的nites,這個詞更可能如Wickham所說,含有“外表誘人卻暗藏危險”的意味。nitentes修飾Cycladas,兩個詞都用賓格是因為過去分詞interfusa的前綴inter-需要賓格配合。

第20行 vites的虛擬式表示勸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