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8首



Miser Catulle, desinas ineptire,
et quod vides perisse perditum ducas.
Fulsere quondam candidi tibi soles,
cum ventitabas quo puella ducebat
5 amata nobis quantum amabitur nulla.
Ibi illa multa cum iocosa fiebant,
quae tu volebas nec puella nolebat,
fulsere vere candidi tibi soles.
Nunc iam illa non vult: tu quoque impotens noli,
10 nec quae fugit sectare, nec miser vive,
sed obstinata mente perfer, obdura.
Vale, puella! Iam Catullus obdurat,
nec te requiret nec rogabit invitam.
At tu dolebis, cum rogaberis nulla.
15 Scelesta, vae te! Quae tibi manet vita?
Quis nunc te adibit? Cui videberis bella?
Quem nunc amabis? Cuius esse diceris?
Quem basiabis? Cui labella mordebis?
At tu, Catulle, destinatus obdura.

(對自己的勸慰)[1]
 
可憐的卡圖盧斯,別再如此執迷,
知道已然消逝的東西,就讓它消逝。
那些太陽曾經多麼明亮地照着你,[2]
當你總是隨姑娘去她心儀之地
5 (咱們對她的愛再不會有誰能比)。[3]
多少歡快的遊戲你們一起分享,
你自然心甘情願,她也沒絲毫勉強,
那些太陽確實曾經明亮地照過你。
現在她不肯了,瘋癲的你也要停止,
10 她走了,你別去追,也別凄惶終日,
反而應該固執地忍受,頑強地堅持。
永別了,姑娘!卡圖盧斯決心已定,
他不會再去找你,徒勞地盼你垂青。
可是你必會受苦,再沒人向你獻殷勤。[4]
15 妖女,你大禍臨頭!怎樣的生活等着你?[5]
如今誰會親近你?誰會顧念你的美?
如今誰會做你的愛人?你能屬於誰?[6]
你還能把誰親吻?還能咬誰的嘴唇?[7]
可是卡圖盧斯啊,你一定要頑強、堅忍。


[1] 本詩格律是limping iambics(又名choliamibics或scazons),每行由5個短長格音步和1個長短格(或長長格)音步組成,由公元前6世紀希臘詩人希波納克斯(Hipponax)創立。由於拉丁語單詞重音常落在倒數第二個音節上,恰好與格律本身的重音一致,所以聽覺效果比較散文化、口語化。在卡圖盧斯詩集中,這種格律常用於諷刺性的作品中,所以不少評論者(例如Swanson, 1963; Lyne, 1980)認為這首詩的語氣也是調侃的。這首詩是卡圖盧斯最受關注的作品之一。學者們關注的重點有二: 一是作品的結構,二是作品的闡釋。Schmiel(1991)總結了130年間關於本詩結構的討論,引述了英、法、德語學術界二十餘位專家的意見。普遍的共識是這首詩的結構非常嚴謹,但在具體的分析上一直存在分歧。宏觀上看,詩作從第二人稱開始(第1行),中間轉到第三人稱(第12行),最後回到第二人稱(第19行)。Swanson指出,1-8行(其中第3行和8行的fulsere呼應)、9-13行(其中第10行和13行的nec呼應)和14-19行(其中第14行和19行的At tu呼應)分別構成了三個單元。他還認為,大量含lla音的詞語一方面表明詩中的情感與戀愛雙方都有關,一方面也造成了迴環往複的效果。Rowland(1966)細緻分析了詩歌的意義結構:1-2行(堅強些,卡圖盧斯);3行(你過去多幸福);4-5行(你過去所做的);6-7行(萊斯比婭過去所做的);8行(你過去多幸福);9-11行(堅強些,卡圖盧斯);12-13行(再見,萊斯比婭[堅強些,卡圖盧斯]);14-18行(萊斯比婭將要做的[也是過去所做的];你過去所做的[但將無法再做的]);19行(堅強些,卡圖盧斯)。無論如何劃分結構,有一點是無疑的,就是詩歌的形式進程和情感進程是相配合的。詩歌中有兩個聲音,一個堅強,一個軟弱。開頭,堅強的卡圖盧斯勸告軟弱的卡圖盧斯及時放棄這段感情,但軟弱的卡圖盧斯似乎仍留戀過去的幸福;從第12行開始,後者似乎聽從了前者的勸誡,下定了決心,但到了詩歌的最後,這種決心又面臨崩潰,以至於堅強的卡圖盧斯不得不再次發出警告。使問題複雜化的是,除了這兩種聲音,還有一個無聲卻最重要的角色——作為作者的詩人。三者之間的關係如何?應當怎樣理解詩作的語氣?學者們的解讀大體有三種。一種是自傳式,Fordyce(1961)等人傾向於把詩中的情境看作詩人卡圖盧斯的真實處境;一種是心理式,Commager(1965)等人從心理防禦機制出發,認為卡圖盧斯有意拉開自己和詩中情境的距離,甚至加入調侃成分,是一種撫平傷痛、控制情緒的手段;另一種是藝術式,Dyson(1973)相信,詩中的卡圖盧斯可以換成任何其他名字,詩人是對自古希臘以來沿襲已久的一種程式(失戀的情人)作了個性化的處理。值得一提的是,在古羅馬性別倫理的語境中,男性應當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軟弱的卡圖盧斯所代表的形象是違背這種要求的,但新詩派和後來的古羅馬哀歌詩人卻很欣賞這種形象(至少在詩歌里),從這個意義上說,堅強的卡圖盧斯是陳舊傳統的代表,詩作結尾的“崩潰”反而是一種叛逆舉動。
[2] Tesoriero(2006)指出,這首詩與第5首有許多照應之處。例如第3行和第8行的“太陽”讓人想起第5首第4行的“太陽”,而且在兩首詩中,“太陽”對應的拉丁語都採用了罕見的複數形式。
[3] 在這一行里,似乎堅強的卡圖盧斯也情不自禁地和軟弱的卡圖盧斯一起感傷起來,所以代詞用了nobis(咱們)。
[4] 14-18行是對萊斯比婭將來生活的想象,但語氣難以把握。Fordyce(1961)認為,卡圖盧斯在這裡暗示,他和萊斯比婭曾經如此幸福,分手意味着雙方都會永遠失去這樣的幸福。Gugel(1967)相信這幾行詩是譴責性的,是將過去的理想生活與妓女式的生活相對照。Khan(1968)把這幾句話看成卡圖盧斯試圖讓萊斯比婭回心轉意的手段,因為雙方都知道這裡所描繪的畫面只是虛構。Rowland(1966)注意到,這幾句詩的情感力度逐行遞增,“我”原本期望通過設想萊斯比婭不幸的將來而獲得一種心理平衡,但由於所想象的每個細節都勾起了“我”的回憶,反而讓“我”更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損失。
[5] 這一行的“生活”(vita)和第10行拉丁語原文中的動詞命令式vive(生活)影射了第5首第1行的“盡情愛戀”(vivamus atque amemus)。
[6] Tesoriero認為,萊斯比婭不再屬於任何戀人的圖景似乎也取消了第5首和第7首的效力。在第6首末尾,卡圖盧斯暗示,詩歌能夠拯救戀愛者,讓他和情愛關係免遭他人誹謗,但這裡的結局卻表明,詩歌連詩人自己的愛情都無力挽救。如果說第6首中弗拉維烏斯的隱瞞引發了旁觀者的懷疑和流言,這首詩就揭示了另一種策略的危害:公開戀情導致了情人終止戀愛關係。在敵視愛情的古羅馬社會,保護隱秘戀愛關係的難題無解。
[7] “親吻”(basiabis)也呼應着第5首中無數個吻(b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