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圖盧斯《歌集》第1首



Cui dono lepidum novum libellum
arida modo pumice expolitum?
Corneli, tibi: namque tu solebas
meas esse aliquid putare nugas
5 iam tum cum ausus es unus Italorum
omne aevum tribus explicare cartis
doctis, Iuppiter, et laboriosis!
Quare habe tibi quidquid hoc libelli
qualecumque, quod, [o] patrona virgo,
10 plus uno maneat perenne saeclo.

(題獻詩)[1]
 
贈誰,這一小卷可愛的新書,[2]
才拿干浮石磨過,閃着光澤?[3]
科爾內利,贈你,因為你常說[4]
我的瑣屑之作還值得一讀——[5]
5 雖然所有羅馬人中唯有你
敢用三卷書展現全部歷史,[6]
多淵博,朱庇特啊,又多精細![7]
所以收下這難以名狀的書,[8]
好也罷,壞也罷,庇佑的處女,[9]
10 願一個世代以後,它仍留駐。[10]


[1] 本詩格律是十一音節體(hendecasyllabic)。這首詩在卡圖盧斯《歌集》抄本中排在最前面,學者普遍認為可能是作者為自己的某部詩集創作的序詩,但這部詩集並不是我們今日所見的《歌集》。因為根據學者考證,古羅馬時期libellus約在500-800行之間,《歌集》篇幅遠大於此,但《歌集》中的不少作品大概收入了那部詩集。這首詩是獻給歷史學家科爾內利烏斯·涅波斯(Cornelius Nepos,約公元前99年-公元前24年)的,詩中提到的“三卷書”指涅波斯的歷史著作《編年史》(Chronica),已經失傳,但他的《名人傳》(De Viris Illustribus)有一些片斷保存下來了。關於這首詩,近六十年英美學界有很多討論,基本的共識是它帶有“大綱詩”(a programmatic poem)的性質,表達了卡圖盧斯的詩歌美學(參見Copley 1951, Elder 1966, Cairns 1969, Levine 1969, Singleton 1972, Batstone 1998)。McMaster(2014)則另闢蹊徑,分析了古羅馬贊助制度在這首詩里的隱秘運作。主動贈予禮物在古羅馬常常是恩主的行為,暗示其社會地位高於接受者,而作為回報的贈禮卻往往將贈予者置於地位更低的一方。獻詩也是一種贈予行為,卡圖盧斯對它牽涉的相對地位問題非常敏感,在短短的11行中,兩次逆轉他在第1行製造的印象(詳見相關行的注釋)。
[2] “可愛”(lepidum)是卡圖盧斯詩歌美學中的一個獨特的關鍵詞。根據Copley的分析,它首先指的是“性格和人格的特徵”,其次才是外表特徵,它類似於英語的charming,但它通常形容的是日常生活中的某種魅力,因而被西塞羅等人視為不夠高貴。卡圖盧斯用這個詞大致概括的是一種既平易又優雅的特質。McMaster指出,詩歌開篇就提出“贈誰”的問題,似乎表明卡圖盧斯有選擇受贈者的自由,如此一來,贈詩就是主動行為,意味着他佔據了地位更高的一方。與此相應,他在1-2行用了一系列褒義詞來形容自己的禮物(詩集),強化了這種優勢地位。
[3] 古羅馬的書是寫在一卷一卷的羊皮紙或紙草上,寫完後需要用浮石把每卷首尾的位置磨光滑。Batstone等學者認為,由於libellus既可以指“書”的物質載體,也可指作品本身,所以這裡描繪書外表的詞語同時也是卡圖盧斯對自己作品的描述,概括起來,其特徵是迷人(lepidum)、新穎(novum)、簡煉(arida),並經過反覆打磨(expolitum)。
[4] 科爾內利(Corneli)是科爾內利烏斯(Cornelius)的呼格。
[5] esse aliquid是拉丁語口語說法,意思是“有內容”、“有分量”,涅波斯在其著作中曾把卡圖盧斯和盧克萊修稱為當時最優秀的詩人。nugas近於俚語,指瑣碎、無足輕重的東西。這裡既是謙語,也反映了卡圖盧斯注重日常生活的詩歌觀念,與傳統羅馬詩歌關注所謂重大題材的做法截然不同。
[6] explicare原義是將捲起來的東西展開,引申為解釋之意,因為古羅馬的書是捲起來的,所以這裡兩種意思兼而有之。
[7] Iuppiter(朱庇特)是羅馬宗教中的主神,這裡表示感嘆。關於laboriosis在這裡的意思,英美學界有爭議。Gibson(1995)等人認為laboriosis在這裡明褒暗貶,雖然稱讚涅波斯的著作凝聚了心血,卻有嫌其過分費力的味道。Singleton等人卻認為,卡圖盧斯等新詩派詩人強調詩歌應該精心構思,反覆打磨,laboriosis恰好概括了這一點,與涅波斯的風格並無衝突。McMaster指出,3-7行給出的理由逆轉了詩歌開頭給讀者製造的印象,涅波斯並非自由贈禮的接受者,卡圖盧斯的贈禮其實是回禮,這樣涅波斯就成了地位更高的一方。與此相應,接下來卡圖盧斯對詩集的描繪變得謙虛,態度變得恭敬。McMaster還指出,與西塞羅、塞涅卡等人不同,卡圖盧斯更看重受贈者的美學趣味,而不是道德品質。
[8] quidquid(無論什麼)和下一行的qualecumque(無論怎麼樣)都是比較含混的詞,與前面的nugas、aliquid相呼應,既是謙語,也包含了卡圖盧斯對自己的評價,其含混恰好暗示了卡圖盧斯詩作的革命性,它們無法用傳統的說法來容納。
[9] patrona virgo意為“庇護詩人的處女”,可能指詩神繆斯或密涅瓦女神。關於這行詩的原文,英美學界爭議極大。主要疑點有二:一是這首詩是獻給涅波斯的,因而涅波斯扮演了patronus(庇護人、恩主)的角色,這裡突然引入一個新的庇護人,顯得非常突兀;二是卡圖盧斯沒有必要用這種繞彎子的說法來稱呼詩神繆斯或密涅瓦女神。Bergk(1857)曾大膽提出,這行詩的原文可能是“Qualecumque quidem patroni ut ergo”,意思是“無論它怎麼樣,因為你這位庇護人的緣故”。雖然現存卡圖盧斯的三大抄本都不支持這種假設,Munro(1905)、Singleton、Gibson等人卻都表示贊同。Copley從心理動因的角度解釋了patrona virgo這一說法。他指出,雖然涅波斯慷慨地稱讚了卡圖盧斯,但卡圖盧斯與他的美學觀念相去甚遠,所以雖然獻書是出於感激,不願說謊的卡圖盧斯在回贈涅波斯的稱讚時卻感覺尷尬,只是勉強說出了doctis和laboriosis兩個詞。到了詩歌最後,一直保持謙卑姿態的詩人似乎覺得,像其他詩人那樣鄭重其事地抬出繆斯或其他有名有姓的神靈來,實在不妥,便用patrona virgo這樣含混的名稱搪塞過去。McMaster認為,從古羅馬贈禮機制的角度看,patrona(恩主)應該是卡圖盧斯刻意選擇的詞。到了第8行,出於感激而向涅波斯回禮的詩人似乎已處於類似門客(cliens)的地位,但第9行突然將繆斯稱為恩主,就抹掉了涅波斯可能獲得的恩主地位。讓神擔任恩主並不會讓詩人損失尊嚴。所以最終,就贈禮機制而言,卡圖盧斯和涅波斯回歸平衡、對等的地位。
[10] saeclo指人一生的時間,也可引申為一個世紀(人壽命的上限)。